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魔導金屬
第102章 魔導金屬
一雙稚嫩但稍顯粗糙的手握住了長劍的末端。
卡珊德拉有些急促地告訴德米特里，不要握得那麼緊，小心長劍仍然鋒利的鋒刃劃傷自己，但德米特里顯然沒有顧得上這些一他似乎覺得只要自己用力捏住檢測的地方，就能讓出來的結果變得更好一般。
後方的學生們和看熱鬧的人群都圍了過來，就連維持秩序的德雷莎修女都忍不住側目。
幾乎所有人都對這個第一個上前、躍躍欲試的受試者投以關注。奈特站在後面，靜靜地觀察著。
他心裡倒也挺希望眼前的少年能夠展現出一些魔法天分來，畢竟他當時如此渴望地向年輕的領主懇求，希望獲得保護妹妹的能力。
然而，長劍血槽上的白色光芒閃爍了兩下，接著微微暈開，停留在血槽的末端，沒有動彈。
「嗯————」
卡珊德拉把目光投向測試的儀器，搖了搖頭，清了清嗓子，大概是在醞釀語言。
她還沒有開口說話，半精靈少年就不可置信地鬆開了自己的雙手。
手掌被長劍的劍鋒按出了一條發紅的印子。
他望了望劍身上逐漸黯淡下去的白色光點，又看了一眼尚未開口的卡珊德拉，愣了一下之後，第二次將雙手按了上去。
卡珊德拉後退了半步。
圍觀的眾人也沒有出聲，直到第二次測試結果仍然顯示德米特里是一個完全沒有任何出色魔法天賦的普通人時，人群中才傳來陣陣竊竊私語。
「不————這————」
半精靈少年的表情從激動變為疑惑，從疑惑變為不敢置信，再從不致信變成了悲傷。
他第三次把手按到劍柄之上，一旁的德雷莎修女攔住了他。
「別弄傷了自己，這劍還是很鋒利的————」
「不————我————」
德米特里甩開修女的手。
等他這麼做之後，測試的結果仍然如一。
「為什麼會這樣——
」
他抬起頭，盯著眼前畫著濃妝的魔法師。
魔法師輕輕嘆了口氣。
「沒關係的，孩子，這只不過是一次普通的測試罷了。沒有魔法天賦也是大多數人的常態，沒必要這樣懊惱————」
「是不是這個儀器有問題？————」德米特里想爭辯，使勁搖了搖頭，「我可是半精靈，我的身體裡有精靈的血脈，每一個精靈都是天生的施法者，就算再不濟也能學會一點戲法吧。可是————」
「半精靈和精靈本質上，不是同一個物種。」卡珊德拉耐心地解釋道，雖然她已經有些焦躁到用靴子輕輕摩擦地面，「嗯————沒有說半精靈就一定會有魔法天賦，只是概率比一般人類要高一些。德米特里————」
「但————」
「好了！」
說話的是一旁的德雷莎修女，她出聲喝止了德米特里有些失態的行為，招招手讓身旁的修士帶他離開。
修女望著他，語氣平淡卻清晰：「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或不擅長的地方，沒有魔法天賦不能證明你的人生會變得失敗。」修女的聲音壓得很低，她幾乎是湊到了德米特里的耳邊，只說給他一個人聽，「我知道你很著急，但————你的身後還有別的等待測試的孩子們呢，先下去吧，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
德米特里把目光死死釘在銀白色的長劍上，臉上的肌肉因哀傷而微微抽搐。
身旁的修士想把他帶離，結果他邊走還邊回頭大聲說：「這真的不是儀器的問題嗎？！」
「————也許吧————」
「不—讓我再試試！讓我再試一次！就一次！最後一次！」
沒人再回應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被拉走的半精靈少年身上，就連他的同伴也是如此。
終於，人們的注意力從魔法師身上移到了別處。
卡珊德拉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趕緊縮回修士的群體當中，讓德雷莎修女繼續主持測試，自己則如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向隊伍的末尾。
奈特疑惑地皺起眉毛，揚了揚下巴，轉身走出人群。
他示意比安卡等人別跟著，自己拉上兜帽，退出了圍觀的場地。
「嘿————」
年輕的領主在魔法師路過時輕輕打了個招呼。
那魔法師沒聽到似的，一個勁手發抖地向外逃離。
奈特用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對方才如同受驚般一顫，嚇了一跳，回過頭「你！」
奈特看著她，卡珊德拉則立刻把頭扭到一邊。
她的臉上沁滿冷汗，被她精心塗抹的鍊金粉末，都因汗水而融化，甚至從下巴滴落。
魔法師用纖細的胳膊抹了一下下巴上的汗珠。
「怎麼了，卡珊德拉女士？」
魔法師喘了口氣，又看了看奈特身旁幾個因疑惑而望著她的民眾，雙手抖得更厲害了。
「能————能不能別在這裡說話————」
她轉而向著修道院後面的花園走去。
基本上，修道院的民眾和修士都聚集在噴泉廣場那裡，花園空無一人。
奈特皺著眉，瞥了一眼一旁看熱鬧的守衛和僕人，隨即跟了上去。
一條小路從修道院的後院通向花園，這裡平日是修士們打理花草的地方。
此時正值春末，許多花都含苞待放。花園中央有一個小亭子，亭子旁有些座椅一奈特認得這個地方，上次他來修道院時，就是在這裡跟那群曠野行會的工匠們交流的。
卡珊德拉急匆匆地坐在亭子下方，四處張望，瞥了一眼奈特，見沒有其他陌生人，才鬆了一口氣，趕緊翻出自己的小包。
她從裡面取出那面小圓鏡，開始端詳臉上的妝容。
魔法師的神色從不安和緊張，轉而變成了憤怒與委屈。
奈特走到她身旁還未開口，就聽見她碎碎念地說道：「該死的————該死的————」
她顫顫巍巍地從包里又取出那一小匣各式各樣的鍊金粉末，剛沾了一點在手指上，又煩躁地把粉末抹到一旁的座椅邊，然後從包里抽出一張乾淨的手帕。
她很小心地用手帕沾掉臉上的汗水，可這時她再拿出銅鏡時，甚至先將目光移向一旁，只睜開一隻眼睛看鏡子裡的自己。
「————該死的德魯伊，我真該殺了他！」她握緊拳頭，用力揉捏手裡的小鏡子，發出嘎吱的聲響，「他明明說，按照他賣給我的鍊金配方做出來的東西，防水又防曬，抹一次還能維持很久————該死的，騙人！騙我！這東西一點都不好用！————我該殺了他！」
奈特靠在亭子的邊上，一直沒說話。
等到她翻轉鏡子，用餘光瞥見年輕的領主時，好像才意識到身旁還站著個人，趕緊把頭別過去，捋了一下自己的劉海，為了緩解緊張還翹起一條腿。
「你————你在這裡幹什麼？」
「沒什麼。你可是我麾下唯一的魔法師，有些關於測試的問題，我還沒有跟你問過呢。」
奈特說完，卡珊德拉用鼻子出了口氣，似乎預料到奈特過來只是為了談論工作。
但奈特隨後又說道：「別怕，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像你這樣的名人」，吸引過來的好奇目光還少嗎？說不定等會兒又會湊過來一堆人盯著我看。」
「你不喜歡被人看？」
「淌了這麼多汗，臉上的妝都花了，這還怎麼見人啊？我真該好好去研究一下降溫的冰系魔法，唉————」
她嘆了口氣，原本繃直的後背彎下，整個人看上去萎靡不振起來，眼眶發紅，嘴唇也在哆嗦。
「下次不要再讓我出現在公眾面前，不要再讓我站在人群中央—一我討厭別人盯著我，我討厭那麼多人圍著我，我討厭這種感覺！你記住————」
「我記住了。」奈特說。
卡珊德拉用手擋住自己的側臉，深深看了一眼年輕的領主。
年輕的領主故意把目光落在面前花園的花圃上，然後若無其事地坐在長椅的另一端。
「需要我幫忙嗎？」
「要什麼？你又不懂化妝，你什麼都不明白。」
「把手給我。」
「————什麼？」
奈特沒看她，而是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
「我這裡有一個自創的魔法，你可以試試。之前，我的女僕茉莉也跟你有過類似的困擾。當然，她並不是因為出現在公眾面前而感到害怕和恐懼，她是因為別的事情而不安。但無論如何，我的法術都能幫到你。」
領主向後仰了仰，靠在亭子後面的立柱，盯著遠處的湖泊，伸出左手。
「試試吧。」
他的手懸停在兩人中間。
卡珊德拉擋住自己的右臉，用餘光瞄了一下領主的手掌，沉默了一會，接著把頭扭到一旁，然後慢慢把手搭在他的手上。
一股奇異的、涼絲絲的魔力從奈特的掌心傳出，順著她的指尖蔓延到全身。
卡珊德拉打了個冷戰。
但不知怎的，她砰砰直跳的心臟和發脹的大腦逐漸平復下來。
不再流冷汗，不再感到燥熱，額頭也不發燙了。
魔法師深呼吸了幾下，才慢慢開口：「這是————怎麼回事？」
奈特微笑著將手收回。
魔法師也把手收了回去，但卡珊德拉依舊沒把臉轉向年輕的領主。
「我自創的一個法術，其實，說白了，就是緩慢地將沉默術」的效力施予身旁的對象。沉默術的本質是清除大腦多餘的思緒，還有阻斷魔力亂流的功效，舒緩地施展就可以讓人的內心感到平靜。我管這叫安神術」，呵呵一當然，安神術的前提是對方願意接受這樣的魔法。」
奈特沒看她，卡珊德拉能聽出他話裡帶著的笑意。
「看樣子起了效，那就說明你挺信任我的嘛，卡珊德拉女士。」
魔法師盯著手裡的圓鏡，伸出一根手指按在腿上的小匣子裡，無意識地攪和著裡面的粉末。
「所以，感覺好些了嗎？」他問。
卡珊德拉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就好。」奈特雙手搭在一塊，就像觀賞美景一樣，望著遠處的湖泊和近處的花圃，語氣平淡到令人安心，「我就不打擾你補妝了，我在這兒看看風景——呵呵，這兒的風景確實不錯。當然，如果你介意的話，我隨時可以離開，等你忙完，我再去找你。」
卡珊德拉在手指上勾了一點匣子裡的鍊金粉末，慢慢揉搓在手心，然後用手心按在臉上妝容不夠均勻的地方。
她小小地嘆了口氣，說：「算了，算了————」魔法師頓了一下，「你不好奇我的事情嗎？」
「我還以為你可能不願意說呢。不過既然你這麼問了，我覺得你也沒有那麼抗拒講述這些—一我對我的手下越了解，我肯定越開心，但我也尊重每個人的隱私。保守秘密是任何一個人的權利，何況這看上去對你來說並不是那麼輕鬆的話題。」
「————你這話說的，讓我有點難過。」
「是嗎？」
「我討厭這種對話氛圍，尷尬得很————虛偽得很————」卡珊德拉蠻不在乎道，「我跟你不熟，你有什麼工作上的事情要問，那就快問吧。別的話題就到此為止了。」
「當然可以，卡珊德拉女士。」
「別這麼稱呼我————我不喜歡你用這種似笑非笑的語氣說話，嗯————
啊————」
聽起來，魔法師有些抓狂：「為什麼每個人講話的時候都不能像朋友一樣輕鬆，為什麼都不能用哥哥、
姐姐或者弟弟、妹妹來稱呼？非得加先生，非得加女士，非得加尊敬的某某某」、偉大的某某某」————被稱呼的那個傢伙就如同站在聚光燈下，每個人都用異樣的尊敬眼神望著他，我討厭這樣————」
「這一點我也記下了。」
「————哼。」
兩個人有一段時間沒說話，直到魔法師慢慢把頭轉回來，似乎完成了補妝之後，奈特才挑了挑眉毛道：「好吧，還是講講正事。」他說，「關於秘銀，還有其他一些特殊礦物的性質，我挺感興趣的。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你那個測試魔力天賦的符文必須鐫刻在秘銀上，我換成藍鋼或者精金不行嗎？」
魔法師將鏡子收回自己的小包當中，又合上匣子，懷疑地望了一眼奈特：「你有精金？」
「沒有。」奈特道，「大概以前是有的，但都被我那老爹糟蹋完了。精金也可以用作你測試魔法天賦的符文的載體嗎？」
「那倒不行。」
卡珊德拉說：「不同的金屬，它的導魔性質都不一樣。拿你所說的藍鋼、秘銀和精金三種金屬來講。藍鋼的產量最大，同時也是導魔性質最差的一種，但它非常強韌和堅固，因此特別適合鍛造成防具一藍鋼的鎖甲和板甲不僅擁有強大的防禦物理攻擊的能力，又因其魔導性質極差，很多法術落在藍鋼上也容易被抵擋。就比如說你擅長的人類定身術或者沉默術，這些法術的光線若是落在藍鋼胸甲上，多半會被直接抵消。」
「那其他兩種呢？」奈特問。
「嗯————」法師沒先回答，而是反問道，「問這種問題幹什麼？這些金屬都挺稀有的。」
「稀有是稀有，但是你也知道，我們北境礦區那裡曾經也產出過類似的稀有金屬。等我拿下北邊礦區失去的領地之後，說不定還可以恢復開採這些魔導性質獨特的礦物。」
當然，奈特只把自己的想法講了一半。
經過他的測試，這個世界的銅、鐵、金銀等礦物性質與上一世的同類金屬基本一致，但是除此之外，因為魔力侵蝕的特性，還多出了一些其他更特殊的礦石。
包括藍鋼、秘銀、精金在內的三種礦物都有著不同的魔導屬性。
奈特甚至想過，在某些領域可以用魔導性質較好的特殊金屬替換掉銅線，仿照電線的原理，造出「魔導線」來驅動特殊的魔法造物。
但在做這種事之前，必須得先了解清楚各種礦物的特性。
卡珊德拉沉默了一會，道：「與藍鋼不同，秘銀的魔導屬性比較特殊。注入秘銀的魔法如果比較微弱，那所蘊含的魔能會全部被吸收和抵消；但只要超過一個特定的臨界點，秘銀又會變成一個非常適合傳導魔力的載體。我用於測試魔力天賦的符文，就是依靠這個屬性設計的一當受試者的手觸碰到測試面時，符文會傳導一部分魔力到受試者體內和下方的秘銀血槽處。如果受試者魔法天賦較高，傳導順利，那麼魔力就會順利返還給長劍，突破秘銀傳導魔力的閾值，使得光點向下延伸。」
奈特點了點頭，沒說話。
「至於精金，這玩意算是世界上最適合傳導魔力的金屬了。通常來說，那些不僅身體素質強悍、還會釋放法術的符文騎士、奧法騎士都會使用這種金屬製成的武器。它不僅可以用作近戰，還可以充當臨時的法杖。但也正因為它魔力傳導非常迅速、阻力極小，所以施法者們日常使用的法杖並不會用精金做主材，因為很難調控其中過於暢通無阻的魔力，並將其精確轉化為特定類型的魔法。」
卡珊德拉頓了一下，皺了皺眉頭又道：「不過還有一種比較特殊的玩意，叫做山銅。這東西自然界有，也可以人工製備，但非常不穩定。一般只有矮人在製造符文火藥時，會往硝石等材料裡面摻雜少許。所謂山銅，基本上就是銅金屬經過長期魔力侵蝕之後產生的副產物，地下礦藏里可能天然存在，也可以人為催化製造—一聽說矮人們特別擅長用山銅來附魔武器，但更多的細節我也不太了解。」
符文火藥？
一也就是說，如果能想辦法穩定地人為製造山銅，那麼就可以批量獲得性能更加優秀、不易受潮，並且既可以通過物理方式引爆、也可以通過魔法催化的符文火藥。
看來，之後有必要朝這個方向研究一下。
一雙稚嫩但稍顯粗糙的手握住了長劍的末端。
卡珊德拉有些急促地告訴德米特里，不要握得那麼緊，小心長劍仍然鋒利的鋒刃劃傷自己，但德米特里顯然沒有顧得上這些一他似乎覺得只要自己用力捏住檢測的地方，就能讓出來的結果變得更好一般。
後方的學生們和看熱鬧的人群都圍了過來，就連維持秩序的德雷莎修女都忍不住側目。
幾乎所有人都對這個第一個上前、躍躍欲試的受試者投以關注。奈特站在後面，靜靜地觀察著。
他心裡倒也挺希望眼前的少年能夠展現出一些魔法天分來，畢竟他當時如此渴望地向年輕的領主懇求，希望獲得保護妹妹的能力。
然而，長劍血槽上的白色光芒閃爍了兩下，接著微微暈開，停留在血槽的末端，沒有動彈。
「嗯————」
卡珊德拉把目光投向測試的儀器，搖了搖頭，清了清嗓子，大概是在醞釀語言。
她還沒有開口說話，半精靈少年就不可置信地鬆開了自己的雙手。
手掌被長劍的劍鋒按出了一條發紅的印子。
他望了望劍身上逐漸黯淡下去的白色光點，又看了一眼尚未開口的卡珊德拉，愣了一下之後，第二次將雙手按了上去。
卡珊德拉後退了半步。
圍觀的眾人也沒有出聲，直到第二次測試結果仍然顯示德米特里是一個完全沒有任何出色魔法天賦的普通人時，人群中才傳來陣陣竊竊私語。
「不————這————」
半精靈少年的表情從激動變為疑惑，從疑惑變為不敢置信，再從不致信變成了悲傷。
他第三次把手按到劍柄之上，一旁的德雷莎修女攔住了他。
「別弄傷了自己，這劍還是很鋒利的————」
「不————我————」
德米特里甩開修女的手。
等他這麼做之後，測試的結果仍然如一。
「為什麼會這樣——
」
他抬起頭，盯著眼前畫著濃妝的魔法師。
魔法師輕輕嘆了口氣。
「沒關係的，孩子，這只不過是一次普通的測試罷了。沒有魔法天賦也是大多數人的常態，沒必要這樣懊惱————」
「是不是這個儀器有問題？————」德米特里想爭辯，使勁搖了搖頭，「我可是半精靈，我的身體裡有精靈的血脈，每一個精靈都是天生的施法者，就算再不濟也能學會一點戲法吧。可是————」
「半精靈和精靈本質上，不是同一個物種。」卡珊德拉耐心地解釋道，雖然她已經有些焦躁到用靴子輕輕摩擦地面，「嗯————沒有說半精靈就一定會有魔法天賦，只是概率比一般人類要高一些。德米特里————」
「但————」
「好了！」
說話的是一旁的德雷莎修女，她出聲喝止了德米特里有些失態的行為，招招手讓身旁的修士帶他離開。
修女望著他，語氣平淡卻清晰：「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或不擅長的地方，沒有魔法天賦不能證明你的人生會變得失敗。」修女的聲音壓得很低，她幾乎是湊到了德米特里的耳邊，只說給他一個人聽，「我知道你很著急，但————你的身後還有別的等待測試的孩子們呢，先下去吧，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
德米特里把目光死死釘在銀白色的長劍上，臉上的肌肉因哀傷而微微抽搐。
身旁的修士想把他帶離，結果他邊走還邊回頭大聲說：「這真的不是儀器的問題嗎？！」
「————也許吧————」
「不—讓我再試試！讓我再試一次！就一次！最後一次！」
沒人再回應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被拉走的半精靈少年身上，就連他的同伴也是如此。
終於，人們的注意力從魔法師身上移到了別處。
卡珊德拉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趕緊縮回修士的群體當中，讓德雷莎修女繼續主持測試，自己則如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向隊伍的末尾。
奈特疑惑地皺起眉毛，揚了揚下巴，轉身走出人群。
他示意比安卡等人別跟著，自己拉上兜帽，退出了圍觀的場地。
「嘿————」
年輕的領主在魔法師路過時輕輕打了個招呼。
那魔法師沒聽到似的，一個勁手發抖地向外逃離。
奈特用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對方才如同受驚般一顫，嚇了一跳，回過頭「你！」
奈特看著她，卡珊德拉則立刻把頭扭到一邊。
她的臉上沁滿冷汗，被她精心塗抹的鍊金粉末，都因汗水而融化，甚至從下巴滴落。
魔法師用纖細的胳膊抹了一下下巴上的汗珠。
「怎麼了，卡珊德拉女士？」
魔法師喘了口氣，又看了看奈特身旁幾個因疑惑而望著她的民眾，雙手抖得更厲害了。
「能————能不能別在這裡說話————」
她轉而向著修道院後面的花園走去。
基本上，修道院的民眾和修士都聚集在噴泉廣場那裡，花園空無一人。
奈特皺著眉，瞥了一眼一旁看熱鬧的守衛和僕人，隨即跟了上去。
一條小路從修道院的後院通向花園，這裡平日是修士們打理花草的地方。
此時正值春末，許多花都含苞待放。花園中央有一個小亭子，亭子旁有些座椅一奈特認得這個地方，上次他來修道院時，就是在這裡跟那群曠野行會的工匠們交流的。
卡珊德拉急匆匆地坐在亭子下方，四處張望，瞥了一眼奈特，見沒有其他陌生人，才鬆了一口氣，趕緊翻出自己的小包。
她從裡面取出那面小圓鏡，開始端詳臉上的妝容。
魔法師的神色從不安和緊張，轉而變成了憤怒與委屈。
奈特走到她身旁還未開口，就聽見她碎碎念地說道：「該死的————該死的————」
她顫顫巍巍地從包里又取出那一小匣各式各樣的鍊金粉末，剛沾了一點在手指上，又煩躁地把粉末抹到一旁的座椅邊，然後從包里抽出一張乾淨的手帕。
她很小心地用手帕沾掉臉上的汗水，可這時她再拿出銅鏡時，甚至先將目光移向一旁，只睜開一隻眼睛看鏡子裡的自己。
「————該死的德魯伊，我真該殺了他！」她握緊拳頭，用力揉捏手裡的小鏡子，發出嘎吱的聲響，「他明明說，按照他賣給我的鍊金配方做出來的東西，防水又防曬，抹一次還能維持很久————該死的，騙人！騙我！這東西一點都不好用！————我該殺了他！」
奈特靠在亭子的邊上，一直沒說話。
等到她翻轉鏡子，用餘光瞥見年輕的領主時，好像才意識到身旁還站著個人，趕緊把頭別過去，捋了一下自己的劉海，為了緩解緊張還翹起一條腿。
「你————你在這裡幹什麼？」
「沒什麼。你可是我麾下唯一的魔法師，有些關於測試的問題，我還沒有跟你問過呢。」
奈特說完，卡珊德拉用鼻子出了口氣，似乎預料到奈特過來只是為了談論工作。
但奈特隨後又說道：「別怕，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像你這樣的名人」，吸引過來的好奇目光還少嗎？說不定等會兒又會湊過來一堆人盯著我看。」
「你不喜歡被人看？」
「淌了這麼多汗，臉上的妝都花了，這還怎麼見人啊？我真該好好去研究一下降溫的冰系魔法，唉————」
她嘆了口氣，原本繃直的後背彎下，整個人看上去萎靡不振起來，眼眶發紅，嘴唇也在哆嗦。
「下次不要再讓我出現在公眾面前，不要再讓我站在人群中央—一我討厭別人盯著我，我討厭那麼多人圍著我，我討厭這種感覺！你記住————」
「我記住了。」奈特說。
卡珊德拉用手擋住自己的側臉，深深看了一眼年輕的領主。
年輕的領主故意把目光落在面前花園的花圃上，然後若無其事地坐在長椅的另一端。
「需要我幫忙嗎？」
「要什麼？你又不懂化妝，你什麼都不明白。」
「把手給我。」
「————什麼？」
奈特沒看她，而是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
「我這裡有一個自創的魔法，你可以試試。之前，我的女僕茉莉也跟你有過類似的困擾。當然，她並不是因為出現在公眾面前而感到害怕和恐懼，她是因為別的事情而不安。但無論如何，我的法術都能幫到你。」
領主向後仰了仰，靠在亭子後面的立柱，盯著遠處的湖泊，伸出左手。
「試試吧。」
他的手懸停在兩人中間。
卡珊德拉擋住自己的右臉，用餘光瞄了一下領主的手掌，沉默了一會，接著把頭扭到一旁，然後慢慢把手搭在他的手上。
一股奇異的、涼絲絲的魔力從奈特的掌心傳出，順著她的指尖蔓延到全身。
卡珊德拉打了個冷戰。
但不知怎的，她砰砰直跳的心臟和發脹的大腦逐漸平復下來。
不再流冷汗，不再感到燥熱，額頭也不發燙了。
魔法師深呼吸了幾下，才慢慢開口：「這是————怎麼回事？」
奈特微笑著將手收回。
魔法師也把手收了回去，但卡珊德拉依舊沒把臉轉向年輕的領主。
「我自創的一個法術，其實，說白了，就是緩慢地將沉默術」的效力施予身旁的對象。沉默術的本質是清除大腦多餘的思緒，還有阻斷魔力亂流的功效，舒緩地施展就可以讓人的內心感到平靜。我管這叫安神術」，呵呵一當然，安神術的前提是對方願意接受這樣的魔法。」
奈特沒看她，卡珊德拉能聽出他話裡帶著的笑意。
「看樣子起了效，那就說明你挺信任我的嘛，卡珊德拉女士。」
魔法師盯著手裡的圓鏡，伸出一根手指按在腿上的小匣子裡，無意識地攪和著裡面的粉末。
「所以，感覺好些了嗎？」他問。
卡珊德拉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就好。」奈特雙手搭在一塊，就像觀賞美景一樣，望著遠處的湖泊和近處的花圃，語氣平淡到令人安心，「我就不打擾你補妝了，我在這兒看看風景——呵呵，這兒的風景確實不錯。當然，如果你介意的話，我隨時可以離開，等你忙完，我再去找你。」
卡珊德拉在手指上勾了一點匣子裡的鍊金粉末，慢慢揉搓在手心，然後用手心按在臉上妝容不夠均勻的地方。
她小小地嘆了口氣，說：「算了，算了————」魔法師頓了一下，「你不好奇我的事情嗎？」
「我還以為你可能不願意說呢。不過既然你這麼問了，我覺得你也沒有那麼抗拒講述這些—一我對我的手下越了解，我肯定越開心，但我也尊重每個人的隱私。保守秘密是任何一個人的權利，何況這看上去對你來說並不是那麼輕鬆的話題。」
「————你這話說的，讓我有點難過。」
「是嗎？」
「我討厭這種對話氛圍，尷尬得很————虛偽得很————」卡珊德拉蠻不在乎道，「我跟你不熟，你有什麼工作上的事情要問，那就快問吧。別的話題就到此為止了。」
「當然可以，卡珊德拉女士。」
「別這麼稱呼我————我不喜歡你用這種似笑非笑的語氣說話，嗯————
啊————」
聽起來，魔法師有些抓狂：「為什麼每個人講話的時候都不能像朋友一樣輕鬆，為什麼都不能用哥哥、
姐姐或者弟弟、妹妹來稱呼？非得加先生，非得加女士，非得加尊敬的某某某」、偉大的某某某」————被稱呼的那個傢伙就如同站在聚光燈下，每個人都用異樣的尊敬眼神望著他，我討厭這樣————」
「這一點我也記下了。」
「————哼。」
兩個人有一段時間沒說話，直到魔法師慢慢把頭轉回來，似乎完成了補妝之後，奈特才挑了挑眉毛道：「好吧，還是講講正事。」他說，「關於秘銀，還有其他一些特殊礦物的性質，我挺感興趣的。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你那個測試魔力天賦的符文必須鐫刻在秘銀上，我換成藍鋼或者精金不行嗎？」
魔法師將鏡子收回自己的小包當中，又合上匣子，懷疑地望了一眼奈特：「你有精金？」
「沒有。」奈特道，「大概以前是有的，但都被我那老爹糟蹋完了。精金也可以用作你測試魔法天賦的符文的載體嗎？」
「那倒不行。」
卡珊德拉說：「不同的金屬，它的導魔性質都不一樣。拿你所說的藍鋼、秘銀和精金三種金屬來講。藍鋼的產量最大，同時也是導魔性質最差的一種，但它非常強韌和堅固，因此特別適合鍛造成防具一藍鋼的鎖甲和板甲不僅擁有強大的防禦物理攻擊的能力，又因其魔導性質極差，很多法術落在藍鋼上也容易被抵擋。就比如說你擅長的人類定身術或者沉默術，這些法術的光線若是落在藍鋼胸甲上，多半會被直接抵消。」
「那其他兩種呢？」奈特問。
「嗯————」法師沒先回答，而是反問道，「問這種問題幹什麼？這些金屬都挺稀有的。」
「稀有是稀有，但是你也知道，我們北境礦區那裡曾經也產出過類似的稀有金屬。等我拿下北邊礦區失去的領地之後，說不定還可以恢復開採這些魔導性質獨特的礦物。」
當然，奈特只把自己的想法講了一半。
經過他的測試，這個世界的銅、鐵、金銀等礦物性質與上一世的同類金屬基本一致，但是除此之外，因為魔力侵蝕的特性，還多出了一些其他更特殊的礦石。
包括藍鋼、秘銀、精金在內的三種礦物都有著不同的魔導屬性。
奈特甚至想過，在某些領域可以用魔導性質較好的特殊金屬替換掉銅線，仿照電線的原理，造出「魔導線」來驅動特殊的魔法造物。
但在做這種事之前，必須得先了解清楚各種礦物的特性。
卡珊德拉沉默了一會，道：「與藍鋼不同，秘銀的魔導屬性比較特殊。注入秘銀的魔法如果比較微弱，那所蘊含的魔能會全部被吸收和抵消；但只要超過一個特定的臨界點，秘銀又會變成一個非常適合傳導魔力的載體。我用於測試魔力天賦的符文，就是依靠這個屬性設計的一當受試者的手觸碰到測試面時，符文會傳導一部分魔力到受試者體內和下方的秘銀血槽處。如果受試者魔法天賦較高，傳導順利，那麼魔力就會順利返還給長劍，突破秘銀傳導魔力的閾值，使得光點向下延伸。」
奈特點了點頭，沒說話。
「至於精金，這玩意算是世界上最適合傳導魔力的金屬了。通常來說，那些不僅身體素質強悍、還會釋放法術的符文騎士、奧法騎士都會使用這種金屬製成的武器。它不僅可以用作近戰，還可以充當臨時的法杖。但也正因為它魔力傳導非常迅速、阻力極小，所以施法者們日常使用的法杖並不會用精金做主材，因為很難調控其中過於暢通無阻的魔力，並將其精確轉化為特定類型的魔法。」
卡珊德拉頓了一下，皺了皺眉頭又道：「不過還有一種比較特殊的玩意，叫做山銅。這東西自然界有，也可以人工製備，但非常不穩定。一般只有矮人在製造符文火藥時，會往硝石等材料裡面摻雜少許。所謂山銅，基本上就是銅金屬經過長期魔力侵蝕之後產生的副產物，地下礦藏里可能天然存在，也可以人為催化製造—一聽說矮人們特別擅長用山銅來附魔武器，但更多的細節我也不太了解。」
符文火藥？
一也就是說，如果能想辦法穩定地人為製造山銅，那麼就可以批量獲得性能更加優秀、不易受潮，並且既可以通過物理方式引爆、也可以通過魔法催化的符文火藥。
看來，之後有必要朝這個方向研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