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虎穴傳書
第95章 虎穴傳書
可憐田豐這老骨頭。
昨日一夜未睡，今日還騎著快馬，匆匆來到朱雀門下。
田豐勒馬抬頭，只見城樓戒備森嚴，遠勝往日。
顯然是逢紀早有吩咐。
他隨即深吸一口氣，朝城上高呼：「城上將士聽著！我乃青州別駕田豐，奉青州刺史之命，特來探視大將軍病體！袁使君聽聞大將軍沉疴，憂心如焚，食不甘味，特遣豐星夜入城問安，速開城門！」
城頭守軍聞言，頓時一陣騷動。
田豐之名，在河北無人不曉，而「袁青州」更是敏感無比。
只是，他們已經得了吩咐，當下防備的，就是青州的袁使君！
守城門侯頭皮發麻，硬著頭皮回應：「田公！非是某不肯開門，實是————實是逢別駕有嚴令，嚴禁閒雜人等出入，尤其是————尤其是青州來人！」
田豐早已料到有此一說，聞言怒目而視，聲音陡然拔高：「混帳話！袁青州乃大將軍嫡親長子，骨肉連心！聽聞父病，遣使問安，伺錯之有？怎就成了閒雜人等」？」
「那逢紀不過一外姓臣子，安敢阻斷主公父子倫常，隔絕大將軍天倫之樂？
爾等遵從此等亂命，豈非助紂為虐？」
這話一出，聽得城頭守軍面面相覷，心下惶然。
田豐見狀，繼續道：「爾等可知，昨夜城南為何烽火連天？乃是逢紀私調蔣奇兵馬，欲行不軌，已被袁青州識破擊潰！蔣奇五千人馬，一夜間土崩瓦解，他本人也已狼狽逃竄！」
「那逢紀擅權跋扈，誅戮忠良，早已是天怒人怨！如今他賴以逞威的外兵已煙消雲散，自身難保！爾等此刻還要為他賣命，阻我探望大將軍，是何等不智？」
「速開城門！我入城只為探視大將軍，稟明袁青州拳拳孝心！爾等此刻反正，乃是棄暗投明，有功無過！」
城頭守軍聞之，無不色變心動。
那門侯尚在猶豫，忽聞城內馬蹄聲疾如驟雨，一騎快馬飛奔而至，手持令箭，馬上使者壓低聲音道：「大將軍有令！開城門，使青州使者田別駕入內！敢有阻撓者，以謀逆論處！」
城門守軍見此令箭，如蒙大赦，那門侯更不敢怠慢，連忙喝令軍士開啟城門。
田豐自然不知此間變化。
他昂然入城，不見逢紀審配前來阻撓，心中困惑。
不及細想，徑欲策馬奔向冀州刺史府。
然而，未及府門，便被一隊甲士攔住。
「大將軍病體沉重，須靜養，暫不見外客，逢別駕有令，請田公先至驛館安歇，待大將軍稍愈，再行召見。」
田豐被「請」至驛館，實則軟禁。
院外甲士環列，顯是得了嚴令。
他獨坐室中，心緒翻湧。
逢紀如此猖狂，蔣奇大敗，他還公然扣押自己，莫非真叫他立了偽命？
沒過多久，房門忽被無聲推開，數名黑袍武士肅立門外，為首者低聲道：「田別駕，請隨我等覲見大將軍。」
田豐心頭一震，面上不露聲色，心中急轉：「大將軍據說病入膏盲，如何見他？這逢紀又在玩什麼把戲？」
一行人穿行在寂靜的廊廡間，沿途崗哨見之紛紛垂首避讓，竟無一人上前盤問。
田豐心中疑雲漸起，隱隱捕捉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直至踏入冀州刺史府的內室，田豐抬眼望去一隻見袁紹半倚榻上，面容雖帶病色，眼神卻清明銳利，哪有半分昏聵之態？
審配垂手侍立一旁，神色恭謹。
而這些天上串下跳的逢紀，竟蹤影全無！
電光石火間，田豐全明白了！
什麼逢紀擅權，什麼業城易主，全是假象！
大將軍從未失去對局面的掌控，他一直在冷眼旁觀，看著所有人的表演！
事到如今，反而一切的決定權，重新回到了眼前的袁紹手中！
田豐心中頓時有些氣急。
袁紹偏愛袁尚，舉世皆知。
如今袁譚好不容易打開了局面，最後的決定權，竟然又要回到如此昏聵之人的手中！
田豐心中頓時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氣急與荒謬。
好一個袁本初！官渡之敗，猶不知自省，如今病入膏盲，還要玩弄這等權術！
若非他一貫昏聵，偏愛幼子，縱容逢紀、審配之輩，河北何至於內鬥至此？
袁譚在青州勵精圖治，破曹揚威，好不容易掙得一片局面。
最後竟還要由你這昏聵之人來裁定生死？！
他強壓下胸中翻湧的怒火與鄙夷，依禮微微躬身，語氣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疏離與諷刺：「臣，田豐，拜見大將軍。」
袁紹目光落在田豐身上，那眼神久久長視。「元皓，你來了。
他頓了頓，直接切入核心，發布了一道軍令：「顯思既已兵臨城下，破蔣奇，展露爪牙，我要你手書於他，令其明日午時，卸甲棄兵，從朱雀門入城，來此見我。」
田豐猛地抬頭，眼中儘是難以置信。
他明知故問，語帶鋒芒：「大將軍！如今鄴城皆傳逢紀猖獗，隔絕內外。使君若獨身入城，逢紀豈會坐視？此非————自陷死地乎？
「逢紀已經死了！」
袁紹臉上掠過一絲慍怒，隨即再也無法掩飾自己對田豐的厭惡：「在鄴城，吾即法度！何來死地？」
「他若連踏入家門的膽魄都無，畏首畏尾，憑什麼執掌河北？你，照實寫便是！」
田豐看著袁紹因咳嗽而漲紅的臉，心中那股荒謬感更甚。
明知將死————
袁尚又廢拉不堪。
到了這一步，仍要用這等極端方式來決定繼承人選，何其昏聵！何其不公！
若非他親眼得見袁紹。
這份書信出現在自己面前之時，只會以為是逢紀的灑下的魚餌！
他幾乎能預見，若袁譚真敢來，恐怕也難逃這偏心老父的擺布！
但他也知道，此刻抗辯毫無意義。只會讓事情的走向，更加糟糕。
「臣————遵命。」
筆墨呈上。
田豐提筆，他心中悲憤交加，卻只能將這荒謬的「父命」如實傳達。
「使君親啟：臣已入鄴，得見大將軍。大將軍有令，命君明日午時，自朱雀門入城，覲見尊上。大將軍言，此乃主政河北之考量，鄴城局勢叵測，大將軍心意已決。何去何從，君當自決。」
田豐擱下筆，那封決定河北命運的書信被無聲取走。
他被帶離後，內室陷入一片死寂，唯有袁紹粗重的喘息和燈芯燃燒的微響。
審配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卻久久不能平靜。
大將軍油盡燈枯，一切事情，在他落幕之前，都要做出個決斷了。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即將來臨。
「帶顯甫來。」袁紹的聲音嘶啞，但威嚴依舊。
片刻，袁尚被兩名甲士引入。
他一見袁紹，便撲倒在地，涕淚交加：「大人！大人恕罪！孩兒無知，受那逢紀奸人蒙蔽，絕無他心啊！」
他抱住袁紹的腿，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
袁紹看著這個自己一向寵愛的幼子，如此不堪大任的模樣，心中一陣刺痛，更多的卻是失望。
他拼盡全力，猛地一腳將袁尚踹開，厲聲喝道：「豎子！如此心性，如何執掌四州，應對虎視眈眈的曹孟德？你————你太讓為父失望了！」
話音未落，便是劇烈的咳嗽，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來。
審配連忙上前，卻被袁紹枯瘦的手掌猛地推開。
這一推，仿佛用盡了袁紹積攢的力氣，他伏在榻沿，劇烈地喘息著，如同一隻破舊的風箱，撕扯著胸中的氣息。
良久，他猛地抬起頭，蠟黃的臉上病態的紅暈更盛：「審正南！」
「抬起頭來！看著吾！」
審配渾身一顫，不由自主地抬起頭，對上那雙垂垂老矣，又帶著不甘、悔恨與最後期盼的眼睛，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扼住了喉嚨。
袁紹支撐著身體，向前傾軋，一字一句：「你捫心自問，吾待你如何？今日，郭圖辛評，田豐逢紀皆不在此，此地，無君臣，只有即將赴死的袁紹，我有一言，欲問你這河北名士！河北存亡，繫於你一言！」
「告訴吾，顯思與顯甫，誰？誰能扛起這四州旌旗！誰能守住我袁氏基業！
誰————有朝一日————能帶著河北兒郎，跨過大河，替我————替我向那曹阿瞞，討還官渡的血債？你說，你給吾說——！」
最後幾句，袁紹幾乎是咆哮而出。
屋內只有袁紹一個人的聲音，但兩道視線，都緊緊的盯著審配。
兩道視線同含期盼之意，但若仔細分別，其中意味不同。
一道帶著英雄末路的悲愴與無盡憾恨，另一道則帶著柳暗花明和不可置信激動！
他頭顱深埋，寬大的袍袖掩蓋下，是劇烈顫抖的雙手。
額頭上冷汗不斷滲出。
他跟隨袁紹太久了————
從渤海到業城，從虎踞河北到官渡折戟，他太了解眼前這位主君此刻的心思了。
審家在魏郡經營多年、和三公子早已捆綁甚深，自己應該無條件支持袁尚的但不論是他，還是大將軍，在如今的局面下，看的真切一三公子，不是能夠承載河北之人！
外有曹操虎伺，內有兄弟鬩牆。
如果把這位置交給袁尚，袁家霸業，不過是夢幻泡影！
與其說大將軍在向他發問誰能繼承河北一倒不如說，大將軍在用最不體面的姿態，向自己這位臣子懇求，懇求他說出一個不該說出來的答案！
因為無論是大將軍還是他審配，都清楚的知道，自己和袁譚的矛盾，幾乎是不死不休！
他審配但凡想要活命，就得選擇三公子！
這種擰巴又不體面的行為，也的確是大將軍猶疑不定的性格了！
時間一點一滴的推移。
跪坐在地上的袁尚長身而立，臉色難看。
審配久久的不語，已經讓他明白了。
但正是因為他明白，又因為審配是妥妥的自己人，才更讓他絕望。
果然，審配說出了袁尚最不願意聽到的答案。
「臣昧死以告！三公子，仁孝溫厚，若在太平年月，必為賢主！然當今河北，內憂未平，外患如虎！曹孟德挾天子之威，厲兵秣馬，其志在吞併河北久矣，此誠生死存亡之秋也！」
「河北需要的，非是守成之君，而是能拔劍而起，率虎狼之師，與曹賊決死一戰的雄主！」
他雙目緊閉，不敢去看袁尚，字字泣血：「長公子袁譚，雖手段酷烈，然能於青州勵精圖治，能屢立戰功，能得田豐此等傲骨之士於麾下！足見其能！」
「明公若欲報官渡之仇......
」
審配的聲音在這裡戛然而止。
他幾乎是嘶吼著說出最後那句話：「臣甘以項上人頭做籌——繼承大將軍基業者，非長公子顯思不可！」
話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靜。
袁紹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審配，胸膛劇烈起伏，那眼中複雜的情緒如波濤般翻湧一有被戳破心事的釋然，有對既定事實的屈從，有對審配的愧疚，更有一股釋然。
「嗬————嗬————」他喉嚨里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虛空某處。
「好————好————」
這聲音里，聽不出是釋然，是絕望，還是認命。
就在這時，一直癱坐在地、面如死灰的袁尚，仿佛被這兩個字驚醒，他猛地抬起頭嘶聲道：「若————若他明日不敢來呢？大人！若他畏懼是陷阱，根本不敢獨身入這鄴城呢？」
審配立刻噤聲，將頭埋得更低，不敢在這種時候再發一言。
出乎意料地，袁紹並沒有動怒。
他緩緩轉過頭，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奇怪的篤定：「他會來的————」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加堅定，仿佛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宣告一個早已看透的事實：「他會來的。我兒顯思————必然會來的。」
審配跪在席上，聽著這對父子最後的對話，心中一片無奈。
大將軍啊！
明明心中已然做出了最終的選擇，卻非要設置下這「獨身入城」的考驗！
這哪裡是為了看袁譚的膽魄？
這分明是在尋求最後的安慰——他要親眼看到，他最終選擇的這個兒子，不僅有能力，更有那份不惜以身犯險、也要抓住機會的決絕野心！
他要為自己這個「不得已」的選擇，找到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嗬————嗬————」袁紹的喘息聲再次響起，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盯著跳動的燈焰，仿佛在那火光中，已經看到了明日朱雀門下，那個獨自策馬而來的身影。
>
可憐田豐這老骨頭。
昨日一夜未睡，今日還騎著快馬，匆匆來到朱雀門下。
田豐勒馬抬頭，只見城樓戒備森嚴，遠勝往日。
顯然是逢紀早有吩咐。
他隨即深吸一口氣，朝城上高呼：「城上將士聽著！我乃青州別駕田豐，奉青州刺史之命，特來探視大將軍病體！袁使君聽聞大將軍沉疴，憂心如焚，食不甘味，特遣豐星夜入城問安，速開城門！」
城頭守軍聞言，頓時一陣騷動。
田豐之名，在河北無人不曉，而「袁青州」更是敏感無比。
只是，他們已經得了吩咐，當下防備的，就是青州的袁使君！
守城門侯頭皮發麻，硬著頭皮回應：「田公！非是某不肯開門，實是————實是逢別駕有嚴令，嚴禁閒雜人等出入，尤其是————尤其是青州來人！」
田豐早已料到有此一說，聞言怒目而視，聲音陡然拔高：「混帳話！袁青州乃大將軍嫡親長子，骨肉連心！聽聞父病，遣使問安，伺錯之有？怎就成了閒雜人等」？」
「那逢紀不過一外姓臣子，安敢阻斷主公父子倫常，隔絕大將軍天倫之樂？
爾等遵從此等亂命，豈非助紂為虐？」
這話一出，聽得城頭守軍面面相覷，心下惶然。
田豐見狀，繼續道：「爾等可知，昨夜城南為何烽火連天？乃是逢紀私調蔣奇兵馬，欲行不軌，已被袁青州識破擊潰！蔣奇五千人馬，一夜間土崩瓦解，他本人也已狼狽逃竄！」
「那逢紀擅權跋扈，誅戮忠良，早已是天怒人怨！如今他賴以逞威的外兵已煙消雲散，自身難保！爾等此刻還要為他賣命，阻我探望大將軍，是何等不智？」
「速開城門！我入城只為探視大將軍，稟明袁青州拳拳孝心！爾等此刻反正，乃是棄暗投明，有功無過！」
城頭守軍聞之，無不色變心動。
那門侯尚在猶豫，忽聞城內馬蹄聲疾如驟雨，一騎快馬飛奔而至，手持令箭，馬上使者壓低聲音道：「大將軍有令！開城門，使青州使者田別駕入內！敢有阻撓者，以謀逆論處！」
城門守軍見此令箭，如蒙大赦，那門侯更不敢怠慢，連忙喝令軍士開啟城門。
田豐自然不知此間變化。
他昂然入城，不見逢紀審配前來阻撓，心中困惑。
不及細想，徑欲策馬奔向冀州刺史府。
然而，未及府門，便被一隊甲士攔住。
「大將軍病體沉重，須靜養，暫不見外客，逢別駕有令，請田公先至驛館安歇，待大將軍稍愈，再行召見。」
田豐被「請」至驛館，實則軟禁。
院外甲士環列，顯是得了嚴令。
他獨坐室中，心緒翻湧。
逢紀如此猖狂，蔣奇大敗，他還公然扣押自己，莫非真叫他立了偽命？
沒過多久，房門忽被無聲推開，數名黑袍武士肅立門外，為首者低聲道：「田別駕，請隨我等覲見大將軍。」
田豐心頭一震，面上不露聲色，心中急轉：「大將軍據說病入膏盲，如何見他？這逢紀又在玩什麼把戲？」
一行人穿行在寂靜的廊廡間，沿途崗哨見之紛紛垂首避讓，竟無一人上前盤問。
田豐心中疑雲漸起，隱隱捕捉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直至踏入冀州刺史府的內室，田豐抬眼望去一隻見袁紹半倚榻上，面容雖帶病色，眼神卻清明銳利，哪有半分昏聵之態？
審配垂手侍立一旁，神色恭謹。
而這些天上串下跳的逢紀，竟蹤影全無！
電光石火間，田豐全明白了！
什麼逢紀擅權，什麼業城易主，全是假象！
大將軍從未失去對局面的掌控，他一直在冷眼旁觀，看著所有人的表演！
事到如今，反而一切的決定權，重新回到了眼前的袁紹手中！
田豐心中頓時有些氣急。
袁紹偏愛袁尚，舉世皆知。
如今袁譚好不容易打開了局面，最後的決定權，竟然又要回到如此昏聵之人的手中！
田豐心中頓時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氣急與荒謬。
好一個袁本初！官渡之敗，猶不知自省，如今病入膏盲，還要玩弄這等權術！
若非他一貫昏聵，偏愛幼子，縱容逢紀、審配之輩，河北何至於內鬥至此？
袁譚在青州勵精圖治，破曹揚威，好不容易掙得一片局面。
最後竟還要由你這昏聵之人來裁定生死？！
他強壓下胸中翻湧的怒火與鄙夷，依禮微微躬身，語氣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疏離與諷刺：「臣，田豐，拜見大將軍。」
袁紹目光落在田豐身上，那眼神久久長視。「元皓，你來了。
他頓了頓，直接切入核心，發布了一道軍令：「顯思既已兵臨城下，破蔣奇，展露爪牙，我要你手書於他，令其明日午時，卸甲棄兵，從朱雀門入城，來此見我。」
田豐猛地抬頭，眼中儘是難以置信。
他明知故問，語帶鋒芒：「大將軍！如今鄴城皆傳逢紀猖獗，隔絕內外。使君若獨身入城，逢紀豈會坐視？此非————自陷死地乎？
「逢紀已經死了！」
袁紹臉上掠過一絲慍怒，隨即再也無法掩飾自己對田豐的厭惡：「在鄴城，吾即法度！何來死地？」
「他若連踏入家門的膽魄都無，畏首畏尾，憑什麼執掌河北？你，照實寫便是！」
田豐看著袁紹因咳嗽而漲紅的臉，心中那股荒謬感更甚。
明知將死————
袁尚又廢拉不堪。
到了這一步，仍要用這等極端方式來決定繼承人選，何其昏聵！何其不公！
若非他親眼得見袁紹。
這份書信出現在自己面前之時，只會以為是逢紀的灑下的魚餌！
他幾乎能預見，若袁譚真敢來，恐怕也難逃這偏心老父的擺布！
但他也知道，此刻抗辯毫無意義。只會讓事情的走向，更加糟糕。
「臣————遵命。」
筆墨呈上。
田豐提筆，他心中悲憤交加，卻只能將這荒謬的「父命」如實傳達。
「使君親啟：臣已入鄴，得見大將軍。大將軍有令，命君明日午時，自朱雀門入城，覲見尊上。大將軍言，此乃主政河北之考量，鄴城局勢叵測，大將軍心意已決。何去何從，君當自決。」
田豐擱下筆，那封決定河北命運的書信被無聲取走。
他被帶離後，內室陷入一片死寂，唯有袁紹粗重的喘息和燈芯燃燒的微響。
審配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卻久久不能平靜。
大將軍油盡燈枯，一切事情，在他落幕之前，都要做出個決斷了。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即將來臨。
「帶顯甫來。」袁紹的聲音嘶啞，但威嚴依舊。
片刻，袁尚被兩名甲士引入。
他一見袁紹，便撲倒在地，涕淚交加：「大人！大人恕罪！孩兒無知，受那逢紀奸人蒙蔽，絕無他心啊！」
他抱住袁紹的腿，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
袁紹看著這個自己一向寵愛的幼子，如此不堪大任的模樣，心中一陣刺痛，更多的卻是失望。
他拼盡全力，猛地一腳將袁尚踹開，厲聲喝道：「豎子！如此心性，如何執掌四州，應對虎視眈眈的曹孟德？你————你太讓為父失望了！」
話音未落，便是劇烈的咳嗽，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來。
審配連忙上前，卻被袁紹枯瘦的手掌猛地推開。
這一推，仿佛用盡了袁紹積攢的力氣，他伏在榻沿，劇烈地喘息著，如同一隻破舊的風箱，撕扯著胸中的氣息。
良久，他猛地抬起頭，蠟黃的臉上病態的紅暈更盛：「審正南！」
「抬起頭來！看著吾！」
審配渾身一顫，不由自主地抬起頭，對上那雙垂垂老矣，又帶著不甘、悔恨與最後期盼的眼睛，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扼住了喉嚨。
袁紹支撐著身體，向前傾軋，一字一句：「你捫心自問，吾待你如何？今日，郭圖辛評，田豐逢紀皆不在此，此地，無君臣，只有即將赴死的袁紹，我有一言，欲問你這河北名士！河北存亡，繫於你一言！」
「告訴吾，顯思與顯甫，誰？誰能扛起這四州旌旗！誰能守住我袁氏基業！
誰————有朝一日————能帶著河北兒郎，跨過大河，替我————替我向那曹阿瞞，討還官渡的血債？你說，你給吾說——！」
最後幾句，袁紹幾乎是咆哮而出。
屋內只有袁紹一個人的聲音，但兩道視線，都緊緊的盯著審配。
兩道視線同含期盼之意，但若仔細分別，其中意味不同。
一道帶著英雄末路的悲愴與無盡憾恨，另一道則帶著柳暗花明和不可置信激動！
他頭顱深埋，寬大的袍袖掩蓋下，是劇烈顫抖的雙手。
額頭上冷汗不斷滲出。
他跟隨袁紹太久了————
從渤海到業城，從虎踞河北到官渡折戟，他太了解眼前這位主君此刻的心思了。
審家在魏郡經營多年、和三公子早已捆綁甚深，自己應該無條件支持袁尚的但不論是他，還是大將軍，在如今的局面下，看的真切一三公子，不是能夠承載河北之人！
外有曹操虎伺，內有兄弟鬩牆。
如果把這位置交給袁尚，袁家霸業，不過是夢幻泡影！
與其說大將軍在向他發問誰能繼承河北一倒不如說，大將軍在用最不體面的姿態，向自己這位臣子懇求，懇求他說出一個不該說出來的答案！
因為無論是大將軍還是他審配，都清楚的知道，自己和袁譚的矛盾，幾乎是不死不休！
他審配但凡想要活命，就得選擇三公子！
這種擰巴又不體面的行為，也的確是大將軍猶疑不定的性格了！
時間一點一滴的推移。
跪坐在地上的袁尚長身而立，臉色難看。
審配久久的不語，已經讓他明白了。
但正是因為他明白，又因為審配是妥妥的自己人，才更讓他絕望。
果然，審配說出了袁尚最不願意聽到的答案。
「臣昧死以告！三公子，仁孝溫厚，若在太平年月，必為賢主！然當今河北，內憂未平，外患如虎！曹孟德挾天子之威，厲兵秣馬，其志在吞併河北久矣，此誠生死存亡之秋也！」
「河北需要的，非是守成之君，而是能拔劍而起，率虎狼之師，與曹賊決死一戰的雄主！」
他雙目緊閉，不敢去看袁尚，字字泣血：「長公子袁譚，雖手段酷烈，然能於青州勵精圖治，能屢立戰功，能得田豐此等傲骨之士於麾下！足見其能！」
「明公若欲報官渡之仇......
」
審配的聲音在這裡戛然而止。
他幾乎是嘶吼著說出最後那句話：「臣甘以項上人頭做籌——繼承大將軍基業者，非長公子顯思不可！」
話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靜。
袁紹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審配，胸膛劇烈起伏，那眼中複雜的情緒如波濤般翻湧一有被戳破心事的釋然，有對既定事實的屈從，有對審配的愧疚，更有一股釋然。
「嗬————嗬————」他喉嚨里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虛空某處。
「好————好————」
這聲音里，聽不出是釋然，是絕望，還是認命。
就在這時，一直癱坐在地、面如死灰的袁尚，仿佛被這兩個字驚醒，他猛地抬起頭嘶聲道：「若————若他明日不敢來呢？大人！若他畏懼是陷阱，根本不敢獨身入這鄴城呢？」
審配立刻噤聲，將頭埋得更低，不敢在這種時候再發一言。
出乎意料地，袁紹並沒有動怒。
他緩緩轉過頭，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奇怪的篤定：「他會來的————」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加堅定，仿佛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宣告一個早已看透的事實：「他會來的。我兒顯思————必然會來的。」
審配跪在席上，聽著這對父子最後的對話，心中一片無奈。
大將軍啊！
明明心中已然做出了最終的選擇，卻非要設置下這「獨身入城」的考驗！
這哪裡是為了看袁譚的膽魄？
這分明是在尋求最後的安慰——他要親眼看到，他最終選擇的這個兒子，不僅有能力，更有那份不惜以身犯險、也要抓住機會的決絕野心！
他要為自己這個「不得已」的選擇，找到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嗬————嗬————」袁紹的喘息聲再次響起，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盯著跳動的燈焰，仿佛在那火光中，已經看到了明日朱雀門下，那個獨自策馬而來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