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現實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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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現實問題

  帶著咸腥味的海風拂過總督府敞開的窗戶,拍打在尼基福魯斯的臉上。

  這是這位年輕都督到此上任的第二個星期了。

  他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無邊無際的海域,以及點綴其中的些許商船,如此美景,他卻提不起一絲興趣,心中只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數日後,一則出人意料的消息從總督府邸傳出:新任都督尼基福魯斯·科穆寧,決定攜妻子安娜·布拉納暫時遠離市井喧囂,前往城外一座「鄉下莊園」修養。

  官員們更是口口相傳:「都督待慣了新羅馬,所以對鄉野有著洽淡的嚮往。」

  臨行前,尼基福魯斯將日常政務委託於總督波利斯塔,以及他的財政總管斯特芬諾斯。

  此令一出,安希亞洛斯的權貴們皆大喜;而老練的波利斯塔雖表面維持恭敬,心中卻無比明了:這位年輕的皇族曾在布拉赫納宮內當眾辱罵陛下的「不作為」與「鋪張浪費」,如今「虎落平陽」,豈會甘心「被犬欺」?他這是在行韜晦之計,等待良機罷了。

  果不其然,尼基福魯斯的車隊雖駛向了那座專為都督準備的莊園,但他本人卻悄然脫離了公眾的視線,與妻子安娜一同換上了尋常富人的服侍,僅攜帶數名侍從,便開始了真正的微服私訪。

  越深入民間,他所見到的景象越是駭人,那些被官吏們層層大事化小的「小事」,實則為「重病患者身上的腫瘤」,可謂是觸目驚心。

  其一,軍心渙散。

  在邊境村落,他們偶遇一隊戍邊士兵,可後者們手中的長矛早已鏽跡斑斑,他們本人更是面黃肌瘦,此刻只是圍坐在一堆篝火旁取暖。

  尼基福魯斯假作迷路的行商上前攀談,並主動遞上食物與美酒,士兵們接過後狼吞虎咽,酒過三巡後便大吐苦水:「軍餉?」一士兵嗤笑:「數月未發了!誰知道落入哪個權貴或羅斯王公的錢袋子裡了?」

  另一士兵更是壓低聲音,直言不諱:「所幸你人聰明,給我們主動送上急需之物;若非如此,只怕將人財兩空?」言畢,他抖了抖腰間的布袋,裡面傳出幾聲金幣碰撞的聲音。

  毫無疑問,基層士兵甚至通過掠奪來往庶民以求生計。

  接下來,尼基福魯斯深入鄉間,發現大片本該耕種之農田,如今已上野草蔓生,溝渠乾涸龜裂。

  詢問附近尚在多老農,得到的答案使人大為憤怒:「所耕種所得之物,盡將落入普羅尼亞老爺們的錢袋子裡,他們的心一個比一個髒,收稅時恨不得刮地三尺,對我們農民卻惡語相向,視作牛馬。」

  言畢,他指著遠處一片隱約可見的、尚有人耕耘的田地:「有些人想跑,卻沒跑掉,就會被監工打得半死,喘口氣後便會被要求接著幹活。」

  接下來,尼基福魯斯來到一座設立於高地之上的哨所,他本以為這裡的情況會稍微好些,可實情卻大為不同:

  所見之兵,儘是老弱殘兵。

  哨所的隊長是個腿之人,面對假借探路之名的尼基福魯斯的詢問,他也只是苦笑搖頭:「儘快遠離這一帶地區吧!瓦拉幾亞、斯拉夫土匪就喜歡你這種「肥羊」!」

  言畢,他指了指身後的哨所:「這座烽火台跟個擺設一樣,就連最柴薪都受潮了,根本沒辦法點火傳遞敵情。」

  三周時間轉瞬即逝,尼基福魯斯的微服私訪,了解到了這帝國北疆的真實情況:官庫空虛導致軍餉拖欠,士兵掠奪成性或大批逃亡;普羅尼亞領主加倍盤剝,農民不堪重負流亡;田地荒蕪,水利廢棄,稅源斷絕;邊防贏弱,烽燧虛設,匪患嚴重————這一切可謂環環相扣。

  夕陽將安娜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她望著遠處殘破的村落,回想起那座烽燧台。眼中再也掩不住怒火。

  「若是我父親在此執政,這些禍害羅馬的蛀蟲、敗類,必將被連根拔除,頭顱懸於城樓之上!豈會容忍他們如此肆虐?」

  尼基福魯斯深知岳父阿列克謝的鐵腕與效率,但他同樣明白:安希亞洛斯治所之當今情況,實乃積已久,絕非一味猛藥便可痊癒。

  如同為一位病入膏育者做腫瘤切除手術。若想活命,醫者必須謹慎小心;若不顧一切一口氣將所有毒瘤剜除,只怕病人將大出血而死。

  當尼基福魯斯與安娜低調地回到了安希亞洛斯總督府邸,甫一安頓,波利斯塔便帶著慣有的謙恭微笑前來稟報。

  他先是深深一躬:「都督不在之日,城市在諸多良官」與您的財政總管的治理下可謂是井然有序。」


  「您歸來之事早已傳入權貴耳中,他們都渴望為您設宴接風洗塵,不如您的意下如何?」

  他的話語滴水不漏,但那複雜的眼神分明在說:這是地方豪強們的又一次「厚禮」與試探,上次的金銀財帛未能打動您,這次換成了更直接的宴請。

  尼基福魯斯思考片刻,便饒有興致地擺擺手,慵懶道:「這樣也好,就交由你辦?」

  波利斯塔文言,立刻恭敬應諾:「明白。」

  數日後,宴會廳內,燈火輝煌。

  治所最有權勢的普羅尼亞領主、商賈巨富、以及依附於他們的官吏們;主位上,坐著本地勢力最為龐大的普羅尼亞領主西蒙一個保加利亞人。

  尼基福魯斯攜安娜盛裝出席,他剛落座,西蒙便熱情地親自為其倒滿美酒。

  尼基福魯斯看懂對方眼中暗藏之野心,隨即淺嘗一口,故意眉頭一皺,表現出一種嫌棄模樣:「這酒比起產自伯羅奔尼撒的上好美酒,簡直是太拉胯了。」

  西蒙聞言,臉上的笑容卻更加燦爛:「都督見笑了!這種山溝溝」,根本不能和新羅馬比。」

  尼基福魯斯卻似乎打開了話匣子,他搖晃著酒杯,帶著幾分醉意和紈絝子弟的抱怨,對著身邊的西蒙大吐苦水:「陛下竟把我派遣這種地方?唉!」

  西蒙和周圍的權貴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疑慮再次消減了幾分一看來這位都督,雖然頂著皇族名頭,但心思根本不在政務上,只是個被流放後心懷不滿的花花公子?

  酒過三巡,西蒙與其他幾位豪強互使眼色,隨即由他領頭,再次向尼基福魯斯獻上「心意」。

  「都督閣下初臨敝地,我等小人可謂是受寵若驚啊!」言畢,西蒙雙手奉上一個木匣子,打開一看,裡面金光燦燦,儘是昂貴珠寶。

  「此乃我等小人的一點心意,數目不多,權作都督在此地安頓、體察民情!聊表寸心,懇請您能笑納。」

  尼基福魯斯醉眼惺地看著那匣金銀珠寶,臉上露出了極為受用的笑容。

  「諸位不必這麼慷慨!」言畢,他接過木匣,掂量了一下,隨即轉向臉上始終掛著謙恭微笑的波利斯塔,低聲道:「雖然我不差這點,但要是用於改善民生之方面,亦是從不嫌少。」

  此言一出,席間眾人紛紛恭維「都督英明」、「心繫百姓」。西蒙等人臉上笑容更燦爛,心中暗道:這位都督倒是個講究人,官話說得漂亮,錢也收得痛快。

  只要他收了錢,大家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宴席在皆大歡喜的氛圍中結束。尼基福魯斯在安娜的攙扶下,看似步履蹣跚地登上馬車,手中還抱著那個木匣子。

  回到總督府邸的書房,尼基福魯斯臉上那醉態可掏的表情瞬間消失得消失。

  早已等候在此的財政總管斯特芬諾斯,立刻上前,熟練地打開匣子,清點金幣數目,並迅速在一張羊皮紙上記錄下來。

  這位年輕的都督看著這堆財寶,思索片刻,便低聲提醒:「這筆錢,一律存入你掌管的私庫。」

  斯特芬諾斯微微一怔:「您的意思是?」

  「我不放心。」尼基福魯斯壓低聲音:「這筆錢只怕還沒流入官庫,便少去十之有三。故,你要精打細算,少了一枚都不行,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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