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解圍(求收藏、求追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太陽完全落下時,阿萊克修斯察覺到身後的尾巴貌似少了一隻。

  他勒住馬,整個車隊也隨之停下。

  「走了一個,還剩一個。」萊昂低著聲音說道。「看來是回去報信了,剩下的這個貌似是老手。」

  「得想辦法解決掉他。」阿萊克修斯說,目光依舊投向身後的黑暗,「那邊的戰鬥快開始了。」

  瓦爾丹驅馬靠近,臉上帶著憂慮:「殿下,恐怕會很難。我們甩不掉他。在這種地方,他們太熟悉了。」

  阿萊克修斯沉默著。他不能在這個尾巴面前去實施任何計劃。

  「加速。」阿萊克修斯突然下令,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什麼?我們不回去了嗎?」萊昂一愣。

  「命令車隊,加速前進。做出慌不擇路,想要徹底擺脫他們的樣子。」阿萊克修斯重複道,「揚起更多的塵土,弄出更大的動靜。」

  號令傳下,車隊再次啟動,速度陡然提升。車輪滾滾,馱馬嘶鳴,隊伍在戈壁上拖出一條長長的、混亂的塵埃尾巴。

  就在這片混亂中,兩個黑影悄無聲息地脫離了隊伍。

  他們是隊伍里最機靈的兩個。

  他們卸下了顯眼的鐵甲,只穿著深色的皮襖,像兩隻狸貓,借著車隊的噪音和塵土掩護,滑入一道乾涸的河溝,向著來時的方向,逆向迂迴過去。

  阿萊克修斯沒有回頭。他將信任交給了自己的士兵,也交給了這片戈壁。

  車隊繼續向前狂奔了約莫一刻鐘。突然,後方寂靜的黑暗中,傳來一聲極其短促、幾乎被風聲掩蓋的悶響——那是複合弓弦震動的聲音。

  很快,一個身影從後面追了上來,是留下的兩個人中的一個。

  他的呼吸平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解決了,殿下。他一開始一直不靠過來,是看您走遠了才靠過來的。之後就沒啥了」

  阿萊克修斯點了點頭,雖然輕鬆就解決了後面的尾巴,但是他心裡沒有絲毫輕鬆。

  他猛地調轉馬頭,面向所有騎兵。

  「全體聽令!卸下所有不必要的負重,只帶武器和一副備用的騎槍!我們繞到敵人的後面去!」

  萊昂立刻反對:「殿下!太冒險了!沒有車隊策應,我們……」

  「沒有時間了!」阿萊克修斯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萊昂,你帶著僕役和剩餘的馬匹,慢慢的跟在我們後面。我先帶騎兵們回去!」

  他看向他的鐵甲聖騎兵們,這些沉默的戰士已經在自動卸下多餘的行李。「我們必須在局勢變得更壞前,更快到達!」

  六十名騎兵,像一道黑色的鐵流,脫離了臃腫的車隊,向著來時的戰場奔去。

  馬蹄用布包裹,所有的鈴鐺和會發出聲響的東西都已被取下。

  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甲葉偶爾碰撞的輕響,融入這無邊的夜色。

  -----

  索拉婭·奧爾貝利安蜷縮在馬車的角落,懷裡緊緊抱著弟弟小亞美尼克。

  在今天,隨著太陽的落下,她感覺她的世界也陷入了黑暗之中。

  外面的世界是地獄。

  最開始是祖母拒絕了母親的陪同獨自去了找了那個羅馬少年,然後又心事重重的回來了。

  沒過多久在祖母又和他在營地外面發生了激烈地爭吵。

  她現在還聽不懂全部的希臘語詞彙,但她看得懂姿態。她的祖母,那個心目中永遠堅強不屈的祖母,竟然跪了下來,抓住了那個少年的馬鞍。

  然後,她就看到少年不耐的揚起了馬鞭。

  索拉婭驚恐地閉上眼,只聽到耳邊傳來一聲爆響,接著是驚呼。她嚇得渾身一顫。

  少年走了,帶著他那些令人安心的鐵甲騎士,頭也不回。

  整個營地,只剩下他們這些被拋棄的人,索拉婭感覺到了一股絕望的氣息在蔓延。

  「他們……真的走了嗎?」亞美尼克帶著哭腔問。

  索拉婭抱緊了他,說不出話。

  然後,祖母站了起來。那一瞬間,她看到祖母臉上哀求的表情消失了,她感覺祖母好像知道些什麼,因為她感覺到祖母的氣勢又回來了。

  祖母有條不紊的對著護衛們安排著一項項命令,其餘的什麼都沒說。

  「把所有馬車推過來!首尾相連!快!把行李、糧袋,所有東西都堆到車輪後面!快!」

  倖存下來的護衛、僕役們以及索拉婭,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瘋狂地行動起來。

  馬車被粗暴地推到一起,依託著地形構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圓環。

  裝著穀物和雜物的麻袋被扔到車輪間。

  潑上最後幾皮囊清水,讓沙土變得泥濘來增加些許防禦性。

  水?先過完今晚再說吧!

  最後在祖母的指揮下,護衛們又從一旁取出了一些盾牌和長槍。

  護衛們將盾牌護在頭頂,手中端著長槍。

  這個簡陋的車陣,成了他們最後的堡壘。

  索拉婭總覺得有些奇怪,這個車陣不是他們第一次遭遇襲擊的時候擺出來的樣子,而且這些盾牌和長槍她也從來沒見過。

  不過,她沒有時間細想了。

  沙匪們圍上來了,就像狼群圍住了受傷的獵物。

  他們沒有立刻進攻,而是繞著圈子,發出各種怪叫和恐嚇。

  箭矢也開始零星地射來,釘在馬車廂壁上,發出「哆哆」的聲響。

  一個護衛剛探出頭想射箭還擊,一支箭就擦著他的頭皮飛過。他嚇得縮了回來,臉色慘白。

  「節約箭矢!等他們靠近些!」祖母也穿上了一件鎖子甲,此刻的她正手持著一把短劍,站在車陣中央,她的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第一波真正的進攻來了。幾十個沙匪下馬,舉著簡陋的木盾,嚎叫著沖了上來。

  他們試圖推開馬車,或者從縫隙里擠進來,彎刀也朝著馬車的縫隙拼命地揮砍著。

  「刺!」護衛隊長的吼聲在索拉婭的耳邊傳來。

  緊接著她就看到幾支長矛從車縫裡猛地刺出。

  一伴隨著慘叫聲,幾個沙匪被刺中了,直挺挺的朝後倒下。但更多的沙匪又涌了上來。

  他們的刀劍砍在木頭和沙石上的聲音,肉體被刺穿的聲音,垂死的呻吟聲,混亂的吼叫聲……這些聲音充斥著索拉婭的耳朵。

  她不想讓弟弟看到這麼血腥的場面,於是伸手捂住了弟弟的眼睛。

  但她自己的身體卻在一直不停地抖動著,她想開口安慰弟弟,卻發現自己張開了嘴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身邊的護衛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一個看著安娜長大的老護衛,就在剛才還遞給她一塊乾糧,此刻就倒在她幾步遠的地方,索拉婭親眼看到一把彎刀幾乎將他半個肩膀劈開。

  混亂中,不知是誰點燃了一輛馬車。火光猛地騰起,照亮了周圍一張張扭曲猙獰的臉,也照亮了倖存者們驚恐絕望的眼神。

  「穩住!守住缺口!」祖母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索拉婭不知道祖母和母親究竟在哪。

  突然,一陣更密集的箭雨從天而降。

  這一次,或許是馬車的防禦已經被損壞了,或許是他們由更加兇殘的敵人射來的。

  「噗!」

  一支箭精準地射入了護衛隊長的脖子。

  他此刻正高舉著劍呼喊著,聲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轉過頭,想要看清楚是哪裡射來的箭矢。

  索拉婭從他的眼睛裡看到的是驚愕和難以置信。

  他張著嘴,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他徒勞地用手去捂脖子,鮮血像小溪一樣從他的指縫裡湧出。他看著索拉婭,眼神里的光彩迅速熄滅,然後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啊——!」索拉婭終於忍不住尖叫起來。

  沙匪們發出了勝利的狂嚎。最後的障礙似乎被清除了。

  車陣被強行撕開了一個口子。幾個沙匪跳了進來,與最後的護衛廝殺在一起。

  母親在這個時候跑到了索拉婭身邊,她想要帶著自己的孩子儘可能的離敵人遠一些。

  但是現在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一個滿臉橫肉,鬍子編成幾條小辮的沙匪,目光掃視了一圈,立刻鎖定了被母親緊緊護在身後的索拉婭和亞美尼克。

  他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臉上帶著一種讓索拉婭渾身血液都凍住的淫邪笑容,一步步逼近。


  「不……不要過來……」索拉婭的母親,那位一直溫婉的中年婦人,此刻像護崽的母獅,舉起一把小匕首,聲音止不住的顫抖,但是一步不讓。

  母親舉起匕首,朝著沙匪的手腕刺去,卻被他輕易格擋,一拳砸在肩頭。

  緊接著,他只是輕輕揮了一下手就將母親打飛了。

  他的眼睛只盯著索拉婭。

  索拉婭拉著弟弟拼命向後縮,可身後就是冰冷的馬車車輪和一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她被屍體絆倒跌坐在地上,嚇得根本站不起來,雙腿無力地蹬著地面,想要遠離那張越來越近的恐怖面孔。

  弟弟亞美尼克在她身後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只是死死攥著她的衣角。

  沙匪朝索拉婭伸出了那隻帶著血污的手。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索拉婭的心臟,她感覺無法呼吸。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張臉和令人作嘔的笑聲。她在心裡無聲地吶喊,向所有她知道的神明祈禱。

  「誰能來救救我!」

  然而回應她的卻只有面前這張讓她感覺到恐懼的臉,仿佛是在嘲笑著少女的無知,沙匪的笑容變得更加的猖狂了。

  什麼都沒有發生嗎。

  索拉婭徹底的絕望了,只能低聲喃喃的;「無論是誰……救救我……」

  就在這時——

  原本嘈雜的戰場突然混入了一些別的聲音。

  起初很微弱,混雜在喊殺聲和火焰的噼啪聲里,像是遠方沉悶的雷聲。

  但很快,這聲音變得清晰、整齊,並且越來越近。

  咚……咚……咚……

  那不是雷聲。是馬蹄聲。是很多、很多沉重的馬蹄,同時敲擊大地發出的聲音。

  這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穩定,堅決,不可阻擋。它仿佛踩在索拉婭的心跳上。

  混戰的雙方都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瞬。

  那個逼近索拉婭的沙匪也停下了動作,臉上的笑容僵住,疑惑地轉過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片他們來時,本應是空無一人的沙丘。

  索拉婭也順著他的視線向那邊看去。

  沙丘頂端,星光勾勒出一個騎在馬上的身影。只是一個模糊的身影,看不真切。

  然後,在那個身影的左右兩側,更多的人開始浮現。

  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他們如同是直接從後面的黑暗中長出來的,沉默地屹立在沙丘之上。

  下一刻,他們動了!

  沒有吶喊,沒有號角。只有驟然加速、匯成一片滾雷的馬蹄聲。

  六十名鐵甲聖騎兵,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沿著沙丘的斜坡,向著混亂的營地,發起了無聲的衝鋒!

  他們的速度在極短的時間內提升到極致,沉重的馬蹄踐踏著沙石,揚起的塵土在他們身後形成了一道吞噬一切的幕布。

  那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沙匪,臉上的淫笑變成了極致的恐懼。他怪叫一聲,丟下索拉婭,轉身就想跑。

  太晚了。

  鋼鐵洪流席捲而至。

  沖在最前面的騎兵,接近四米的騎槍如同死神的指尖,輕易地將試圖抵抗或逃跑的沙匪刺穿、挑飛。

  槍桿斷裂的爆響此起彼伏,然後是長劍出鞘的金屬摩擦聲,以及劍刃砍入肉體的悶響聲。

  這根本不是戰鬥,是一場碾壓式的屠殺。

  索拉婭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看到那個可怕的沙匪被一匹披甲戰馬直接撞飛,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她看到那些不可一世的襲擊者,此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四散奔逃,卻被無情的鐵騎追上,砍倒。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廝殺的人群,再次投向那個沙丘頂端。

  那個最初的身影依舊在那裡,靜靜地佇立著,仿佛在俯瞰著由他掀起的這場死亡風暴。

  是他。

  他回來了。

  強烈的安全感,混雜著劫後餘生的虛脫,以及目睹如此暴力場景帶來的衝擊,如同潮水般湧上安娜的大腦。


  她眼前一黑,最後的意識里,只剩下那個立於沙丘之上的身影,和耳邊如同聖歌般轟鳴的馬蹄聲。

  ……

  不知道過了多久索拉婭感受到了一絲晃動,重新有了意識。

  她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首先感受到的是柔軟的觸感和熟悉的淡雅香氣。

  是她繡著小花的羊毛毯,那是目前在出發前特意讓自己帶上的。

  她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她猛地坐起,心臟狂跳。

  昨晚的記憶如同噩夢的碎片,瞬間湧入腦海:祖母的哀求,少年的鞭子,護衛隊長中箭時驚愕的眼神,那張淫邪的臉,還有……那轟鳴的馬蹄,和沙丘上的身影。

  「不……不是夢……」她喃喃自語,恐懼再次襲來。

  她害怕眼前這溫暖的毯子,這安全的馬車,都只是幻覺。

  她掀開毯子,赤著腳,像受驚的小鹿一樣掀開了馬車的帘子。

  外面,已是天光大亮了。

  薩爾馬斯谷地的太陽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昨晚的廝殺痕跡——那些乾涸的暗褐色血跡、散落的殘破兵器、燒焦的馬車殘骸——全部都消失不見了。

  他們此時已經踏上了前往大不里士的路線。

  刺眼的陽光讓她瞬間眯起了眼睛。過了好幾秒,她的視線才適應過來。

  然後,她看到了。

  在前面不遠的那輛馬車上,祖母正靠在窗邊,和一個少年交談著。

  那個少年……

  他穿著一身沾滿塵土污漬的皮甲,深色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倦容。

  他正微微側頭,聽著祖母說話。

  似乎是聽到了她弄出的動靜,他轉過了頭,目光向她這邊看來。

  陽光勾勒出他的側臉輪廓。他也看到了她,那個昨晚蜷縮在角落,驚恐萬分的亞美尼亞少女。

  他臉上的疲憊似乎化開了一些,嘴角微微向上牽動,露出了一個很淺、卻很真實的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得意,沒有炫耀,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和一絲仿佛在說「你醒了,沒事了」的溫和。

  索拉婭怔怔地看著那個笑容。

  昨晚所有的恐懼、絕望和冰冷,仿佛都在這個平靜的笑容里,被此刻溫暖的陽光悄然融化了。

  他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

  一、《科穆寧復國錄》卷四·喬治亞、亞美尼亞篇

  「聖歷 6703年,薩爾馬斯谷地之圍,匪眾逾千,甲冑齊整,困奧爾貝利安氏與科穆寧部曲於沙丘。

  糧盡水竭,人困馬乏,渴死者已十數,鐵甲騎士亦多昏聵,匪寇環伺叫陣,聲震戈壁。

  阿萊克修斯陛下立危局中,神色愴然,拔劍指天禱告:『若上帝佑羅馬復興,容吾等脫此厄境,願劍落石開,甘泉為證!』

  言畢,揮劍劈向身旁巨石。轟然一聲,石裂為二,清泉自縫中噴涌,甘冽異常。

  眾皆驚呼神跡,爭飲甘泉,士氣大振。皇子親率六十鐵甲,迂迴沙丘之後,趁匪寇不備發起衝鋒。

  騎士如神兵天降,槍挑刃劈,匪眾潰不成軍,千餘之眾死傷過半,余者亡命奔逃。

  皇子立於丘巔,甲冑染血而神色肅然,如聖米迦勒臨凡。

  後世史家狄奧菲拉克特贊曰:『薩爾馬斯一役,石開泉涌,以六十破千,非人力所能及,實乃上帝庇佑科穆寧,復興羅馬之兆也!』」

  二、傑弗里・維爾阿杜安《拉丁東方見聞錄》

  「余得熱那亞商站抄本,言科穆寧小子薩爾馬斯之『勝』,實為荒誕之巧合。彼時匪眾勢大,糧水皆無。

  小子深感絕望,暗召心腹密謀:『匪勢難敵,吾佯稱往喬治亞運救兵,爾等率亞美尼亞人斷後,遲滯匪寇。』

  當夜,小子攜數騎悄然遁走,然戈壁驟起大風,黃沙蔽日,辨不清方向,竟兜轉一圈,於黎明時撞回匪寇陣後。

  匪眾猝不及防,又因夜襲疲憊,竟自相踐踏,潰散而逃。

  小子見狀,順勢揮軍『追擊』,妄稱大捷。所謂立於沙丘之上,實乃自知背棄亞美尼亞人,羞愧不敢近前,故作肅然之態。

  塞爾柱斥候補註:『此子本欲逃竄,幸得大風迷路,誤打誤撞成勝,羅馬人竟奉之為神跡,其虛偽無出其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