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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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之中的雲層越來越低,仿佛隨時都能壓到人的頭頂之上,風漸漸的狂暴起來了,樹枝在風中搖曳,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地上沙塵被卷了起來,與那些落葉一起,在空中狂舞。

  雲愈來愈密集,愈來愈黑暗,雷聲愈來愈響亮,一道道閃電似乎將天空撕出了一道一道的縫隙。

  趙銘背靠在一株粗大的樹幹之上,抬頭看著天空,喃喃地道:「虎叔,要下雨了!」

  方擒虎坐在趙銘的身邊,拿刀割開了自己的褲管,大腿之上,小半截箭杆隨著肌肉的顫動而晃動著,先前逃命,只是簡單地揮刀斬去了箭杆。

  拔出了一柄小刀,咬咬牙,猛地插了下去,一刺一剜一挑,箭頭從肉內跳了出來,掉在地上石頭之上,發出叮的一聲響。

  趕緊灑上金創藥,撕下布條緊緊地裹出傷口,饒是方擒虎是一條硬漢,此刻也是痛得額頭之上冒出密密的汗珠。

  「下雨好啊,最好下得大一些,能夠將我們逃跑的痕跡完全掩蓋掉,這樣我們脫險的機會就更大一些了!」方擒虎站起身來,試著走了幾步。

  「虎叔,真會有人來救我們嗎?」趙銘顫聲道。

  方擒虎肯定地點了點頭:「阿銘放心,一定會有的。」

  「虎叔,那些惡徒到底是從哪裡來的?跟我們家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趙銘盯著方擒虎,前幾天那一場雨夜襲殺,至今仍然歷歷在目。「我家只不過是有點薄產的鄉村小地主而已,那些人到底是誰?我聽到有人叫他們繡衣司。」

  太多的疑惑在趙銘的心中無法開解。

  這幾天的經歷,完全顛覆了他這二十年來的所有認知。

  自家守門的那個似乎永遠也睡不醒的盧老頭,自己曾經無數次的惡作劇過他,可他每次都只是看著自己慈詳地笑。但昨天的雨夜之中,老盧頭手執著大棍,棍起棍落之處,連門口的幾個拴馬石柱也被擊打得粉碎。

  那根棍子趙銘認得,一直作為門閂在用著呢。

  廚房裡胖乎乎的胡大嬸手裡握著不再是鍋鏟,而是那柄她平常用來剁骨頭的砍骨刀,趙銘看到一個黑衣人被胡大嬸削成了人棍。

  還有花園裡的鐘老頭,餵牲口的丁瘸子……

  平素看來一陣風都能吹倒的他們,那一夜卻如同來自地獄的神魔惡煞,將衝進來的黑衣人一個接著一個的擊斃在院子裡。

  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更多的黑衣人衝進來,而趙銘熟悉的這些家人們卻一個接著一個地倒了下去。

  永遠都笑咪咪的自詡為讀書人的父親竟然穿上了鐵甲,似乎做不完針線活兒的母親也一身勁裝,手裡握著一柄寒光四射的長劍。

  「虎哥,帶阿銘走!」

  說完這句話,父親便提著刀便向外走去,母親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然後跟著父親向外走去,他們兩人堵在了門口。

  方擒虎沒有多說一句話,老鷹抓小雞一般拖著趙銘打開了室內的密道,鑽了進去。

  從密道之中鑽出來的時候,趙銘看到,村子裡的村民們舉著火把,正在沖向自家的宅院。

  繡衣司!

  這是趙銘聽到父母親、聽到老盧頭胡大嬸他們不約而同地喊出來的三個字。

  雖然趙銘基本生活在鄉下,最遠也不過是在縣城裡去聽聽話本,但繡衣司這樣大名鼎鼎的所在,他還是知道的。

  那是屬於大涼的一個極其恐怖的衙門,鄉間小地主趙銘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生活會與繡衣司發生任何的交集。

  做夢都沒有想到過。

  方擒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掩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在經過了這件事之後,再也沒有掩飾的必要了。

  繡衣司都找上門來了,那麼趙銘的身份,已然暴露無疑。

  「阿銘,趙濟不是你的父親,當然,胡三娘也不是你的母親!」方擒虎低聲道。

  趙銘本就蒼白的臉色更白了三分,緊閉著嘴唇,定定地看著方擒虎,好半晌才道:「那我是誰?他們又是誰?」

  方擒虎嘆了一口氣:「阿銘,你的父親是大夏鎮北候趙程,趙濟、胡三娘還有我、家裡這些人,都是候爺過去的部曲,我們這些人的使命是保護阿銘你,,讓你能平安喜樂長大,快快樂樂生活!」

  趙銘呼的一下站了起來,這一下竄起來太快,熱血上涌,腦袋頓時一陣暈眩,搖晃了幾下,猛然伸手抓住了身邊的樹杆,這才穩住了身形,沒有倒下去。


  「你說我是鎮北候趙程之子?」他一字一頓地,咬牙切齒地問道。

  鎮北候趙程,大夏四大候之首,鎮守大夏北境青州,麾下雄兵十數萬,以一己之力為大夏擋住了北方大涼國的威脅,是大夏當之無愧的頂樑柱之一,當然,也是手握大夏命脈的少數幾個人之一,說是權傾天下,亦不為過。

  「我既然是趙程之子,為什麼要隱名埋姓地呆在這個山溝溝里?」趙銘紅著眼睛問道。

  方擒虎低下頭,囁嚅半晌,似乎有難言之隱。

  「虎叔,我們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活過今天,你瞞著我又有什麼意思?」趙銘怒道。

  「阿銘,那繡衣司不知從哪裡知道了你的身份,他們突襲而來,只怕是想抓住你來威脅候爺。」方擒虎道:「繡衣司應當不是想殺你。」

  趙銘有些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道:「看起來我的身份是見不得人的,要是暴露出去,對鎮北候的名望會是重大的打擊,說不定還會給候爺在朝堂上的政敵製造攻擊的機會,而落在繡衣司手裡,便會成為涼國威脅鎮北候的人質,所以,我只能被藏在這個小鄉村里,當然更加不能落在對方的手裡,是不是?」

  方擒虎默然片刻,道:「阿銘,趙氏紮根青州,是青州大族,但青州因為與大涼接壤,一直以來受大涼滋擾,窮困艱難,直到趙氏大公子趙程崛起。二十年征戰,打得大涼國聽到候爺的名字便退避三舍,而大公子也因為軍功而封鎮北候。」

  「這些事情我都聽說過,縣裡說書人講得比你好聽多了!」趙銘冷冷地道。

  「候爺能有那樣的戰績,除了候爺本身能征慣戰,英勇無匹,算無遺策之外,還有另一個重要原因,便是候爺夫人的娘家的鼎力支持!夫人出身豫州李家,與青州相比,豫州地處中原,富庶之極,李氏又是豫州世家之首,可以說,這二十年,沒有豫州李氏的支持,候爺不可能取得這樣的戰績!」

  聽到這裡,趙銘哪裡還猜不到原因?無非就是河東獅吼罷了,而自己母親的出身來歷,在大家看來,只怕是上不得台面的。

  「我的母親是誰?她人呢?」

  「小夫人姓何,閨名燕,是青州醫家之女。」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與候爺是一起長大的。」方擒虎道。

  趙銘呵呵的笑了起來:「我明白了,這位候夫人肯定是容不得我們母子的,候爺又懼怕候夫人,也許候爺本身也沒有把我當個撈什子,畢竟李氏的份量,豈是一個醫家女能比的,所以便把我丟在了這個山溝溝里來是吧?」

  方擒虎默然片刻,看著趙銘半晌,終於開口道:「你母親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所以到了最後,還是有許多人願意為了她犧牲。」

  趙銘瞪眼看著方擒虎,半晌突然一笑道:「原來我能在趙家村里默默地活著,還不是因為候爺大發慈悲,而是因為有像虎叔,爹,娘他們這些人力保嗎?呵呵,呵呵呵!」

  「所以阿銘的身份是絕密,知道的人屈指可數,怎麼可能被泄露出去引來繡衣司呢?」方擒虎百思不得其解。「即便是李夫人,也以為你死在了二十年前的那樁事情當中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趙銘道:「這天下,又哪裡有當真永遠也不會泄露的秘密呢,虎叔,我們走吧,我可不想引頸待戮。」

  方擒虎苦笑一聲,以刀拄地,道:「阿銘,我們進山去躲一躲,沿途我留下了青衣衛的暗記,繡衣司如此大規模地進入青州,青衣衛不可能沒有察覺,只要我們躲過這一陣子,青衣衛便能找過來的。」

  「青衣衛又是啥?」

  「青衣衛是候爺組建的一支隊伍,專門對付繡衣司的!」方擒虎道。「是青州十數萬大軍之中的精銳,人才濟濟!」

  「我看也稀鬆平常,這繡衣司無聲無息地摸到了我們面前他們也毫無所覺,算什麼精銳?飯桶還差不多吧!」

  「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啊!」方擒虎道。「這不是青衣衛應該有的水平啊!」

  「這當然不是青衣衛的水平,公子,青衣衛更不是酒囊飯袋!這一次是一個意外。」一個聲音忽然響了起來,方擒虎驚得嗆然拔刀,可下一刻,看到從一株樹後轉出來的一個中年書生模樣的人,卻又是喜形於色。

  「夏候均!」他大叫了起來:「阿銘,這是青衣衛的統領夏候均夏候將軍,夏候將軍來了,你就安全了!」

  黑色罩袍,淡青文士服的夏候均,外表上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中年不得意的書生,一張標準的國字形臉龐稜角分明,端是一副美男子樣貌,只是嘴角下拉,便讓他看起來總是顯出一副愁苦的模樣,


  夏候均衝著方擒虎點了點頭,徑直走到趙銘面前,躬身道:「夏候均見過公子!」

  趙均側轉身子,卻是不肯受他這一禮,只是冷冷地道:「山野小民,不敢當夏候將軍大禮!」

  夏候均微微一笑,知道趙銘心中有氣,也不多加解釋,趙家的的家務事,接下來候爺自然會好好處置,用不著他多管閒事,他只是來將趙銘帶走而已,可沒有義務來安撫對方小小的情緒,

  在他看來,這樣的情緒,完全是一種多餘的東西。

  他直起身子,對方擒虎道:「這一次繡衣司是拿到了極詳細的情報,有備而來,事發突然,青衣衛這邊毫無準備,我也是知道消息之後匆匆趕來,好在公子無恙,不然事情就麻煩了!」

  方擒虎不解地看著夏候均道:「阿銘一直與世無爭,知道的人更是沒有幾個,繡衣司從哪裡知道他的事情的?這一次即便繡衣司真把阿銘搶走了,以候爺的性子,也絕不會向大涼屈服的,他們為什麼如此大張旗鼓?」

  「世子一個月前病逝了!」夏候均緩緩地道。「事發倉促,候府上下完全沒有一點點準備,所以只能秘不發喪。」

  一句秘不發喪的背後,不知隱藏著多少的算計和較量。

  方擒虎整個人都驚呆了:「什麼?世子是怎麼死的?」

  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繡衣司要如此地大動干戈了。

  鎮北候明面之上只有一個兒子,那就是鎮北候世子趙寧。

  如今世子趙寧死了,那鎮北候便只剩下了趙銘這樣一個養在外頭的兒子,如果趙銘落在了繡衣司手裡,那的確是奇貨可居。

  「暴斃!到現在也沒有查出來原因,老虎,世子既然死了,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青衣衛本來已經出發在來趙家村接小公子的路上了!」夏候均道:「要不然我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找到你們。」

  「夫人同意了?」方擒虎問道。

  夏候均道:「夫人只有大公子趙寧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如今大公子沒有了,不把小公子接回來怎麼辦?夫人再不滿,也得顧全大局,要不然怎麼能安撫下面各路人馬?」

  「也就是說李夫人並不知道這件事。」方擒虎深吸一口氣,道:「那這件事是你的意思還是候爺的意思?」

  「自然是候爺的意思。」夏候均道。「夫人如今是趙氏主婦,自當為整個趙氏考慮。她再不滿,不甘,也得忍著。」

  「你去過趙家村了嗎?」趙銘看著夏候均,大聲問道:「我父親,母親他們怎麼樣?」

  夏候均看著趙銘,道:「公子,他們只是你的屬下,不是你的父母親。」

  「我問你他們怎麼樣了?」趙銘怒吼道。

  「他們都以身殉職了!趙家村的人也死光了。繡衣司這一次來的高手很多,我至少發現了兩三個老朋友的痕跡!公子,節哀順變吧!」

  趙銘卟嗵一聲跌坐在地上,再怎麼想在夏候均這樣的外人面前裝出一副堅強的模樣,眼淚還是抑直不住地淌下來,他死死地咬著牙,閉著嘴,卻仍然從喉嚨里發出了野獸般的嘶啞的嗚咽聲。

  那兩個一直寵著他、慣著他,照顧了他二十年的人,就這樣沒了,他再也看不到他們了。

  夏候均嘆息著拍了拍趙銘的肩膀:「人生自古誰無死呢?早晚而已,他們忠於職守並為此而殞命,並不是什麼憾事。」

  話說得輕鬆,也不是沒有道理,可當事情真正落到自己頭上的時候,又如何能輕易便能放下呢?

  哭了半晌,趙銘抹乾了眼淚,紅著眼睛看著夏候均,問道:「我的行蹤既然是隱密,知道的人便極少,那是怎麼泄露的,夏候將軍有什麼眉目了嗎?」

  「這有什麼可說的,必然是從我們內部泄露的!」

  「不可能是我們這裡!」方擒虎斷然道。

  「我知道,是從青州高層泄露出去的!」夏候均沉默了片刻,道:「有人不想小公子能夠回家,所以在第一時間知曉了這件事情之後,便謀劃著名想要借刀殺人而已。」

  「是誰?」方擒虎駁然變色:「這樣的人,必然要將其千刀萬剮,方能一泄心頭之恨!」

  夏候均卻是又嘆一口氣:「有很多。」

  「這怎麼可能?」方擒虎大惑不解。

  「這怎麼不可能?」夏候均道:「大公子死了,候爺後繼無人,不知有多少人歡喜不已呢!不說別的,京城那邊只怕便興奮不已,候爺沒有了繼承人,候爺本身也身體欠佳,這鎮北軍十幾萬精銳便群龍無首,近些年來朝廷一直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一下子便可以打開缺口了,但這個時候冒出來了小公子,你說朝廷高不高興?」


  「當然不高興!」方擒虎喃喃地道:「可鎮北軍真要散了,朝廷豈不是自己拆了自己在北方的屏障?」

  「或者在朝廷看來,如今的鎮北軍比大涼國還要可怕吧!」夏候均淡淡地道。

  「朝廷還真有可能做這樣的事情!」方擒虎道。

  「便是鎮北軍內部,也有人有動機做這樣的事情啊!」夏候均道:「比方說副帥李儒,出身李家,手握大權,現在候爺身體並不好,候爺之後最有可能接手鎮北軍的,可不就是他嗎?」

  方擒虎打了一個寒噤,李儒本身文武雙全,又有李夫人為後盾,還真有可能啊!

  「再就是趙氏宗族之中也有可能啊!」夏候均接著道:「如果候爺沒有了後人,是不是還有一個可能從趙氏其它各房之中過繼一個人過來繼承爵位,然後自然而然地接手鎮北軍!」

  趙銘聽到這裡,卻是冷笑起來:「如此說來,還真是洪洞縣裡無好人了,看起來沒有人希望我活著呢!」

  「還是有很多人的!」夏候均道。

  「夏候將軍你希望我活著嗎?」趙銘問道。

  「我聽候爺的!」夏候均道:「候爺讓我來接你,我便來接你,候爺要我對你忠心耿耿,我便對你忠心耿耿!」

  趙銘看了他一眼,垂下頭,不再說話。

  「形勢竟然如此險惡嗎?」方擒虎緊緊地握著手裡的刀,青筋畢露,身子微微發抖,聽了夏候均的介紹,他心中清楚,很多事情,並不是靠手中的刀便能解決的。

  他們現在,甚至連誰是敵人也不知道。

  「只要走到候爺面前,所有的一切,便都不再是問題!」夏候均揮了揮手,道。「一切魑魅魍魎,在候爺面前,都將無法遁形!」

  「是的,只要走到候爺面前!夏候將軍,我們趕緊走吧!」無論是夏候均還是方擒虎,對於鎮北候,顯然都有著無以倫比的自信。

  只是他們真能回去嗎?

  前方道路的盡頭,忽然之間便多出了三個人,兩個身材魁梧的大漢,簇擁著一個頭戴幕苙,身材高挑的女子緩緩而來。

  夏候均的臉色變了。

  「原來是詹台郡主親臨?」夏候均一字一頓地道。

  「好久不見,夏候將軍!」女子微笑著抱拳行了一禮,「想要引將軍現身可真不容易。」

  「原來你是想一箭雙鵰?」

  「自然,如果僅僅是為了殺小公子,在趙家村我們就殺了!」女子微笑著道:「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自然要好好把握,如果能一併送夏候將軍也上路,於我們大涼而言,可是大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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