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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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恍如隔世

  今日。

  袁紹所在的冀州刺史府內堂,就連藥氣似乎都被一種緊張感沖淡。

  袁紹強撐著坐直身軀,目光灼灼地盯著門口方向。

  他枯瘦的手指緊緊抓住榻沿,指節泛白。

  似乎在隨時準備著,等待袁譚到來,他們父子二人,開懷大笑,彼此心有靈犀的場面。

  然而,午時到了。

  城內日暑的指針不偏不倚,指向正午。

  官道上,空空蕩蕩。

  只有揚起的細微塵土,在陽光下無所適從地飄浮。

  人群中出現了一絲騷動。

  「午時已到,為何不見人影?」

  「莫非是路上有所耽擱?」

  「或是儀仗有所調整?」

  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那原本矜持激動的氣氛,開始滲入疑惑和不安。

  審配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袁譚,分明是個膽大包天之徒,曾經矯詔調兵救援烏巢,這種事情他都乾的出來,在如今的關頭,竟然能畏縮不前?」

  當真不可思議。」

  太陽緩緩西移,將人們的影子漸漸拉長。

  等待,變成了煎熬。

  那洞開的朱雀門,像一張沉默的巨口,吞噬了所有的喧譁。

  寒風再度颳起,卷著枯枝敗葉,穿過空曠的城門洞,發出嗚嗚的聲響,平添幾分淒涼。

  崔奉臉上的紅光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僵硬的尷尬。

  「難道————真被這丫頭說中了?」一個荒謬的念頭在他腦中炸開。

  幾乎同時,高樓上的劉夫人,看著城門緩緩關上。

  她臉上血色盡褪,整個人充滿了懷疑和後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袁顯思————他竟然真的不來!

  他竟然將這足以轟動天下、載入史冊的「大場面」,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空等!

  那精心布置的殺局,那孤注一擲的豪賭,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像一場無人觀看的拙劣戲碼。

  但更要命的是————

  此時的鄴城之中,已經有太多的閒雜人等,知道自己曾經想要除掉袁譚的事情了!

  劉夫人心頭狂跳。

  他明白,袁譚拒絕了這場作秀,但這不會改變袁紹對他的權力交接————

  自己的舉動,反而成為了一道足以招來殺身之禍的危險舉動!

  得除掉相關人了,特別是文先生。

  暖閣內,袁紹眼中的灼灼之光,如同風中殘燭,漸漸熄滅。他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想看清什麼,最終卻只是無力地靠回引枕。

  「顯思我兒————竟然是不信我————」

  一聲似哭似笑、低沉到極點的喟嘆,從他喉間溢出,帶著無盡的失落與自嘲。

  可隨後,袁紹帶著無法置信的失望,突然暴怒,「逆子,安敢如此,安敢如此輕慢於吾!」

  他猛地一揮手臂,將榻邊小几上的藥碗掃落在地,瓷片四濺,黑色的藥汁污了嶄新的袍服。

  「大將軍息怒!」

  左右侍從嚇得跪倒一片。

  十月初九,入夜。

  冀州刺史府內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令人窒息。

  袁紹自黃昏便陷入時而昏沉、時而暴怒的狀態,醫官接連入內,紛紛束手無策。

  審配、沮鵠。袁尚等人守在外間,面色凝重。

  「他不來,他竟不信我————不信他的父親!」

  袁紹在昏沉中兀自低吼,蠟黃的臉色開始發白。

  他的內心裡在咆哮,吾為他掃清障礙,誅殺逢紀,壓服審配————他竟連這一步都不肯踏出,在他心中,可還有半分人子之情?還有半分對吾的敬畏?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陣劇咳,身子劇烈抽搐起來,一口暗紅的血跡從口中湧出。

  「大人!」


  「大將軍!」

  帳內頓時亂作一團。御醫慌忙上前施救。

  袁尚被嚇得魂飛魄散,呆立當場。

  袁紹癱軟在榻,氣息奄奄,仿佛最後一絲精氣神都隨著那口血嘔了出去。

  他望著帳頂,眼神空洞,良久,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聲道:「傳————傳令————」

  審配連忙附耳過去。

  「昭告————四州,立顯思為嗣————承我————基業————」

  「令他明日速速————率————率其部曲————入城,不·————不·獨身————」

  最後幾個字,微不可聞,帶著無盡的疲憊與徹底的妥協。

  說完,袁紹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十月初十,辰時正。

  朱雀門再次洞開,只是今日的氣氛,與昨日截然不同。

  甲葉齊鳴、耀武揚威,步伐鏗鏘,矛戟寒鋒。

  上千人的隊伍,正式的開入了業城。

  袁譚端坐於駿馬之上,玄甲錦袍,面色沉靜。

  他身側是白馬銀槍的趙雲,身前身後是從巨鹿帶來的八百精銳。

  他不是一個繼承者。

  他是一個征服者。

  回想起當初。

  自己離開鄴城的時候,袁尚策馬而出,面帶輕狂。

  幾乎以冀州主人自居?

  而今日呢?

  袁譚並不得意。

  他從鄴城走到臨淄,又從臨淄走回鄴城。

  這裡面夾雜了多少汗與血,鐵與火————

  又死了多少河北人?

  是時候,由他來結束這一切了。

  沮授終於不用隱藏自己的身份了。

  他光明正大的跟在袁譚的身後,馬背上,他看著天色,仿佛重見天日。

  當袁譚的隊伍緩緩穿過那幽深的門洞,陰影與光明在他年輕而剛毅的面容上交錯掠過時,沮授的心神,竟有一瞬間的恍惚。

  輪迴————

  這個概念毫無徵兆地撞入他的腦海。

  腳下這片土地,這座巍峨的朱雀門,仿佛在剎那間與他記憶中某個遙遠而鮮明的畫面重疊了。

  那是多少年前了?

  好像是在秋日,陽光或許更暖些?

  他沮授,那時還是意氣風發的冀州別駕,與一眾同僚,就是在此地,以恭謹的姿態,迎接著第一位袁氏霸主的到來。

  如今的大將軍,袁本初————

  記憶中的袁紹,乘著華蓋車駕,錦衣玉帶,丰神俊朗。

  那時的他笑容溫煦,舉手投足間是四世三公沉澱下的雍容氣度,目光掃過眾人,帶著接納與賞識,也帶著求賢若渴的胸懷。

  那時的河北士人,包括他沮授,是何等的振奮!

  他們以為迎來了足以定鼎的明主,看到了廓清寰宇的希望。

  那一天的鄴城,歡呼聲震天,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名望、家世、風度————那時的大將軍擁有了一切令人心折的外在。

  當時迎奉的,與其說是他這個人,不如說是眾人心中對「完美明君」的一個幻夢。

  思緒如潮水般湧來,帶著歲月的苦澀。

  官渡的沖天火光,袁紹戰後日漸消沉的意志,內部愈演愈烈的黨爭,以及那令人絕望的偏愛與昏聵————

  曾經的幻夢,是如何一步步碎裂,露出底下不堪的現實?

  他沮授,從滿懷期望到痛心疾首,從竭力輔佐到幾乎心灰意冷,這其中的跌宕,豈是言語所能盡述?

  回首看去,自己的這些年,豈止是一團糟啊。

  他心中泛起一絲自嘲般的苦澀。

  而今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已然穿過城門,步伐堅定的年輕人。

  長公子,袁顯思。


  他沒有他父親那般炫目的名望光環,起於青州,可稱畢路藍縷。

  整個青州的六郡國,是他一刀一槍打下來的。

  他沒有那種溫文爾雅的貴族氣質,他的沉靜之下,更多的是殺伐。

  但此刻,看著袁譚在這萬眾矚目下,從容不迫地引領大軍入城,那份擢拔人才、任人唯賢的魄力,那份開疆擴土、氣度恢弘的格局,卻又與當年的袁本初,有了幾分跨越時空的神似。

  只是,他比他的父親,走得更穩,也更————冷酷。

  他有些太冷靜,太政治了,在堅持自己看法的時候,會讓沮授覺得,袁譚不像是個年輕人。

  後生可畏啊。,沮授在心中默嘆。

  大將軍這一生,太重虛名,太易被個人情感左右。

  他可以在關鍵時刻優柔寡斷,也可以因一己偏愛而動搖國本。

  從後往前看,大將軍縱然有吞吐天地之志,但其內核,終究是一個有些自私,更顧著自己心思與顏面之人。

  而袁譚————

  沮授想起袁譚那雙平靜的眼睛。

  這雙眼睛裡沒有對「父慈子孝」戲碼的期待,沒有對世人讚譽的渴求,只有目標,只有對風險的衡量,對權力的冷靜。

  他好像不需要喝彩,他只要勝利。

  他不在意過程是否好看,只在意結果是否正確,是否牢靠。

  他敢於用百騎踏營,行險中求勝之事;也敢於拒絕獨身入城,不懼背負「不孝」之名。

  真是一個————特立獨行,難以用常理揣度的人啊。

  想當初,迎大將軍,迎的是一個希望。

  沮授在心中喟嘆,而今日隨袁譚入鄴城,見證的,卻是一個板上釘釘的事實一一個更冷酷,更務實,也因此更可能在這亂世中帶領河北生存下去、甚至奪取天下的領袖!

  命運仿佛一個奇妙的輪迴,讓他在同一個地點,經歷了兩次權力的更迭,做出了兩次至關重要的選擇。

  第一次,他選擇了聲望與幻夢。

  第二次,他選擇————真實與未來。

  隊伍繼續前行,冀州刺史府的輪廓已然在望。

  沮授收回飄遠的思緒,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他知道,病榻上的袁本初時日無多,而一個屬於袁顯思的時代,正隨著這堅定的馬蹄聲,不可阻擋地降臨。

  袁紹躺在榻上,面色灰敗,胸膛的起伏變得微弱。

  唯有那雙偶爾睜開的眼睛,還殘存著一絲不甘與期盼的光芒,死死盯著門口O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有力,帶著金屬甲葉摩擦的輕微聲響,打破了內堂的死寂。

  審配低聲稟報:「大將軍,長公子到了。」

  袁紹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些,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縮。

  袁譚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先讓趙雲接管了附近的護衛工作。

  隨後,獨自一人,緩步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入城時的玄甲,就連佩劍也未曾卸去。

  他走到榻前數步之處,停下,目光平靜地落在袁紹那張枯槁的臉上。

  他沒有疾步上前,沒有哽咽呼喚,更沒有「父子二人開懷大笑,心有靈犀」的場面。

  只有一種殘酷的平靜。

  「大人。」

  袁譚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孩兒,回來了。」

  袁紹瞪大了眼睛努力聚焦。

  「顯思————」

  袁紹的聲音嘶啞乾澀,與上次相見,所去甚遠。

  「你,你終於————肯來見為父了————」

  他掙扎著想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麼,卻只是徒勞地動了動手指。

  「你————昨日為何不來?」

  這句話,他幾乎是含在喉嚨里問出,帶著一絲憤怒和質問,「為父————在鄴城之中,你竟————不信我?」

  「大人。」

  袁譚的聲音非常冷靜。

  甚至在將死的袁紹耳中異常殘酷。


  「鄴城局勢,昨日並未明朗。逢紀雖死,餘黨未清。三弟之心,路人皆知。

  父親病體沉疴,幾若獨身而來,非但不能全孝道,恐反為奸人所乘,使大人一番苦心,付諸東流。」

  他頓了頓,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軍事判斷:「兒身負青州與河北未來之重,不敢以私情犯公義,以僥倖賭大局。昨日不入,非不信父親,乃是不敢信這鄴城之中的萬一,非萬全而不入,這就是孩兒的心思。」

  「好————好一個不敢信萬一!」

  袁紹被氣的幾乎要坐起身子。

  整個人一下猛烈地咳嗽了起來。

  「那我問你!」

  「在你心中————唯有霸業————青州!可曾————可曾有過半分為人子的————」

  「大人!」

  袁譚打斷了他,「孩兒請問,袁氏霸業為重,還是父子人倫為重!天下大事為重,還是袁氏孝道為重!煩請大人教我!」

  內堂中一片死寂。

  審配垂首屏息,袁尚憤憤不敢言語。

  袁紹劇烈地喘息著。

  他一生看重名望、家室、儀態、人心,卻在最關鍵的時刻,敗給了那個閹宦之後的曹阿瞞。

  而如今,他的長子,似乎正在走上一條與曹操相似的道路。

  是報應嗎?

  還是————河北唯一的生路?

  他看著長子,那年輕的面容上沒有絲毫妥協。

  「————罷了————」

  他聲音微弱,幾乎聽不見。

  「河北————交給你了————」

  他用盡最後力氣,側過頭,對審配的方向動了動手指。

  審配會意,連忙將早已備好的印綬、令箭等物恭敬地捧到袁譚面前。

  袁譚看著那些象徵河北最高權力的信物,又看了一眼榻上氣息奄奄、仿佛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精神的父親。

  他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沉甸甸的印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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