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夜宿,海聲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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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最後一塊作為輔陣的星紋石埋設妥當,那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的星輝力場悄然籠罩住石屋時,天色已近黃昏。

  西邊的海平線上,夕陽正將最後的餘暉渲染成一片絢爛而短暫的橘紅,隨即迅速被蔓延的青灰色暮靄吞噬。海島的夜晚,總是來得急切而深沉。

  趙硯海站在石屋門口,望著天際最後一抹亮色消失,四周的景物迅速模糊,融入一片混沌的暗色之中。

  不同於黑山坊市,即便夜深,也總有零星燈火和隱約人聲,這裡的黑暗是純粹而絕對的,仿佛一塊巨大的墨色絨布,將天地萬物緊緊包裹。

  唯有海潮聲,非但沒有因黑暗而沉寂,反而顯得愈發清晰和宏大,永無休止地轟鳴著,成為這寂靜世界裡唯一的主宰。

  他退回屋內,將那塊用粗藤編織的、簡陋不堪的門板挪到門口,勉強擋住大部分洞口。門板縫隙很大,擋不住風,更擋不住視線,但多少能帶來一點心理上的安全感。

  屋內,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他從儲物袋中摸出火鐮和一小包精心保存的火絨,摸索著走到屋角那個用石塊壘砌的灶坑旁。坑裡已經提前放好了他白日裡撿來的、較為乾燥的枯枝和茅草。

  「嚓、嚓、嚓……」

  火鐮撞擊燧石,迸發出幾點微弱的火星,在濃稠的黑暗中一閃即逝。試了幾次,火星終於幸運地引燃了火絨,冒起一縷細微的青煙。他小心翼翼地吹氣,煙由青轉紅,終於,「噗」的一聲,一小簇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起來。

  他趕緊將火苗引到枯草上,火勢逐漸變大,驅散了灶坑周圍的黑暗,也將他佝僂的身影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隨著火光搖曳不定。

  火光帶來了溫暖,也帶來了光明。雖然這光明微弱,僅能照亮石屋的一角,但足以驅散部分黑夜帶來的原始恐懼。

  他添了幾根稍大的柴薪,讓火燃得更旺些,然後才在灶邊坐下,拿出最後一點乾糧和盛滿清泉的皮囊。

  乾糧是那種最耐儲存的粗麵餅,又硬又干,需要費力撕扯,就著清冽卻帶著一絲土腥味的山泉水,才能艱難咽下,實在難受了就在熱水裡泡一會再吃,日子艱難,就像流落孤島的難民。

  咀嚼的聲音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吃得很慢,一方面是因為食物難以下咽,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無事可做,唯有藉此消磨這漫漫長夜。

  填飽肚子後,他並沒有立刻休息,而是起身,再次仔細檢查了一遍剛剛布下的「星光引靈陣」的主陣眼石頭,確認其穩固,又透過門板的縫隙,感受了一下屋外那層微薄力場的存在。

  做完這一切,他才真正放鬆下來,走到那張用石板和木樁搭成的床鋪前。床上鋪著厚厚一層乾燥的茅草,躺上去有些扎人,卻也比直接睡在冰冷石板上好得多。

  他脫下那件早已破爛不堪的舊道袍,疊好放在床頭——這是他為數不多的、還能稱得上「衣物」的東西。

  然後,他盤膝坐在茅草鋪上,面朝那堆燃燒的篝火,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入定修煉。在此地,修煉已非首要,感受和適應,才是今夜的主題。

  他閉上眼,不再抗拒,而是任由那巨大的海潮聲湧入耳中。起初,這聲音如同千軍萬馬奔騰,又似巨獸低沉咆哮,震得他心神不寧,百年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黑山坊市的喧囂、築基失敗的痛楚、世態炎涼的冷眼、渡海時的風波、以及眼前這片無邊的荒蕪……孤獨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比這海島夜晚的寒氣更加刺骨。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靜下心來,不再與回憶對抗,而是嘗試著去傾聽這海聲本身的韻律。

  那是有節奏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而復始,永恆不變。這聲音里,有摧毀一切的力量,卻也蘊含著某種亘古的、近乎禪意的平靜。它不管人間的悲歡離合,只是遵循著天地自然的法則,漲了又退,退了又漲。

  漸漸地,在那單調而宏大的轟鳴聲中,趙硯海紛亂的心緒竟奇異地平復下來。他開始注意到一些更細微的聲音:火堆里柴薪燃燒時輕微的「噼啪」聲;遠處密林中不知名夜蟲的窸窣鳴叫,尖銳而孤獨;甚至能聽到自己平穩的呼吸和心跳聲。這些聲音,與磅礴的海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陌生卻真實的、屬於這片海外孤島的夜曲。

  身體上的疲憊,如同潮水般緩緩湧上。連日來的艱辛勞作——清理廢墟、砍伐樹木、開鑿石材、布設陣法——積累的勞頓,在此刻安全感和短暫放鬆下來後,徹底爆發。

  他的眼皮開始沉重,背靠冰冷的石壁,感受著從地面透過茅草傳來的涼意,以及灶火帶來的微弱暖意。


  他並沒有躺下,而是保持著盤坐的姿勢,意識漸漸模糊。那原本震耳欲聾的海潮聲,不知何時,不再令人煩躁,反而化作了一種背景,一種陪伴,如同母親搖晃搖籃時哼唱的、無字的歌謠。

  它掩蓋了其他可能存在的、令人不安的聲響,也沖刷著他內心最後的焦慮與不安。

  在似睡非睡、迷迷糊糊之間,他仿佛看到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蔚藍,自己如同一葉浮萍,隨波逐流,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當下這一刻的、與這片天地最原始的共存。

  篝火漸漸微弱下去,最後一點火星閃爍了幾下,終於熄滅。石屋內重新被濃重的黑暗吞噬,只有門縫和屋頂縫隙間,透進幾縷清冷的星月光輝,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海聲依舊,均勻而有力,如同大地的心跳。

  趙硯海的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穩,與那海潮的節奏隱隱相合。

  他睡著了。

  來到雲霧島後,在完全屬於自己的、親手搭建的庇護所里的,第一夜。

  海聲,悄然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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