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見過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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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我見過龍

  邏格斯的叔叔,那個安東尼伯爵坐在他的領主椅子上,如同往常那般,頭戴著傳言是他從山地巨人蠻族那裡打下來的牛角盔,一隻腳蹬桌子上,一隻手握酒杯,大聲重複著那些所謂的「獨家秘聞」——

  「帝國教會的聖女是個萬人騎的婊子;帝國騎士團的團長受到過詛咒,失去了那方面的功能;魔法學院的校長其實是個戀童癖;而那個萬人之上的希洛薇女皇,其實是一個帶著受虐傾向的偷窺狂!」

  無論這些駭人聽聞的傳言是不是真實的,無論這些獵奇的消息是否準確,只要安東尼伯爵在宴會上對此高談闊論,他仿佛就變成了那個什麼都懂,什麼都明白,認識、熟悉一切帝國高層,甚至知曉他們秘密的那個神秘的人物。

  宴會嘈雜無比,觥籌交錯,卻沒幾個人在聽他說話。

  安東尼這個傢伙,就算戰場形勢嚴峻,就算領地混亂不堪,就算自己的位置發發可危,但假如他有模有樣吹噓起那些他根本不了解、不明白的事物之時,現實的困境在他心中又仿佛會離之遠去。

  「————你們知道嗎?!」他喝著酒,打了個飽嗝,宴會上扮成伶人的小丑彈奏著魯特琴,「我上次去帝都的時候,希洛薇拉著我的手說了,希望我能去朝堂上替換掉那個沒本事的老頭當宰相。但我,你們猜怎麼著?我當場就拒絕了該死的女人!」

  他惡狠狠地咆哮道:「她以為我不知道她的那些小伎倆?我什麼都明白。假如我要是同意的話,我就會留在那個充滿著希洛薇眼線的皇宮裡,無時無刻受到監視,就算放下工作回歸到自己的生活,也會被她的那群手下死死盯住。她忌憚我的能力,害怕我回到領地之後,把安東尼伯爵領做大做強,威脅她的統治!她想靠首都的密探網將我牢牢鎖住。但是呢,我是誰?我是安東尼!」

  大口喝下一杯啤酒,也甭管身旁的門客有沒有聽他說話,安東尼自顧自地在那裡喃喃自語。

  然而事實上,他上一次去帝都已經是7年前的事情了。

  很難分辨他這些吹牛的言論到底是說給其他人聽的,還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一個碌碌無為的庸人,卻因為血統坐上了如今的高位,他害怕無聊無趣的現實像鏡子一樣照出他肥膩醜陋的臉,所以騙著騙著,那些從自己嘴裡脫口而出的言論也逐漸騙到了他自己。

  他真的相信了他去首都的時候被希洛薇女皇抓著要求當宰相。他真的相信,自己編造的那些關於大人物們的傳言是真的——

  說出那些離譜的消息,自己仿佛就能與聖女、聖騎士團長、格雷戈萊校長和希洛薇女皇一類的至強者平起平坐,甚至凌駕於他們之上。

  而被他提及最多的,還是一條龍。

  ,我見過龍!」他又把話題扯到了這上面,「我姐姐那愚蠢的丈夫沒見過,我那個殘忍的侄子沒見過,就連首都里的許多人都沒見過吧?而我見過!」

  他撕開身前烤雞的雞腿,胡亂塞進嘴裡,一邊吃著,一邊側過身子,對著宴會旁坐在他邊上的那個門客說道:「那是20年前,我還是個年輕人的時候,去冰霧城北邊的龍脊山脈參加祭典和遊獵。

  那時候我還沒有落得下一身傷病,那時候我還是個威風凜凜皇家騎士,身披白色的披風,手握精金長劍,身上穿著秘銀鎖甲和藍鋼戰盔一當然不是我頭上這個牛角盔,而是那種完全擋住臉的巨盔。」

  他咳嗽了兩聲,差點把嘴裡的雞肉噴出來。

  而他身旁那個門客則是用複雜的表情盯著他,尷尬地點了點頭,想打斷卻又不敢說話。

  安東尼伯爵又說:「我記得很清楚,那是遊獵的最後一天,我正在營地里和當時帝國的大皇女莫妮卡·尤格斯調情,突然狂風大作,暴雪混雜著雷電傾瀉而下,一條藍色的冰巨龍出現在營地的上方,口中噴出能把人靈魂燒毀的藍色魔焰,頃刻之間它摧毀了一半以上的營帳一「你們都不知道,那時候的莫妮卡是個多強大的魔法師,比她那個混蛋妹妹希洛薇厲害多了一可即便她用她冠絕群雄的魔法才能製造防禦法陣,才堪堪擋住冰龍的一次吐息。

  「愛是多麼偉大的力量啊!那時的我知道我親愛的愛人無法抵擋巨龍的攻擊,所以我將她攔腰抱住,在她的嘴唇上留下了一個深情的吻之後,騎上了我那雪白的獨角獸,拔出劍,義無反顧地沖了上去。」

  伯爵掀起自己的牛角盔,在空中瘋狂揮舞著,仿佛他真的出現在那日的狂風暴雪之中,騎在自己的獨角獸上,向著巨龍衝鋒。

  「沖啊!我大聲喊,沖啊!用長劍狠狠刺向那巨龍的眼珠,卻同時又被它的魔焰吞噬。」安東尼伯爵涕淚橫流地說,「巨龍被重創逃走了,我也倒了下來。我的愛人莫妮卡抱住我奄奄一息的身體,在那皚皚雪白的群山之中哭泣著,淚水化作藍色的珍珠,一顆一顆落在無盡的冰川之下————」


  他丟掉手裡的牛角盔,掩面而泣。

  「從此之後,我也失去了我的戰鬥天賦,只能依靠著我的才智調兵遣將,無法戰鬥在最前線。而我那美麗的愛人莫妮卡,也在數年之後失蹤不見,再也沒了消息————」

  他抽泣著。

  伶人們彈著琴,跳著舞,唱著歌。宴會裡的酒客大聲喧譁,喝著酒,吃著肉,眉眼當中卻有揮之不去的恐懼。

  他還沒有說話,宴會廳內突然響起了一道明亮的聲音:「一定是希洛薇女皇搞的鬼!」那道聲音說,「龍是她釋放出來的,為的就是謀害她的哥哥和姐姐,讓自己登上皇位!」

  這種大逆不道的言論只有在安東尼伯爵的宴會廳里才能肆無忌憚地說著。

  也許有人把安東尼所言的一切都舉報給了帝國議會,但那群老爺們估計也是把這個微不足道的小貴族當成個屁放了。

  可在安東尼眼裡,這樣的話這激起了他內心的憤慨:「是的!一定是這樣。希洛薇知道,只要莫妮卡的身邊還有我這個強大的騎士輔助她成才,那她一定無法成功登上帝國的王位,一定是這樣的!」

  他四處張望,目光透過被淚水打濕的眼睛,想找到那個說話的人。

  眼前亂糟糟臭烘烘的宴會廳里,各式各樣的傢伙們混雜在一起,卻沒有一個傢伙理會他。

  他愣了一下。

  安東尼伯爵放下手裡的東西,向外走了一步,又揪起一旁門客的領子,問道說話的人是誰,得到的卻只有一雙雙迷茫的雙眼。

  大家都在搖頭。安東尼陷入了恍惚,仿佛那只是個錯覺。

  他的內府總管沖了上來。這是一個瘦瘦小小的中年人,戴著個劣質的眼鏡,手裡面捧著一堆文件。

  「安東尼大人,戰事告急————」內府總管說,「前線軍隊潰敗,我們的士兵剛進入到風暴山脈,就遭到了風暴騎士團的伏擊,死傷慘重,就連探路的魔法師和斥候————」

  「什麼?!」

  安東尼的大腦稀里糊塗的,即便是聽到了這樣的消息,依舊是一團漿糊。

  他癱坐到自己的椅子上,使勁地甩了甩腦袋。

  「嘭!」

  一拳砸在桌面上,卻沒有幾個人理會這裡的聲響。

  「為什麼!?我不是寫信給風暴男爵了嗎?他為什麼就那麼喜歡給邏格斯家當狗?同樣作為北境的城市,風暴堡壘的軍事水平可以完全碾壓其他領主的領地,光是風暴騎士團的實力,就比北境大公那些個七零八落的民兵們加一塊還要厲害,他為什麼就一定要————」

  沒人在意這裡的事情。

  事實上,他已經寫信給了北境除邏格斯以外的另外三大領主,除了風暴男爵,還包括西部與密語森林接壤的樺木鎮樺木伯爵,和東部冰霧河出海口的國王橋城金斯布里奇伯爵,但無一例外,全部都是回絕的消息。

  在南方,安東尼伯爵已經和其他的領主交戰了許久。在他的英明指揮下,安東尼伯爵領完全沒有打贏過任何一場戰鬥,徹底失去了本就為數不多的競爭力。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北境,希望能回到那片苦寒之地謀求生存,謀求東山再起的機會。

  誰知老邏格斯一死,小邏格斯繼位之後,絲毫不給他面子,自己派出去唯一的一名二環魔法師也被誅殺。

  天天都能提聽到從北方回來的商人帶來的關於奈特的改革消息,天天都能看見邏格斯家族的徽章雕刻在那些商隊的馬車輪轂之上。

  這些GG般的圖案,就像一根根肉刺扎在他的眼裡,卻無可奈何。

  他寫信給北境其他重要的領主,謀求與他們合作謀反的可能,但他們無一答應。

  自己只好派兵前去試探路線,看看能不能繞開擋在自己與冰霧城之間的風暴堡壘,直接攻擊冰霧城,誰知出師未捷,傳來這樣的消息。

  宴會廳里的人,眼神深處大多都是絕望的,很多人也都明白,就算北境不出兵,南方其他領主的軍隊也很快會踏平這裡,所以大家都放開了吃、放開了玩,忘乎所以地縱情聲色。

  安東尼伯爵搖搖晃晃地從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來,推開眼前的內府總管,撓了撓油膩的頭髮,打著酒嗝,慢慢地向著門外走去。

  宴會廳里的人亦是如同往常一樣,完全無視了這個領主,任由他推開大門,走到門廊之後。


  他的莊園坐落在丘陵之上,向外眺望,可以看到領地主城的所有景觀風景秀麗,萬里如雲,建築林立,條條大路網一樣四處擴散。不遠處的平原那裡,還有被農田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廣袤土地。

  只不過街道上有些冷清,整個城市被一層如雲一般的恐懼感籠罩著。

  安東尼伯爵扶著自己的額頭,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用手撐著一旁的牆壁,憑藉著直覺走向自己的房間。

  這裡沒人,所有的侍衛都被他安排到了軍隊中,所有的僕人都不允許在領主的房間附近遊蕩。

  他以為前方不會有任何的障礙,於是便閉上了眼睛。然而沒走兩步,就撞到了一個人的身體。

  「你是你是誰啊?」

  「哦,抱歉,大人。」

  安東尼伯爵瞪了瞪眼睛,又揉了一下眼角,這才從模糊的視線里看清那傢伙的臉。

  一個相貌平平的年輕男人。安東尼伯爵從未見過這個傢伙,但他的聲音卻有一點熟悉。

  「你是誰啊?為什麼會在我房間邊上?」

  安東尼說著,突然又意識到了什麼。他想起剛才在宴會廳上,有人應和著他的話,說是希洛薇使出詭計陷害了他,放出了巨龍。

  他沒找到那個人的身影,但卻回憶起他的聲音。

  「你剛才————你剛才在宴會廳那裡嗎?」

  「是的,大人。」那人回答。

  安東尼伯爵愣了一會,迷茫地盯著這個陌生的男人,甩了甩腦袋,想把大腦里因為喝酒而產生的暈氣甩開。

  他向後退了一步,咳嗽了兩聲,摸了摸自己的嗓子。

  「你剛才是不是說————是不是說希洛薇陷害了我?」

  「哦,對,對的,大人。」

  那個男生沒有猶豫,沒有狡辯,而是微笑著點了點頭,好像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在他的眼裡只不過是一種稀鬆平常的事情。

  安東尼伯爵注視著他,又向四周看了看。

  這裡一個人都沒有。他覺得有點害怕,又向後退了兩步。

  「你到底是誰?」

  「我就是個在宴會上混吃混喝的普通人,大人。」男人說,「你不用害怕我,大人,我只是對您講的故事特別好奇。」

  「————什麼?」

  「關於那條藍色的巨龍的,關於那條20年前出現在龍脊山脈的那條龍。」男人聳了聳肩膀,「你也知道,龍這種生物幾乎只存在於傳說之間。據說1000年前還能在大陸的某些隱秘的角落見到它們,可是現在,它們已經徹底消失在了一般人的視野當中。沒想到大人您竟然在20年前的時候見到過這物種當中如此強大的一個個體,真是令人驚奇。」

  安東尼伯爵上下打量著他,伸出手抹了抹自己的臉頰,迷茫的眼神快要渙散成一團霧氣。

  「你,你————你是吟遊詩人嗎?還是說————」

  「哦,我只是對那傳說故事很感興趣而已,我並不能算什麼吟遊詩人。」男人笑眯眯地說,「那條龍那麼厲害,而能跟它戰至平手的大人您恐怕也曾是一位傳奇的騎士吧。據說龍息的威力可足以摧毀世間萬物,而那條冰霜巨龍噴吐的凜冬龍息更是可以由內而外灼穿人的靈魂和肉體。您卻能抵擋那樣的傷害,真是厲害。」

  「那,那是當然—」安東尼伯爵捏緊了拳頭,昂起下巴說,「我敢說,就算在那些無聊的吟遊詩人們所寫的最誇張的小說當中,你也沒有聽說過那樣可怖的龍息—遠觀像白色的帷帳,近看則又有藍色火焰般的質地,恐怖的威壓可以將人碾成血沫,而人類的血肉只要輕輕觸碰,靈魂便會像乾草一樣熊熊燃燒起來————」

  年輕的男人伸出手掌。

  遠觀像白色的帷帳,近看則又有藍色火焰般的質地一如同舌頭一樣,輕輕舔舐起安東尼伯爵的皮膚。

  「是這樣的嗎?」

  男人問道。

  安東尼低下頭,伸出雙手,還未打量完全,手指就像內部融化了一般,一根根掉在了地上。

  他再次抬起目光,張了張嘴,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皮膚被藍色的火焰撕開吞噬,血肉像快揉成一團的破布一樣散在地上,片刻後便化作縷煙塵吹散在空中。

  男人拍拍自己的手,撣了撣身上的灰塵。


  「看來我們偉大的安東尼騎士再也無法重現當年的榮光了,能抵擋龍息的體質也抵擋不了時間的摧殘吶。哎,光榮不在————」他說。

  【詔曰:

  ——

  朕承天命,統御八方,夙夜兢兢,以保帝國安泰、黎庶安康。

  然近日帝國腹心驟生劇變,朕之皇兄卡爾卡諾·尤格斯,辜恩負德,背棄血誓,竟於凱爾蘭行省擁兵自立,僭號稱制,窺竊神器。其行已悖人倫,其心實亂綱常。此誠帝國千年來未有之危局,朕心痛憤,亦深以為惕。

  叛軍之勢,初起若燎原之星火;皇兄之謀,潛伏如暗涌之潛流。其黨羽散布諸省,勾結宵小,動搖國本。今特此昭告天下:凡我帝國臣屬,無論西境之雄藩、東境之鎮守、南境之列公,乃至北境戍邊之士,皆須整飭武備,調集糧秣,聽候議會調遣,共赴國難。勤王之事,刻不容緩;討逆之舉,必貴神速。各境領主當以社稷為重,速遣精銳之師,或輸糧草物資,以充軍實。凡忠勇效命者,朕必不吝爵賞;其有觀望遲疑、陰懷武心者,國法俱在,定斬不赦。

  另,北境邏格斯家族世代忠烈,向為帝國屏藩。今聞卿之叔父,安東尼伯爵,於自宅中忽告失蹤,至今查無音信。朕心深為軫念,已敕令內廷密探徹查其事。此值多事之春,家族生變,內外交困,卿之艱辛,朕所深知。然北境產礦之地,關乎全局,卿既承先祖之餘烈,當以國事為亟務,暫抑私憂,整防邊務,安定民心,更須速調可用之兵,聽候西境聯軍節制,共討逆賊。

  國運維艱,忠良乃見。朕知卿年少而肩重,聰睿而果毅,必能體察時艱,克盡臣節。

  望卿速作決斷,整軍經武,北上討逆之師,朕待卿之旌旗;南顧家族之變,朕亦為卿後援。力同心,誓清魔氛,則帝國山河可固,卿族榮耀可全。

  希洛薇·尤格斯一世御筆親鈐女神佑歷九百七十三年霜月】

  奈特沉默不語地盯著信的最後,尤格斯家族的鳶尾花印章。

  「————發生什麼事情了,大人?」茉莉擔憂地問道。

  奈特慢慢捲起信紙的一角,將它重新卷回了原本一小團圓柱狀的模樣。

  「嗯————有人找我這個窮親戚要錢來了————」他再次拉開馬車的窗戶,對著前面的車夫喊道,「走吧,回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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