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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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來說,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遇到這種情況更該考慮自己是不是遇到了演說型詐騙。

  可路明非對亞當的印象不錯,對方也沒給發免費的雞蛋或是帶著看起來很普通,結果卻貴到剜肉的床墊、枕頭、書籍乃至保健品等亂七八糟的東西……

  「行吧。」他說,「我的確想找個人傾訴一下。人真是賤,對親近的人保密,可卻願意對萍水相逢的傢伙敞開心扉。」

  「因為你下意識覺得自己再也不會見到我了。」亞當讀出了男孩心中的想法,還有一大堆無意義的、沒辦法將話題推進下去的念頭,於是搶先開口道:

  「我們現在開始?」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成功抵抗路明非的嘴碎——不是那種將他當成透明人,完全沒在意他說了什麼的傢伙,而是切切實實聽完男孩的白爛話,沒有升起跟著吐槽的欲望,一本正經地繼續話題……

  白爛話大王的威名不保!

  路明非咧了咧嘴,沒有露出之前維持的紳士笑容。畢竟接下來他要接受的是心理諮詢,開啟「觀眾」狀態未免有些欺負人,點頭道:

  「好的,開始。」

  話音落下,這處無雨的夾角卻陷入了沉默。整個貝克蘭德仿佛都安靜了下來,周邊商販早就因這場大雨收攤回家,行人也不會頂著這樣見鬼的天氣外出,繁華的經濟都市只剩下還在噴吐白霧的高聳煙囪,以及站在這裡相顧無言的兩人。

  路明非在此之前從沒看過心理醫生,就像絕大多數人遇到心理學專業的人時都會問「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之類的問題一樣,他對心理醫生的印象大多來自影視劇過度神化後的形象,以及「觀眾」魔藥帶來的微表情觀察……

  心理醫生就該看穿病人的想法。這就是路明非的刻板印象,也是醫生們最頭疼的病人類型。

  好在亞當能夠滿足他的刻板印象,在沉默大約五分鐘、確認路明非沒有開口的意思之後,他就主動開始「診療」:

  「你的鞋子上沾了泥土,是從東區帶過來的。而你本人不住在東區,且沒帶雨傘,這說明你在8:40之前就已經抵達東區,在那裡逗留了很久……人一般不會對厭煩的事情過於積極,所以影響你心情的事情發生在東區。」

  路明非被這一通分析鎮住了,還以為見到了福爾摩斯的異世界同位體,深呼吸好幾口之後才感慨道:「你真應該當個偵探,心理醫生的身份太屈才了。」

  「心理醫生和偵探其實沒有太大區別。」亞當沒說自己其實是親眼看到的,隨便找了個藉口,「都是從細微處找尋線索,最後解決麻煩。」

  「受教了,介意我以後把這句話請人寫下來掛在我的診所嗎?」路明非覺得男人大概率也對自己的「徒弟」們說過類似的話,如果在牆上掛這麼一副名人名言,要是遇到踢館的同行肯定能率先鎮住他們,說不定還能拐幾個師侄來替自己打零工。

  亞當不置可否,繼續道:「至於東區……能遇到的糟糕事可太多了。」

  「是啊,數都數不過來。」路明非的思維跳轉極快,又接上了話題,低著頭說:「那裡更像是一片原始森林,而不是人類社會。」

  雖然只去了兩次東區,可他卻見到了許多前所未見的事情。

  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居民,像狼一樣虎視眈眈地盯著其他「同類」;穿著破布條構成的衣物的孩子,普遍缺乏營養,腸道水腫的樣子就像懷孕;可真正擁有生育能力的女性卻大多小腹青紫,也不知道是「客人」的粗暴對待還是她們特殊的避孕方法……

  路明非又不禁想起達克霍姆給他準備的兩位女孩,放在東區這種地方可謂是「品相極佳」,身上的肌膚也算是白淨,還點綴著不知名香氛的味道——起碼在他取走那個手提箱之前,黑幫頭子會讓她們繼續維持這樣的生活。

  「可這就足夠了嗎?」亞當問出了男孩內心深處的疑惑,聲音溫和又遙遠,像是風中傳來的遠方吟遊詩人的哼唱,但每個字都在磨礪鋒芒,閃著能夠斷骨碎肉的寒光,「你怕自己後悔。」

  「心理醫生的治療都這麼勁爆麼?就算開顱手術也要打個麻藥吧……」路明非被戳中了痛處,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捂著心臟說爛話,可沒過幾秒就發現這並不能緩解堵在喉嚨口的鬱悶,只好敞開心扉:

  「沒錯,我就是在怕自己後悔。收下她們、或是不收下……其實沒太大區別。東區有135萬人,還是官方統計的數量,實際上只多不少。就算帶著她們兩個去我那個還沒裝修好的心理診所安家落戶——真正的安家落戶、僱傭關係,不是作為情婦的那種……可兩個人在上百萬的數字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布魯斯·韋恩都救不了哥譚市,鬧天宮的猴子最後還不是戴上了金箍去取經,他一個偶爾能睜著倆燈泡嚇唬人的廢柴又能幹什麼?

  像處理A先生那樣把東區人都炸成蒲公英嗎?

  他又不是變態殺人狂。再說那也不是路明非自己的力量,偶爾借用一下都還要看便宜弟弟的心情,沒到真正危及他生命的時刻,路鳴澤才懶得出現……

  無論是嘴上說的,還是心裡想的,乃至不自知的動作都在表明男孩想要對東區人悲慘的生活視而不見,唯獨那雙眸子深處藏著濃郁不化的悲傷和憐憫,像是天使們在天國的盡頭齊唱著聖歌,要將慈悲與光熱散播大地。

  「不過……我還是想試試。」路明非小聲說,甚至還提前阻斷了亞當的追問:「沒有為什麼。」

  有些事情可以有一萬個理由去放棄,可行動卻能毫無理由。吉力馬札羅的雪山上,有一具凍僵的豹子屍體,低溫將它永遠定格在了那裡,每個路過的人都感到好奇,卻始終沒人知道豹子到這麼高的地方是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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