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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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維德今天一早趕到船廠時,天剛蒙蒙亮。

  船廠前面的空地上,幾個和他同期進來的學徒已經聚在那裡了。

  由於他們這一批才進來沒幾天,業務還不熟練,並沒有分配固定的工作。

  因此每天早上他們就會聚在這塊空地上等船廠的安排。

  不一會隨著人員慢慢到齊,幾個老師傅從船廠裡面走了出來。

  「都打起精神來!」領頭的那個老師傅拎著一個工具箱,對著面前十幾個學徒說道,「今天的活不難,但要快,必須在漲潮前幹完。」

  隨後他揮了揮手,示意達維德他們跟上。

  眾人好奇跟著他們登上了一艘停靠在碼頭旁的單桅船。

  隨後藉助著微弱的晨風,船隻緩緩駛離了碼頭。

  這段時間海盜鬧得凶,以往這個時候,總能看到特拉比松的巡邏船在遠處游弋,驅逐海盜的。

  但今天海面上空蕩蕩的,眾人的好奇又轉變成了擔心。

  達維德也是。

  好在一路上什麼都沒發生。船很快就停靠在了防波堤旁邊的燈塔下。

  好在船隻並未駛出多遠,一路上什麼也沒發生。

  船隻就在靠近防波堤末端的那座燈塔旁停了下來。

  「達維德,」一個聲音響起,是他的師傅,他對達維德一直很照顧,知道這孩子家裡窮,但做事很勤快,私下裡教過他不少造船的手藝。「你帶幾個人,去底艙,把東西搬上來。」

  「嗯。」達維德應了一聲,叫了三個相熟的同伴,掀開艙蓋,沿著木梯就下到了底部。

  底艙的光線很暗,借著從艙口透下的微光,他們看到角落裡堆疊著幾十個黑漆漆的東西。

  走近一看,是一些鐵籠。用的都是像拇指一樣粗的鐵條焊接而成的,達維德不知道這些東西是用來幹什麼的。

  鐵籠表面似乎還刷了一層防鏽的塗料,摸上去涼涼的。

  「不用全拿,搬一半上來就行!」師傅的聲音從上面傳來。

  「知道了,師傅!」達維德應了一聲。之後,兩人一組,費力地抬起這些沉重的鐵籠,陸續搬上了甲板。

  甲板上,師傅和另外幾個老船工已經在船頭架設好了滑輪。

  這是一種簡單的力學裝置,由一個木質的滑輪和粗麻繩組成,固定在船頭的鐵架上,頂端的掛鉤是彎曲的,剛好能勾住鐵籠上的鐵環,這樣就能輕鬆地將沉重的鐵籠從船上放下去。

  「來,把這些東西放下去。」師傅手裡握著麻繩的一端,

  達維德於是和幾個年輕的學徒又順著船舷旁的繩梯,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站在燈塔旁的石頭上。

  上面的人喊著號子,用滑輪將鐵籠緩緩放下。達維德他們在下面接著,將這些鐵籠在岩石上放好。

  每個鐵籠都配著一根頂部帶著巨大彎鉤的鐵棍,隨後他們將鐵棍固定在岩石縫隙再用工具加固好,下面再掛上那個巨大的籠子。

  達維德還沒來得及思考這些籠子的用途。「走了,去下一個點!」師傅在船上喊道。

  船隻再次起航,停下之後達維德望了望遠處的特拉比松,他們這次停靠在了主航道旁一處相對平坦的礁石旁邊。

  然後又是相同的工作,在漲潮前,將帶來的鐵籠全部安裝完畢。

  「終於幹完了!」達維德癱坐在船板上,大口喘著氣,這些鐵籠可不輕。

  「達維德!快看!」一個同伴的呼喊聲傳來。

  達維德循聲望去。

  遠方的海平線上,出現了一排黑影,越來越近,漸漸能看到船帆的輪廓。是特拉比松的艦隊!

  就是這隻艦隊,在海盜最猖獗的時候,一直堅守在海面上,保護著特拉比松的港口和為數不多的商船,勉強維持著城市的穩定。

  看著越來越近的戰船,達維德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激動,他握緊了拳頭,心想:「我要是能造出這麼大、這麼堅固的船就好了,到時候就能幫著守護這片海了。」

  艦隊漸漸靠近,船上的士兵看到他們,遠遠地揮了揮手。老師傅帶著學徒們也揮手回應,臉上露出了笑容:「好了,任務完成,我們回去吧。」

  船掉頭往船廠駛去,達維德坐在船尾,一直望著艦隊的方向,直到它們消失在軍營那邊。


  ……

  「萊昂,還得辛苦你跑一趟,將所有貴族全部帶到總督府。」

  依然是前幾天回到特拉比松的那個城門,區別是現在是下午,阿萊克修斯坐在一輛裝飾簡樸馬車中,帘子拉開,阿萊克修斯對著外面的萊昂吩咐道。

  萊昂正騎馬跟在馬車旁,他和阿萊克修斯剛從城外的軍營敢回來,聽到命令後,立刻躬身應道:「是,殿下!我這就去辦!」

  「去吧。」阿萊克修斯點了點頭,補充道,「對了,今天剩餘的時間給你放個假,回家好好看看吧。」

  萊昂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更深地低下頭:「感謝殿下。」他轉身,朝著貴族聚居的區域疾馳而去。

  馬車緩緩啟動,很快就停在了特拉比松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前。

  總督府今天一早就放出消息要對教堂進行維修,因此今天這裡並沒有信眾。

  一襲黑袍的阿萊克修斯走下馬車,在士兵的護衛下直接走進了教堂,然後來到了主教靜室門外。

  門口的教士想要通報,被阿萊克修斯抬手制止了。他推開門,徑直走了進去。

  大主教格里高利正坐在靠窗的書案後,他面前攤著幾張羊皮卷,手持一支羽毛筆,似乎正在批閱文書。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阿萊克修斯抬手,掀開了兜帽,露出了自己的面容。

  大主教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難怪了,是殿下您回到特拉比鬆了。」

  說完,他再次低下頭,繼續翻閱著手中的羊皮卷,仿佛阿萊克修斯的到來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難怪什麼,大主教閣下。」阿萊克修斯走到書案前,在對面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並將黑袍完全脫下放在一旁。

  「難怪我感覺這幾天城內的氣氛似乎有些不對,今天早上總督府還說要幫忙維修教堂,但是一直到現在也不見一個工人,」格里高利頭也不抬地說道。

  「而且,我手下有幾個教士,已經四五天沒有出現了。他們負責城郊的幾個修道院,按道理每天都應該來向我匯報情況。」

  他頓了頓,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阿萊克修斯身上,「他們已經被你控制起來了,對吧?」

  「是的,大主教閣下。」阿萊克修斯沒有否認,坦然點頭,「因為他們參與了針對科穆寧家族的傾覆行動,意圖顛覆我在特拉比松的統治。」

  格里高利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站起身,走到身後的書架旁。

  書架上擺滿了羊皮卷和書籍,大多是宗教典籍,還有一些是歷史文獻。

  他從書架的中層取出一個信封,轉身遞給阿萊克修斯。

  阿萊克修斯疑惑地接過信封,只見上面蓋著一枚鮮紅的印戳,他認得,這是君士坦丁堡牧首的專屬印戳。

  看到這枚印戳,他本能地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覺。

  信封上的火漆已經被打開了,顯然格里高利已經看過裡面的內容。

  他沒有猶豫,直接取出裡面的信箋展開,目光迅速掃過上面流暢的希臘文字母。

  「絕罰?」他抬起眼,看向格里高利,眉頭微微皺起。

  格里高利重新在他對面坐下,緩緩說道:「是次級絕罰,還有一封牧首陛下的譴責信,內容無非是指責你違背教義、對抗皇權,你想看的話在這裡。」

  他說著又遞過來一張紙,「皇帝原本想讓牧首對你施以破門律(即逐出教會)的處罰,徹底剝奪你的宗教合法性,但牧首並沒有答應,最終只簽發了這個。」

  阿萊克修斯接過來信件往下看,上面措辭嚴厲,指責他「非法奪取特拉比松,破壞帝國秩序,煽動叛亂」,因此暫停他領受聖事的權利,直至其「悔改並服從合法皇帝」。

  「這個消息,大主教閣下,」阿萊克修斯將信紙放在桌上,目光直視格里高利「我想知道,是什麼時候收到的?」

  「大約一個月前。」格里高利平靜地回答。

  「那麼,」阿萊克修斯追問,「您為什麼沒有選擇公開它?」

  按照東正教會的規矩,牧首的絕罰信一旦送達,當地主教應當公開宣讀,讓所有信徒知曉。

  格里高利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緩緩說道:「幾個原因吧。其一是你當時並不在特拉比松,我沒有興趣宣讀一張沒有聽眾的命令,那沒有任何意義;」


  「其二,」他繼續道,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我也很好奇,你在那段時間去了哪裡。特拉比松的局勢日益艱難,海盜肆虐,貴族離心,你作為領主,不可能對此一無所知;」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格里高利的語氣變得深沉,「儘管我與你只有過數次交談,但我必須承認,你對教義的理解之深,遠超許多終日在修道院研經的修士。但是,我從你的眼中,從你的言行深處,並沒有感受到多少對於上帝的敬畏。既然如此,這一紙來自遙遠君士坦丁堡的次級絕罰,對你這樣一位統治者,又能有多少實質的約束力呢?」他微微搖頭,「畢竟,我們東方的正教,可沒有西邊那位教宗那般,能令皇帝在雪中懺悔三日的世俗權柄。」

  阿萊克修斯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羊皮紙折好,放進懷裡。

  「不管怎樣,」他最終開口,打破了寂靜,語氣也誠懇了一些,「還是要感謝大主教閣下,幫忙暫時截下了這封信。如果這封信在我不在的時候公開,確實會給特拉比松的局勢帶來一些不必要的混亂。」

  「你我都清楚,我不是在幫你,只是在維護特拉比松教會的穩定。」格里高利淡淡地說道。

  「那麼,大主教閣下此前既然沒有將這封信拿出來,卻又選擇在這個時候將它交給我,是打算藉此,向我要求些什麼呢?」

  格里高利端起書案上的玻璃杯,將杯子裡的水一飲而盡。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阿萊克修斯身上,一字一句地說道:「教會如牧人之圈,圈中羔羊的過失,當由牧人以杖糾正,而非交予圈外的獵戶。教士的靈魂歸上帝管,其過錯自然歸上帝的教會管。那些參與謀反的教士,我希望你能交給教會處理,我會按照教義對他們進行懲戒,剝奪他們的神職,讓他們在修道院中懺悔餘生。」

  原來如此,不愧是能在特拉比松這個動盪的地區擔任大主教的人物,應該在那幾個教士被控制之後,立刻就看出阿萊克修斯想要對教會出手的動作了。

  現在直接將牧首的絕罰信交給了自己,等於是代替教區做出了表態,那反而阿萊克修斯無法再繼續利用這幾個教士和整個特拉比松教區做綁定了。

  但,這幾個教士無論如何也是不能交給你的。

  思索片刻後,阿萊克修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書案邊緣:

  「查士丁尼大帝在《法學階梯》中記載,神分授雙重權柄:教會掌靈魂之治,掌權者掌肉身之治。若肉身所犯之罪,已累及俗世安寧,觸犯帝國律法,縱是身披聖袍的教士,亦當歸於世俗掌權者,依律法裁決——這是神為俗世定下的秩序。所以,這幾名觸犯帝國律法、參與叛亂的教士,我絕無可能交給教會內部處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些許,「不過,為了感謝大主教閣下這段時間為特拉比松穩定所做的貢獻,也為了體現我對教會的尊重,這幾個教士名下的財產,我會盡數捐給教會,用於修繕教堂和救助貧苦信徒。同時,我亦在此承諾,對於教會本身合法的田產、捐贈及一切固有財物,我將予以充分的尊重與保護,絕不侵犯。」

  格里高利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心裡很清楚,這個少年從來都是如此,寸步不讓,卻也懂得利益的交換。

  若非自己手中握著這封牧首的信函,恐怕連這些條件也爭取不到。

  那幾名教士的財產,也算是保下來了。

  至於後面對教會整體財產的承諾,確實是出乎了預料。

  大主教心裡不禁又泛起了嘀咕。

  「明日,」阿萊克修斯站起身,將一旁的黑袍重新披上,「我想邀請大主教閣下,以及教士們再次出席一場集會。」

  「地點?」

  「明天早上。在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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