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兄友弟恭
第101章 兄友弟恭
建安六年的冬天，來得格外的早。
特別是在幽州，這大漢王朝的極北之地，人們的感受愈發真切。
寒風如刀，刮過曠野城垣，將土地凍得硬如鐵石。
人們呼出的白氣頃刻凝霜，薊城屋宇檐下，長短冰棱懸垂，在稀薄日光下泛著冷冽寒光。
鄴城信使攜書而至時，袁熙正圍爐取暖。
展信細讀，他面上血色隨字句深入而寸寸消退，終只剩一片惶然。
他倏然起身，於室中渡步數回，復又頹然跌坐，腦中混沌如漿。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他喃喃自語，「往日我多親近三弟，大哥他————」
袁譚入主大將軍府，父親病篤，三弟遭禁—一鄴城天翻地覆，令袁熙心底發寒。
他自幼便對這位長兄存著幾分畏怯，如今這懼意更是漫溢開來。
他急遣人召幽州別駕韓珩入府。
韓珩步履匆匆，肩頭猶帶室外寒氣。接過絹書覽畢，花自眉峰微聚，神色卻遠比袁熙沉靜。
「別駕，鄴城劇變，我等當何以自處？」袁熙聲線微顫，「兄長————會如何待我？逢紀被殺，審配屈服，鄴城已入他手，我這幽州刺史之位，尚能保全否？」
韓珩未即應答，輕置書信於案，目光澄澈看向袁熙：「在答此問前，珩有一事，需使君坦誠相告。」
「別駕但問無妨。」
「使君心中，於河北主位，可存半分凱覦之念？」語聲不高，卻字字千鈞。
袁熙幾乎立時搖首，容色苦澀：「絕無此念！別駕深知，熙既無長兄雄武，亦乏三弟機變，但求守此幽州一隅，不負父親所託，於願足矣。爭衡中樞？非吾所願，亦非吾能。」
聽到袁熙這番坦誠之言，韓珩臉上露出欣慰。
他捋了捋鬍鬚，沉聲道：「既然如此，使君大可寬心。」
「使君既無爭位之心，便未與長公子結下深仇。往日與三公子親厚，乃兄弟私誼，亦是在大將軍既定格局內行事，非屬悖逆。」
「今長公子初掌權柄，首務在於安定鄴城，撫綏冀、並、幽，斷無因往日傾向便加害親弟之理—一如此徒惹物議，寒天下人之心，智者不為。」
他見袁熙神色稍緩，繼續剖析道：「《左傳》有雲，親仁善鄰，國之寶也。
於國，使君是幽州刺史，封疆大吏；於家，使君是長公子親弟，血濃於水。」
「只要使君謹守臣節，顯恭順之態，大將軍非但不會為難於您，反而需倚重您為他安定北疆，彰顯其友於兄弟、寬容大度之心胸。此乃疏不間親之理也。」
「善！就依別駕之言！」
袁熙重重一拍案幾，眼中重新有了神采，韓珩的一番話如同定心丸，暫時驅散了他對鄴城兄長的恐懼。
然而，這絲神采並未持續太久，幾乎是立刻，他臉上又堆起了新的愁容。
「可是別駕，」袁熙的眉頭再次鎖緊，語氣變得急切而苦惱。
「縱使兄長不加罪責，幽州本境亦————鮮于輔等輩，近來面服心異，聞其暗通曹操。彼等麾下胡漢雜處，兵強馬壯。」
「往歲大人餘威猶存，尚能安分，今鄴城生變，恐生異志！遼東公孫度，久懷狼子野心。值此嚴冬，塞外胡虜缺衣少食，寇邊之險遠勝往常————」
他越說越覺得壓力巨大，仿佛整個北疆的重擔都壓在了他一人肩上。
下意識地，他想到了求助。
袁熙眼睛一亮，看向韓珩：「別駕既言恭順————不若於賀表內稍陳幽州困窘，請鄴城酌情調撥糧秣兵甲，甚或————遣一支精兵來援？如此，熙方能為兄長守穩北門！」
韓珩看著袁熙那帶著希冀的眼神，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這位使君，品性不壞，也無太大野心，只是這遇事總想依賴外力、缺乏獨當一面魄力的性子，在這亂世之中，終究是顯得有些柔弱了。
他輕輕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地勸阻道：「使君，此議萬萬不可。」
「為何？」袁熙不解。
韓珩耐心解釋道：「使君，長公子初掌權柄，立足未穩，鄴城內外，冀並青幽，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事務亟待處理，其手中掌握的資糧兵甲，首要必用於鞏固自身，安撫近畿。」
「此時若上書求援，非但可能一無所獲，反而會適得其反。」
他頓了頓，觀察著袁熙的神色，繼續深入剖析：「在長公子看來，使君甫一表態，便開口索要，這恭順之心，難免大打折扣，恐會疑您是以退為進，藉機試探，甚至心生怨望。」
袁熙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韓珩所言句句在理，只得悻悻地閉上了嘴。
韓珩見狀，語氣放緩，道：「使君，當務之急，並非求援，而是稟告。」
「您可在賀表之後，另附一封密信，向長公子詳細陳說幽州目前之局勢一—
鮮于輔等部之動向、塞外胡人的蹤跡、公孫度之威脅，以及嚴冬對邊防之影響。」
「此舉意在表明，使君您並非無能，而是時刻洞察局勢，盡心竭力，並非求他代為解決，而是恪盡臣屬本分，讓長公子明了邊情。」
袁熙點點頭。
幸好自己有韓珩，能把方方面面思量的妥帖。
於是連忙在韓珩的指導下，寫下一份賀表，又附上了幽州的現狀。
另一邊。
并州的高幹也做出了相同的姿態。
事實上，不論是袁譚繼位，還是袁尚繼位。
只要不直接拿掉他州刺史的位置。
表面上的恭順，還是能夠維持的。
大家都不傻。
況且，曹操虎視眈眈，河北兩次大敗而歸，就算以冀州的富庶，也有點吃不消。
如果此時北地四州，內部鬧起大亂子。
只能是讓曹操得漁翁之利。
只是————
不論是袁熙的幽州，還是高幹的并州。
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啊。
幽州苦寒，并州又何嘗不是？
半數并州，早已淪為南匈奴的牧場。
即便如此，每逢冬日，匈奴部落依舊有犯邊劫掠之舉。
要不是靠著并州本土的諸多豪族，高幹就連這半拉并州都守衛不住。
在高幹看來，袁譚能夠穩定冀州的局面，把曹操抵擋住，就不錯了。
要是能幹的再好一點————
支援自己錢財糧秣，那就更好不過。
但想要讓他馳援冀州，南下許都————
那抱歉，心有餘而力不足。
建安六年的冬天，來得格外的早。
特別是在幽州，這大漢王朝的極北之地，人們的感受愈發真切。
寒風如刀，刮過曠野城垣，將土地凍得硬如鐵石。
人們呼出的白氣頃刻凝霜，薊城屋宇檐下，長短冰棱懸垂，在稀薄日光下泛著冷冽寒光。
鄴城信使攜書而至時，袁熙正圍爐取暖。
展信細讀，他面上血色隨字句深入而寸寸消退，終只剩一片惶然。
他倏然起身，於室中渡步數回，復又頹然跌坐，腦中混沌如漿。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他喃喃自語，「往日我多親近三弟，大哥他————」
袁譚入主大將軍府，父親病篤，三弟遭禁—一鄴城天翻地覆，令袁熙心底發寒。
他自幼便對這位長兄存著幾分畏怯，如今這懼意更是漫溢開來。
他急遣人召幽州別駕韓珩入府。
韓珩步履匆匆，肩頭猶帶室外寒氣。接過絹書覽畢，花自眉峰微聚，神色卻遠比袁熙沉靜。
「別駕，鄴城劇變，我等當何以自處？」袁熙聲線微顫，「兄長————會如何待我？逢紀被殺，審配屈服，鄴城已入他手，我這幽州刺史之位，尚能保全否？」
韓珩未即應答，輕置書信於案，目光澄澈看向袁熙：「在答此問前，珩有一事，需使君坦誠相告。」
「別駕但問無妨。」
「使君心中，於河北主位，可存半分凱覦之念？」語聲不高，卻字字千鈞。
袁熙幾乎立時搖首，容色苦澀：「絕無此念！別駕深知，熙既無長兄雄武，亦乏三弟機變，但求守此幽州一隅，不負父親所託，於願足矣。爭衡中樞？非吾所願，亦非吾能。」
聽到袁熙這番坦誠之言，韓珩臉上露出欣慰。
他捋了捋鬍鬚，沉聲道：「既然如此，使君大可寬心。」
「使君既無爭位之心，便未與長公子結下深仇。往日與三公子親厚，乃兄弟私誼，亦是在大將軍既定格局內行事，非屬悖逆。」
「今長公子初掌權柄，首務在於安定鄴城，撫綏冀、並、幽，斷無因往日傾向便加害親弟之理—一如此徒惹物議，寒天下人之心，智者不為。」
他見袁熙神色稍緩，繼續剖析道：「《左傳》有雲，親仁善鄰，國之寶也。
於國，使君是幽州刺史，封疆大吏；於家，使君是長公子親弟，血濃於水。」
「只要使君謹守臣節，顯恭順之態，大將軍非但不會為難於您，反而需倚重您為他安定北疆，彰顯其友於兄弟、寬容大度之心胸。此乃疏不間親之理也。」
「善！就依別駕之言！」
袁熙重重一拍案幾，眼中重新有了神采，韓珩的一番話如同定心丸，暫時驅散了他對鄴城兄長的恐懼。
然而，這絲神采並未持續太久，幾乎是立刻，他臉上又堆起了新的愁容。
「可是別駕，」袁熙的眉頭再次鎖緊，語氣變得急切而苦惱。
「縱使兄長不加罪責，幽州本境亦————鮮于輔等輩，近來面服心異，聞其暗通曹操。彼等麾下胡漢雜處，兵強馬壯。」
「往歲大人餘威猶存，尚能安分，今鄴城生變，恐生異志！遼東公孫度，久懷狼子野心。值此嚴冬，塞外胡虜缺衣少食，寇邊之險遠勝往常————」
他越說越覺得壓力巨大，仿佛整個北疆的重擔都壓在了他一人肩上。
下意識地，他想到了求助。
袁熙眼睛一亮，看向韓珩：「別駕既言恭順————不若於賀表內稍陳幽州困窘，請鄴城酌情調撥糧秣兵甲，甚或————遣一支精兵來援？如此，熙方能為兄長守穩北門！」
韓珩看著袁熙那帶著希冀的眼神，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這位使君，品性不壞，也無太大野心，只是這遇事總想依賴外力、缺乏獨當一面魄力的性子，在這亂世之中，終究是顯得有些柔弱了。
他輕輕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地勸阻道：「使君，此議萬萬不可。」
「為何？」袁熙不解。
韓珩耐心解釋道：「使君，長公子初掌權柄，立足未穩，鄴城內外，冀並青幽，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事務亟待處理，其手中掌握的資糧兵甲，首要必用於鞏固自身，安撫近畿。」
「此時若上書求援，非但可能一無所獲，反而會適得其反。」
他頓了頓，觀察著袁熙的神色，繼續深入剖析：「在長公子看來，使君甫一表態，便開口索要，這恭順之心，難免大打折扣，恐會疑您是以退為進，藉機試探，甚至心生怨望。」
袁熙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韓珩所言句句在理，只得悻悻地閉上了嘴。
韓珩見狀，語氣放緩，道：「使君，當務之急，並非求援，而是稟告。」
「您可在賀表之後，另附一封密信，向長公子詳細陳說幽州目前之局勢一—
鮮于輔等部之動向、塞外胡人的蹤跡、公孫度之威脅，以及嚴冬對邊防之影響。」
「此舉意在表明，使君您並非無能，而是時刻洞察局勢，盡心竭力，並非求他代為解決，而是恪盡臣屬本分，讓長公子明了邊情。」
袁熙點點頭。
幸好自己有韓珩，能把方方面面思量的妥帖。
於是連忙在韓珩的指導下，寫下一份賀表，又附上了幽州的現狀。
另一邊。
并州的高幹也做出了相同的姿態。
事實上，不論是袁譚繼位，還是袁尚繼位。
只要不直接拿掉他州刺史的位置。
表面上的恭順，還是能夠維持的。
大家都不傻。
況且，曹操虎視眈眈，河北兩次大敗而歸，就算以冀州的富庶，也有點吃不消。
如果此時北地四州，內部鬧起大亂子。
只能是讓曹操得漁翁之利。
只是————
不論是袁熙的幽州，還是高幹的并州。
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啊。
幽州苦寒，并州又何嘗不是？
半數并州，早已淪為南匈奴的牧場。
即便如此，每逢冬日，匈奴部落依舊有犯邊劫掠之舉。
要不是靠著并州本土的諸多豪族，高幹就連這半拉并州都守衛不住。
在高幹看來，袁譚能夠穩定冀州的局面，把曹操抵擋住，就不錯了。
要是能幹的再好一點————
支援自己錢財糧秣，那就更好不過。
但想要讓他馳援冀州，南下許都————
那抱歉，心有餘而力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