第2章 一棍破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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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滿湖水深千尺,側有青山三百峙。

  且見風雲且見雨,萬木榮枯全由自。

  數十年前,有才子誤闖此處時,驚嘆於前有絕景,留下此詩。

  水深、山多、林密,遂成美景。

  施小印沒什麼文化,不懂什麼詩句和絕景。關於鬱鬱蔥蔥的樹木,他只想起村裡的老人聊起那些光怪陸離的志怪傳聞——

  沒有什麼樹,生來就是木頭。

  直到落日隱去,霧氣升騰,二人已不知走出多遠。

  突然,在一片分外濃密的矮木叢旁,辛楓橫起長棍,擋住身後的施小印,一手示意噤聲,慢慢蹲下。施小印倒是不用蹲,悄悄探出腦袋,越過辛楓的肩膀向前方看去——

  前方五丈處,一隻鹿在悠閒地啃食著周邊灌叢的嫩芽。

  辛楓捏了捏身邊的樹葉,葉肉肥厚脆嫩多汁,聞起來很是清香是鹿獐最喜歡的食物,只是他也第一次見到這種樹,惹得旁邊的施小印也好奇地摸了摸。

  確定獵物後,辛楓輕輕放下左手的長棍,翻手為掌,一張破舊的牛角弓被施小印悄無聲息地遞上,只是側身抽箭時箭袋不小心擦響了樹枝,正在進食的鹿瞬間警覺起來,豎起耳朵四處張望著。

  辛楓停下抽箭的右手,盯著前方的鹿。

  施小印也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連續屏住好幾個呼吸,兩人的心跳聲仿佛都大了幾分。

  就在施小印快憋不住時,一隻夜鴉忽地哀泣一聲飛向遠處,戒備的鹿才又安心繼續進食。

  施小印也小心長舒一口氣,看來這隻蠢鹿雖然機警,但是腦子不多,這麼一來晚飯也有著落了。

  辛楓一次同時抽出三隻箭,一隻箭搭上弦的同時緩緩開弓,箭頭瞄準了遠處的鹿。

  施小印一臉期待地看著前方,手裡捏緊了匕首準備等會兒衝上去取肉:等會兒是烤鹿腿好呢?還是燉鹿肉湯好呢?

  弓已拉滿,一瞬既無風動也無蟲鳴。除了那隻貪吃的鹿,仿佛一切都被凍結靜止。

  辛楓緩緩閉上了眼,深吸一口氣……

  陡然睜眼的瞬間,寒光一閃。

  嗡~弓弦尚未復位,箭已破空而去,帶著決絕的凌厲和嘯叫。

  叮!響起的並不是破皮入肉的聲,卻是一道刺耳的金屬聲。

  夜鴉驚飛,鹿一躍隱入了密林。

  啊?這都沒中?!

  施小印詫異地看向辛楓,卻發現他正緩緩起身,牛角弓卻已再次拉滿,閃著白光的箭頭仍堅定地指向前方。

  叮!

  叮!!

  手中的三隻箭都已射出,發出相同的聲音。

  都沒中?

  「咯、咯……咯咯……」

  像是骨頭擠壓般的聲音一頓一滯,帶著特別的詭異感,逐漸清晰起來。

  看著辛楓如臨大敵,施小印順著箭的方向望去。

  前方除了樹,什麼都沒有。

  但只有一霎,施小印便瞪大了眼睛。

  一棵樹,竟然緩緩張開了慘白的眼!

  五丈多高的樹木宛如甦醒的怪獸,詭異的聲音伴隨著數十隻藤蔓枝椏詭異地揮舞著,枝椏之上布滿疙瘩和膿包,更顯可怖。

  樹幹上一隻慘白的豎眼猙獰無比,妖氣森森的瞳仁死死盯著兩人。

  冷漠、殘忍。

  施小印從一棵樹的獨眼裡讀出了只有人類才能有的情緒。

  只是一次對視,一股刺骨的寒意從施小印的腳底陡然生起,如致命的毒蛇沿著身軀繞著脊柱而上直衝頭頂,在後腦勺狠狠地咬上一口。

  恐懼的毒液順著血管直達每一處肌膚,施小印全身無法動彈,只剩下握著匕首的手、因驚訝張開的嘴巴在止不住地顫慄。

  他從來不算膽小,但這次不知怎麼發自靈魂的害怕。

  「呦!呦!!」此時傳來的一陣慘叫更是令人發毛。

  剛剛分明已經逃跑的鹿此時卻被這怪物的兩隻藤蔓狀的腕足死死纏住托舉在半空中,撕心裂肺地哀鳴著。

  仿佛是感到死亡將至,鹿鳴聲聲悽厲。但也很快便停下,因為真的被撕心裂肺了——


  「嘶!……嘩……」從胸腹部開始皮肉撕裂,只是一瞬間整隻鹿便被生生拽斷成兩截。粉色的腸子裹著猩紅的血從斷口處傾瀉而出,鹿剎時便沒了聲響,那雙無辜漂亮的大眼睛失去了任何生的氣息。

  狂風把整個雲滿湖都卷上了天,嘶吼著、翻湧著……

  「嘔!嘔……」施小印再也忍不住胃部翻湧,跪在地上止不住的嘔吐。

  看著施小印蜷縮的小小身軀瑟瑟發抖、不知所措的樣子,辛楓湧上一分心疼、三分憐惜,還有六分無奈。

  施小印看見的一切,辛楓也都看得見,但他清晰的察覺到一道道無形的的聲浪反覆衝擊著自己的識海——

  這是有人在使用幻術進行精神攻擊!

  辛楓扔下牛角弓,在樹林這種環境下暗箭若是無效,再強的弓甚至都不如一根燒火棍好使。

  無法遏制的恐懼已經完全占據了施小印,無論他多麼掙扎,好像身體已經不停使喚,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如同敲鼓爆裂,嘴巴張到抽筋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扭頭看向身旁的那個男人,他好像扔了弓?他也放棄了嗎?我們都會被這個怪獸撕了吃掉嗎……

  身旁男人臉上那條嚇人的刀疤仍然很明顯,仿佛帶著一些關切和憐惜,但卻唯獨沒有恐懼,難道他不害怕嗎?

  無法開口詢問,也聽不到回答,施小印甚至沒有完全抬起頭便陷入了無意識的昏迷中,倒在地上。

  辛楓輕嘆一口氣。他見施小印氣血迷走,情緒已經崩潰,哪怕昏迷也止不住抽搐的樣子,果斷雙手行訣,護住他的心脈。

  辛楓知道並非施小印膽怯,畢竟這種程度的精神攻擊不是普通人能抵抗的。

  「對一個小孩子下手這麼重,你還真不是什麼好東西啊!」

  辛楓咬牙起身,手裡已經拿起了長棍,此時臉上已經沒有一絲溫柔。當殺氣和狠厲之意不再掩飾後,長長的刀疤扭動著。

  辛楓弓步持棍,微微低首,銳利的眼光從斗笠殘缺的縫隙里透出,死死咬住前方的樹怪。

  「吼!!!」那樹怪貌似被挑釁的目光所激怒,揮舞著數十隻腕足怒吼著。

  一息間,人腿粗的長腕帶著無匹殺意襲面而來。

  辛楓不動分毫,雖然架勢剛正,卻似乎並沒有招架格擋的打算。眼看著能輕易撕裂活鹿的腕足帶著雷霆之勢掃來,下一秒辛楓就要骨折筋斷、身首異處。

  千鈞一髮之際,辛楓卻忽然閉上了眼睛!

  腕足攜著風襲來,勢如破竹,下一瞬卻仿佛直接穿過了辛楓的腦袋!詭異至極!

  辛楓仍是未動、仍是閉目,只有斗笠的系帶微微飄動。

  樹怪見辛楓不躲不閃也不懼,更顯憤怒,剩下的數十隻腕足陡然張開,猶如一張網般撲面而來,誓要將眼前這個小小的身軀絞殺至渣。

  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五六……

  無論從什麼方向而來的腕足,像是狂風暴雨般迅疾,而那暴雨的中心便是辛楓。可無論腕足再瘋癲、再密集,辛楓的身影自是巋然不動,毫無反應,如同虛影一般未受分毫影響。

  十息,樹怪已經撲殺了數百次,圍繞辛楓的一圈樹木灌叢幾乎盡為齏粉,可不僅僅辛楓,甚至一旁暈倒的施小印都未受分毫傷害。

  樹怪的腕足已揮舞成殘影,殘影交織成網,將辛楓層層包裹。

  「波瀾得疊,動不如靜!」原本像金水灌注的鐵人一般一動不動的辛楓,突然睜開雙眼。

  伴隨輕聲一句箴語,辛楓前撤弓步,突然單腳蹬地轉身蓄力,沖向樹怪,同時長棍橫劈,如光如劍,一棍畫圓,在密網中瞬間撕開一道口子。

  鐺!!!

  尖銳刺耳的金石聲,驚飛一隻觀戰的夜鴉。

  剛剛狂野的場面再次定格,像是埋伏那隻鹿時的寂靜,只是此時此刻不同彼時彼刻。

  辛楓冷眼看向棍端,一個頭戴花冠、衣著華麗的小女孩席地而坐,小鹿一般的大眼睛滿是無辜地看著自己。

  但她稚嫩的雙手卻仍保持著反向掐訣的樣子,是她沒錯!

  辛楓的棍離女孩的腦袋只有一拃,卻再未進分毫,甚至沒能吹亂女孩額頭的髮絲。隔在長棍和腦袋之間的是一把長柄偃月刀,刀身不動,棍自然也不能動上一絲。

  辛楓感覺拿棍的虎口裂開了,視線都變得一陣模糊。


  一棍破影,卻未寸進。

  「太弱……」偃月刀主的聲音雄渾粗壯,一張闊臉上劍眉如削、星目如炬,英武之氣自現,再加上九尺身高,威壓之勢霸氣外露。

  發覺自己並沒受到任何傷害,小女孩急忙起身,幾步躲到刀主身後,還不忘探出半張臉看著辛楓,並無絲毫懼色,只帶著幾分好奇。

  曾無數次被人說過自己棍勢短、棍勁軟,但辛楓並不介意被人輕看,又短又軟又如何?技術好也行。

  這些年他太懂得示弱:只有藏鋒於匣才能出其不意。

  但自己剛剛這一棍已是全力,甚至隱隱有了突破,卻仍未撼動那人刀柄分毫,還落得一句「太弱」的評語,辛楓不由得苦笑。

  自知無果,辛楓回提長棍,抬腕橫棍做防守狀,腳下微動,撤步同時順勢擋在昏倒的施小印身前。男人看著辛楓的動作並未阻止,當看到他似有意保護那小娃之時,嘴角略帶一絲讚賞之意。

  「請問閣下?」先兵後禮也不算遲,辛楓詢問道。

  「洛家總侍衛,洛青守!」男人回答得磊落,和所持偃月刀一般乾脆、字字如鋒。

  洛家?洛青守?聞名舟瀾的「刀馬雙絕」!

  辛楓這才注意到男人盔甲前胸繡著一株古樸的桂枝,的確是洛家家徽。

  見是洛家人,辛楓緊張的心頓時放了下來,持棍拱手,微微作揖:「見過洛大人!在下……」

  此人不僅武功高強,其剛正不阿、正直俠義的名頭更是響亮,辛楓不敢慢了禮數。

  「人在何處?」洛青守淡漠地打斷。

  辛楓一滯,這是尋人?

  「不知洛大人指的是?」

  「洛渝少爺!他人在哪兒?」躲在洛青守身後的小姑娘撅著嘴命令,聲音脆生生、嬌滴滴,聽起來比施小印還要小几歲。

  辛楓眯起了眼睛,卻嗅到一絲危險的味道。聯想到那位白衣公子這一路的遮遮掩掩,似乎在故意躲著某人,莫非這又是一出俗套的家族鬥爭?

  「刀馬雙絕,你的馬怎麼沒了?」辛楓繃緊了身子,咬牙道:「難道說你叛了?!洛——青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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