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男子死耳
第113章 男子死耳
元月的最後一日。
天氣已經能夠感受到轉暖。
即便在這幽州之地，地上的積雪已經變的少了。
這日早晨，武清城中。
剛吃完早飯的袁譚正在翻閱這幾日送來的情報。
眼下的幽州形勢，對於他來說，是比較明朗的。
薊縣久攻不下。
閻柔的大軍，的確出現了疲憊之態。
可奇怪的是，閻柔仍然包圍著薊縣，並不放鬆。
儘管攻城的強度，越來越小。
「使君！」
牽招再一次匆匆闖了進來。
「薊縣被圍了一個多月，郭圖就算再能防守，城中的箭矢，器械也應該告罄。」
屋內，孟岱的神情有些微妙，似乎想要幫牽招說話，又硬生生的止住。
反而最後說了一句：「使君自有考量！」
牽招氣急，他和孟岱並無從屬關係，見這阿諛之人如此言語。
頓時就怒目而視。
若不是牽招知道自家使君是個心裡有主意的，只怕已經要把袁譚久久不肯發兵的緣由，怪在孟岱這位老前輩的頭上！
可實際上，袁譚覺得閻柔圍著薊縣不猛攻。
除了士氣低落，更重要的是，想要圍點打援。
胡人不擅攻城，閻柔強攻了一個多月，心中已經有數。
只有吃掉自己麾下的人馬，到時候薊縣城中再無希望，那就是真的告破了。
當然，這只是一個猜測，而且是袁譚自己的想法。
袁譚不太了解閻柔，也壓根和此人沒有見過面。
反倒是孟岱這些天，給袁譚補充了不少閻柔為人處事的方式，手段。
現在回想起來，對方雖然和自己差不多年紀。
但是個心思深沉之輩。
猶記得孟岱說時，眼神裡帶著慨嘆。
他說閻柔此人，少歷患難，周旋於胡漢之間，其性堅忍，尤善後發。
昔年追索仇敵，能隱忍數載，不急不躁，待其疏懈，乃一擊而中，且盡收其眾以資己用。
「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啊————」
袁譚心中默念此語。
如果換位思考。
自己是閻柔，如今想要拿下薊縣，明知士氣低落，久攻不下。
似乎只有吃掉這支北上的援軍，才是最好的解法。
這種想法，很唯一，很純粹。
而且很安全。
反而現在自己的想法很複雜。
既要考慮如何一戰而竟全功，還要考慮萬一失敗，之後相持階段作戰的地區最好在哪裡，後勤的轉運————
等等。
未慮勝先慮敗，做主帥就必須有這樣的覺悟。
袁譚覺得自己的思慮是對的。
閻柔從一個無名小卒，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自己肯定得把對方當做一個聰明人來對待。
所以，明知道閻柔的意圖，袁譚當然不願意出兵決戰。
在野外和胡人陣戰，與仰賴薊縣城牆防守，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難度。
袁譚將竹簡置於案上，目光掃過牽招，孟岱，緩聲道：「子經所言，我豈不知？薊縣被困月余，城中箭矢糧秣日蹙，人心漸浮。然閻柔此獠————」
他繼續道：「乃豺狼之性，最善隱忍待機。今圍城不攻，其勢似懈，實乃張羅設網，專候我入圍。若我軍傾巢而出，彼以胡騎精銳襲我於野，則勝負難料。倘援軍有失，薊城軍民望見旌旗倒伏，頃刻土崩，此正中閻柔下懷。」
牽招聞言，虎目圓睜，抱拳道：「使君明鑑！然坐視不救，恐寒將士之心。久守之城，必生內變！不若先遣輕騎，分數路傳使君鈞旨，以安軍民之心，使其知援兵已在謀劃之中！」
袁譚頷首：「子經此議甚妥。可選矯捷敢死之士，分道潛行，不必強求入城，重在探報聯絡。若能傳訊入內，便告郭公則，援軍屯於武清，待時機成熟，裡應外合，必破賊圍！」
「末將願往！」牽招慨然應諾。
話音未落，忽見孟岱整衣出列，朗聲道：「使君！岱雖老邁，亦請率一隊往之！」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眾人皆知孟岱平素多察言觀色，少事弓馬，不履險地，今日竟主動請纓，實出意料。
袁譚蹙眉道：「孟公年高，此去跋涉雪野，避敵游騎，兇險非常。公留守參贊軍機，亦是重任。」
孟岱卻執意道：「使君，國事如此，岱豈能避之？某於幽州地理頗熟，與那閻柔————
亦有過數面之緣。或可藉此周旋。且薊縣被困，岱每思之，寢食難安。望使君成全岱報效之志！」
言罷，長揖及地。
牽招在一旁暗詫，觀孟岱神色凜然，不似作偽，心中原有幾分輕視，此刻稍減。
袁譚凝視片刻，終是應允：「既如此————孟公與子經各領一隊，呂曠呂翔亦同往。切記，探查為上，避戰為先。五日後，無論成否，皆需返報。」
「遵命！」
五日倏過，殘陽如血。
武清城頭，袁譚憑欄遠眺，面色凝重。
先後派出的斥候多路折損，紛紛道明閻柔在薊縣外圍，布下了天羅地網。
「使君。」
呂曠臉上帶著疲敝與驚悸，聲音沙啞，「閻柔的游騎簡直密不透風，我等試圖靠近薊縣西南的漯水故道，便遭遇三股攔截，若非拼死衝殺，險些不能回還。」
袁譚的手指在案几上移動，幽州的地形，他已經熟稔於腦海之中。
從武清到薊縣，幾條可能的路徑被他反覆勾勒。「傷亡幾何？」
「折了十七名好手，多是陷在預設的淺坑陷阱里，隨後伏騎盡出————」
呂曠聲音低下去，」他們似乎料定我們會走哪些徑道。」
「果然如此。」
袁譚低語，臉上並無意外，這般動作。
他完全篤定，閻柔就是要圍點打援。
「報一」」
一名親衛疾步闖入，「牽招將軍回來了！身帶箭傷！」
片刻後，牽招快步走入，左肩還裹著浸血的布條。
「使君，末將無能，未能穿透敵圍，只探得薊縣西、北兩面，胡騎營壘看似鬆散，實則暗藏精銳，往來調動的傳令兵極多，絕非單純圍困之象。另外————孟公那一隊，在城東蘆葦盪附近失去蹤跡，恐已遭不測。」
廳內氣氛一沉。
孟岱雖素來不以勇武剛直見稱，但其請纓時的決絕，眾人仍記憶猶新。
袁譚默然片刻，一想到這些天和孟岱的相處，神情有些複雜。
潮濕陰冷的囚籠里，瀰漫著草料腐爛和牲口的氣味。
孟岱的袍服早已被剝去，只余單薄中衣。
他傷痕累累，鬢髮散亂。
整個人被反綁雙手，扔在乾草堆上，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
腳步聲傳來，幾名胡兵打開牢籠，將他粗暴地拖出，帶至一處較大的氈帳前。
帳簾挑起，裡面炭火溫暖，映出一個端坐的身影。
正是閻柔。
「孟公。」
閻柔開口，聲音里有種別樣的壓迫，「別來無恙？當年州郡聚會，也曾同席飲酒，不想今日以此等方式再見。」
孟岱伏在地上，勉強抬起頭，臉上擠出勉強的笑容：「閻————閻將軍，下官————罪該萬死，冒犯將軍虎威，求將軍饒我一命！」
他磕著頭，姿態卑微至極，與閻柔印象中昔日高高在上的他判若兩人，又似乎全然契合。
閻靜靜看著他表演，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這等人，他見得太多了，平日裡高冠博帶，談吐風雅，一旦刀斧加身，便原形畢露，比最下等的奴僕還要不堪。
「饒命？」閻柔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孟公此言差矣。你我本無私怨，何來饒命一說？如今各為其主罷了。」
孟岱聞言，抬起頭顱，感覺視線有些模糊。
閻柔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上了推心置腹的意味：「孟公乃豫州名士，袁氏故吏，身份貴重，非尋常軍卒可比。」
「我閻柔雖起於微末，卻也知敬重士人，殺你，於我何益？不過平添仇怨，讓天下士人側目罷了。」
他觀察著孟岱神色的細微變化，繼續道：「然薊縣僵持日久，徒耗士卒性命，亦非我所願。郭圖、韓珩之輩，困守孤城，無非是心存僥倖，以為袁譚援軍可至。若他們知曉援軍路途斷絕，外援已絕，或許————便能少些無謂的犧牲。」
孟岱似乎聽懂了什麼，整個人沉默又冷靜。
閻柔的語氣更加「誠懇」：「孟公在廣陽乃至幽州，素有清望，又與郭圖、韓珩相識。」
「若孟公能體恤生靈，前往城下，將武清援軍受阻、難以為繼的實情告知城內，勸他們打開城門，免遭塗炭————此乃功德無量之舉。」
「事成之後，我保你平安，並以上賓之禮相待。幽州平定，孟公依然是幽州的座上賓，甚至————更勝往昔。如何？」
他拋出了一個美好的承諾。
在閻柔看來，孟岱這類人最懂得權衡利弊，最善於抓住生機。
在死亡威脅和富貴許諾之間，他們根本不會有第二種選擇。
這麼多年，這種人，他見得多了，骨頭是軟的，膝蓋是彎的。
至於「品德低劣」？
恰恰因為品德低劣，貪生怕死，才會更好利用。
閻柔不怕孟岱耍花樣，在數萬大軍面前，在刀鋒之下，一個嚇破膽的老吏，能翻起什麼浪？
孟岱趴在地上，沉默了許久，久到閻柔幾乎要失去耐心。
終於，他再次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將軍所言————在理。為免生靈塗炭，岱願往一試。」
閻柔嘴角潛藏得意，他揮了揮手：「好。給孟公洗漱更衣，要好生款待。明日，就看孟公的了。」
次日，薊縣東門外，朔風凜冽。
黑壓壓的胡騎列陣於後，殺氣森然。
閻柔駐馬於陣前稍遠的高處，靜靜的注視著城下。
幾名剽悍的胡兵「護衛」著孟岱，將他推到陣前，距離城門箭樓已不足百步，城頭人臉依稀可辨。
孟岱換上了一身較為整潔的深衣，但依舊掩不住臉上的憔悴。
他仰頭望著熟悉的薊縣城牆，望著垛口後那些影影綽綽、緊張戒備的守軍身影，其中或許就有郭圖、韓。
城頭上，袁熙，郭圖、韓珩等人早已得到報信，看到被胡兵擁至陣前的孟岱，心頭都是一沉。
郭圖面色鐵青，手按劍柄，韓珩則怒目圓睜，低罵了一聲：「貪生怕死之徒！」
「是————孟岱？」
袁熙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不確定。
郭圖先是嘆了口氣，然後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是他。被活捉了。」
「此刻被推到陣前，還能有何事？無非是搖尾乞憐，欲做胡虜說客，亂我軍心！」
韓珩猛地從身旁士卒手中奪過一把硬弓，做勢就要射死孟岱。
可惜年老力衰，竟然張不開弓，只得頹然生氣。
郭圖道：「我欲射死此僚，二公子可有異議？」
袁熙懦懦片刻，還是猶豫道：「孟公是個忠厚人，如今也是迫不得已————」
郭圖聽到這裡心中怒氣勃然。
這袁熙真是分不清形勢！
薊縣被圍這麼多天，士氣本就低落到了極點。
真要放任孟岱開口————
後果根本無法預料！
就要下令讓身邊親從放箭之時。
城下的孟岱忽然開口了。
「大公子已破武清，援軍立至。」
「閻柔攻城力竭，如今欲做圍點打援之勢！」
「袁顯奕——男子死耳！毋降也！」
話音落處，餘音似乎還在城牆間震盪。
孟岱已然耗盡了全部心神。
他不再看城頭眾人是何反應，也不再看身後閻柔那瞬間扭曲暴怒的面容。
他猛地將頭顱高高昂起，雙目圓睜，直視灰濛濛的雲層，臉上竟浮現出一縷快意。
他就那樣站著，挺直了脊樑，靜待最後的時刻。
「殺了他！！！」
閻柔驚怒交加、近乎破音的狂吼終於炸響。
幾乎在同一瞬間，刀光劍影狠狠命中了孟岱的身軀！
「噗嗤！」
利器入肉，血光迸現！
孟岱的身體劇烈地一震，那高昂的頭顱終究無力地垂落下來，整個人向後轟然倒下，重重摔在冰冷的雪泥里，沒有一絲波瀾。
城頭上，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袁熙呆若木雞。韓珩老目含淚。
「聽到了嗎？都聽到了嗎—！」
郭圖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用盡全力嘶喊出來，「孟公以死明志！長公子援軍已至武清，胡虜奸計暴露無遺！吾等只消守城，賊人必破矣！」
元月的最後一日。
天氣已經能夠感受到轉暖。
即便在這幽州之地，地上的積雪已經變的少了。
這日早晨，武清城中。
剛吃完早飯的袁譚正在翻閱這幾日送來的情報。
眼下的幽州形勢，對於他來說，是比較明朗的。
薊縣久攻不下。
閻柔的大軍，的確出現了疲憊之態。
可奇怪的是，閻柔仍然包圍著薊縣，並不放鬆。
儘管攻城的強度，越來越小。
「使君！」
牽招再一次匆匆闖了進來。
「薊縣被圍了一個多月，郭圖就算再能防守，城中的箭矢，器械也應該告罄。」
屋內，孟岱的神情有些微妙，似乎想要幫牽招說話，又硬生生的止住。
反而最後說了一句：「使君自有考量！」
牽招氣急，他和孟岱並無從屬關係，見這阿諛之人如此言語。
頓時就怒目而視。
若不是牽招知道自家使君是個心裡有主意的，只怕已經要把袁譚久久不肯發兵的緣由，怪在孟岱這位老前輩的頭上！
可實際上，袁譚覺得閻柔圍著薊縣不猛攻。
除了士氣低落，更重要的是，想要圍點打援。
胡人不擅攻城，閻柔強攻了一個多月，心中已經有數。
只有吃掉自己麾下的人馬，到時候薊縣城中再無希望，那就是真的告破了。
當然，這只是一個猜測，而且是袁譚自己的想法。
袁譚不太了解閻柔，也壓根和此人沒有見過面。
反倒是孟岱這些天，給袁譚補充了不少閻柔為人處事的方式，手段。
現在回想起來，對方雖然和自己差不多年紀。
但是個心思深沉之輩。
猶記得孟岱說時，眼神裡帶著慨嘆。
他說閻柔此人，少歷患難，周旋於胡漢之間，其性堅忍，尤善後發。
昔年追索仇敵，能隱忍數載，不急不躁，待其疏懈，乃一擊而中，且盡收其眾以資己用。
「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啊————」
袁譚心中默念此語。
如果換位思考。
自己是閻柔，如今想要拿下薊縣，明知士氣低落，久攻不下。
似乎只有吃掉這支北上的援軍，才是最好的解法。
這種想法，很唯一，很純粹。
而且很安全。
反而現在自己的想法很複雜。
既要考慮如何一戰而竟全功，還要考慮萬一失敗，之後相持階段作戰的地區最好在哪裡，後勤的轉運————
等等。
未慮勝先慮敗，做主帥就必須有這樣的覺悟。
袁譚覺得自己的思慮是對的。
閻柔從一個無名小卒，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自己肯定得把對方當做一個聰明人來對待。
所以，明知道閻柔的意圖，袁譚當然不願意出兵決戰。
在野外和胡人陣戰，與仰賴薊縣城牆防守，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難度。
袁譚將竹簡置於案上，目光掃過牽招，孟岱，緩聲道：「子經所言，我豈不知？薊縣被困月余，城中箭矢糧秣日蹙，人心漸浮。然閻柔此獠————」
他繼續道：「乃豺狼之性，最善隱忍待機。今圍城不攻，其勢似懈，實乃張羅設網，專候我入圍。若我軍傾巢而出，彼以胡騎精銳襲我於野，則勝負難料。倘援軍有失，薊城軍民望見旌旗倒伏，頃刻土崩，此正中閻柔下懷。」
牽招聞言，虎目圓睜，抱拳道：「使君明鑑！然坐視不救，恐寒將士之心。久守之城，必生內變！不若先遣輕騎，分數路傳使君鈞旨，以安軍民之心，使其知援兵已在謀劃之中！」
袁譚頷首：「子經此議甚妥。可選矯捷敢死之士，分道潛行，不必強求入城，重在探報聯絡。若能傳訊入內，便告郭公則，援軍屯於武清，待時機成熟，裡應外合，必破賊圍！」
「末將願往！」牽招慨然應諾。
話音未落，忽見孟岱整衣出列，朗聲道：「使君！岱雖老邁，亦請率一隊往之！」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眾人皆知孟岱平素多察言觀色，少事弓馬，不履險地，今日竟主動請纓，實出意料。
袁譚蹙眉道：「孟公年高，此去跋涉雪野，避敵游騎，兇險非常。公留守參贊軍機，亦是重任。」
孟岱卻執意道：「使君，國事如此，岱豈能避之？某於幽州地理頗熟，與那閻柔————
亦有過數面之緣。或可藉此周旋。且薊縣被困，岱每思之，寢食難安。望使君成全岱報效之志！」
言罷，長揖及地。
牽招在一旁暗詫，觀孟岱神色凜然，不似作偽，心中原有幾分輕視，此刻稍減。
袁譚凝視片刻，終是應允：「既如此————孟公與子經各領一隊，呂曠呂翔亦同往。切記，探查為上，避戰為先。五日後，無論成否，皆需返報。」
「遵命！」
五日倏過，殘陽如血。
武清城頭，袁譚憑欄遠眺，面色凝重。
先後派出的斥候多路折損，紛紛道明閻柔在薊縣外圍，布下了天羅地網。
「使君。」
呂曠臉上帶著疲敝與驚悸，聲音沙啞，「閻柔的游騎簡直密不透風，我等試圖靠近薊縣西南的漯水故道，便遭遇三股攔截，若非拼死衝殺，險些不能回還。」
袁譚的手指在案几上移動，幽州的地形，他已經熟稔於腦海之中。
從武清到薊縣，幾條可能的路徑被他反覆勾勒。「傷亡幾何？」
「折了十七名好手，多是陷在預設的淺坑陷阱里，隨後伏騎盡出————」
呂曠聲音低下去，」他們似乎料定我們會走哪些徑道。」
「果然如此。」
袁譚低語，臉上並無意外，這般動作。
他完全篤定，閻柔就是要圍點打援。
「報一」」
一名親衛疾步闖入，「牽招將軍回來了！身帶箭傷！」
片刻後，牽招快步走入，左肩還裹著浸血的布條。
「使君，末將無能，未能穿透敵圍，只探得薊縣西、北兩面，胡騎營壘看似鬆散，實則暗藏精銳，往來調動的傳令兵極多，絕非單純圍困之象。另外————孟公那一隊，在城東蘆葦盪附近失去蹤跡，恐已遭不測。」
廳內氣氛一沉。
孟岱雖素來不以勇武剛直見稱，但其請纓時的決絕，眾人仍記憶猶新。
袁譚默然片刻，一想到這些天和孟岱的相處，神情有些複雜。
潮濕陰冷的囚籠里，瀰漫著草料腐爛和牲口的氣味。
孟岱的袍服早已被剝去，只余單薄中衣。
他傷痕累累，鬢髮散亂。
整個人被反綁雙手，扔在乾草堆上，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
腳步聲傳來，幾名胡兵打開牢籠，將他粗暴地拖出，帶至一處較大的氈帳前。
帳簾挑起，裡面炭火溫暖，映出一個端坐的身影。
正是閻柔。
「孟公。」
閻柔開口，聲音里有種別樣的壓迫，「別來無恙？當年州郡聚會，也曾同席飲酒，不想今日以此等方式再見。」
孟岱伏在地上，勉強抬起頭，臉上擠出勉強的笑容：「閻————閻將軍，下官————罪該萬死，冒犯將軍虎威，求將軍饒我一命！」
他磕著頭，姿態卑微至極，與閻柔印象中昔日高高在上的他判若兩人，又似乎全然契合。
閻靜靜看著他表演，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這等人，他見得太多了，平日裡高冠博帶，談吐風雅，一旦刀斧加身，便原形畢露，比最下等的奴僕還要不堪。
「饒命？」閻柔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孟公此言差矣。你我本無私怨，何來饒命一說？如今各為其主罷了。」
孟岱聞言，抬起頭顱，感覺視線有些模糊。
閻柔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上了推心置腹的意味：「孟公乃豫州名士，袁氏故吏，身份貴重，非尋常軍卒可比。」
「我閻柔雖起於微末，卻也知敬重士人，殺你，於我何益？不過平添仇怨，讓天下士人側目罷了。」
他觀察著孟岱神色的細微變化，繼續道：「然薊縣僵持日久，徒耗士卒性命，亦非我所願。郭圖、韓珩之輩，困守孤城，無非是心存僥倖，以為袁譚援軍可至。若他們知曉援軍路途斷絕，外援已絕，或許————便能少些無謂的犧牲。」
孟岱似乎聽懂了什麼，整個人沉默又冷靜。
閻柔的語氣更加「誠懇」：「孟公在廣陽乃至幽州，素有清望，又與郭圖、韓珩相識。」
「若孟公能體恤生靈，前往城下，將武清援軍受阻、難以為繼的實情告知城內，勸他們打開城門，免遭塗炭————此乃功德無量之舉。」
「事成之後，我保你平安，並以上賓之禮相待。幽州平定，孟公依然是幽州的座上賓，甚至————更勝往昔。如何？」
他拋出了一個美好的承諾。
在閻柔看來，孟岱這類人最懂得權衡利弊，最善於抓住生機。
在死亡威脅和富貴許諾之間，他們根本不會有第二種選擇。
這麼多年，這種人，他見得多了，骨頭是軟的，膝蓋是彎的。
至於「品德低劣」？
恰恰因為品德低劣，貪生怕死，才會更好利用。
閻柔不怕孟岱耍花樣，在數萬大軍面前，在刀鋒之下，一個嚇破膽的老吏，能翻起什麼浪？
孟岱趴在地上，沉默了許久，久到閻柔幾乎要失去耐心。
終於，他再次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將軍所言————在理。為免生靈塗炭，岱願往一試。」
閻柔嘴角潛藏得意，他揮了揮手：「好。給孟公洗漱更衣，要好生款待。明日，就看孟公的了。」
次日，薊縣東門外，朔風凜冽。
黑壓壓的胡騎列陣於後，殺氣森然。
閻柔駐馬於陣前稍遠的高處，靜靜的注視著城下。
幾名剽悍的胡兵「護衛」著孟岱，將他推到陣前，距離城門箭樓已不足百步，城頭人臉依稀可辨。
孟岱換上了一身較為整潔的深衣，但依舊掩不住臉上的憔悴。
他仰頭望著熟悉的薊縣城牆，望著垛口後那些影影綽綽、緊張戒備的守軍身影，其中或許就有郭圖、韓。
城頭上，袁熙，郭圖、韓珩等人早已得到報信，看到被胡兵擁至陣前的孟岱，心頭都是一沉。
郭圖面色鐵青，手按劍柄，韓珩則怒目圓睜，低罵了一聲：「貪生怕死之徒！」
「是————孟岱？」
袁熙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不確定。
郭圖先是嘆了口氣，然後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是他。被活捉了。」
「此刻被推到陣前，還能有何事？無非是搖尾乞憐，欲做胡虜說客，亂我軍心！」
韓珩猛地從身旁士卒手中奪過一把硬弓，做勢就要射死孟岱。
可惜年老力衰，竟然張不開弓，只得頹然生氣。
郭圖道：「我欲射死此僚，二公子可有異議？」
袁熙懦懦片刻，還是猶豫道：「孟公是個忠厚人，如今也是迫不得已————」
郭圖聽到這裡心中怒氣勃然。
這袁熙真是分不清形勢！
薊縣被圍這麼多天，士氣本就低落到了極點。
真要放任孟岱開口————
後果根本無法預料！
就要下令讓身邊親從放箭之時。
城下的孟岱忽然開口了。
「大公子已破武清，援軍立至。」
「閻柔攻城力竭，如今欲做圍點打援之勢！」
「袁顯奕——男子死耳！毋降也！」
話音落處，餘音似乎還在城牆間震盪。
孟岱已然耗盡了全部心神。
他不再看城頭眾人是何反應，也不再看身後閻柔那瞬間扭曲暴怒的面容。
他猛地將頭顱高高昂起，雙目圓睜，直視灰濛濛的雲層，臉上竟浮現出一縷快意。
他就那樣站著，挺直了脊樑，靜待最後的時刻。
「殺了他！！！」
閻柔驚怒交加、近乎破音的狂吼終於炸響。
幾乎在同一瞬間，刀光劍影狠狠命中了孟岱的身軀！
「噗嗤！」
利器入肉，血光迸現！
孟岱的身體劇烈地一震，那高昂的頭顱終究無力地垂落下來，整個人向後轟然倒下，重重摔在冰冷的雪泥里，沒有一絲波瀾。
城頭上，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袁熙呆若木雞。韓珩老目含淚。
「聽到了嗎？都聽到了嗎—！」
郭圖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用盡全力嘶喊出來，「孟公以死明志！長公子援軍已至武清，胡虜奸計暴露無遺！吾等只消守城，賊人必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