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送人、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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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4章 送人、庇佑

  密林深處,夜色如墨。

  篝火『劈啪』燃燒,跳躍的火光將周遭樹木的影子拉得頎長。

  鍾鬼坐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手中轉動著一根穿了鹿肉的竹枝,在火上慢慢烤制。

  油脂順著鹿肉的紋理緩緩滴落,落在火焰中發出滋滋聲響,升騰起帶著肉香的白煙,驅散了林間的濕冷。

  佟雪抱著女兒,坐在不遠處的枯木上,身上蓋著鍾鬼遞來的一件乾淨長袍。

  小姑娘已經不再哭鬧,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著篝火旁的黑鳳。

  黑鳳趴在地上,龐大的身軀如一座小山,琥珀色的眼眸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溫順,任由小姑娘伸出小手,輕輕撫摸它油亮的皮毛。

  「好了。」

  鍾鬼將烤得外焦里嫩的鹿肉遞到佟雪面前,語氣平淡無波:

  「嫂夫人久等了。」

  「鍾兄弟……不用那麼客氣。」佟雪遲疑了一下,方伸手接過,先是撕下一小塊餵給女兒,自己方垂下頭小口咀嚼起來。

  鹿肉上撒了些簡單的鹽粒,在煙火氣的浸潤下,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味道,

  竟然出奇的不錯。

  鹿肉鮮嫩,帶著炭火的焦香,驅散了腹中的飢餓,也讓身體暖和了幾分。

  她看著鍾鬼繼續熟練地翻動著剩餘的鹿肉,忍不住開口道:

  「多謝鍾兄弟,若不是你,我娘倆今日怕是……」

  「舉手之勞。」鍾鬼打斷她的話,目光落在跳躍的篝火上:

  「我曾經答應過陳師兄,會照拂你們母女,讓你們流落至此,是鍾某之錯。」

  「鍾兄弟無需自責。」佟雪苦笑:

  「是妾身……愚笨無知,竟然錯信邪魔外道,若不然也不會落到現今這種局面。」

  她面色複雜,輕輕搖頭,眼中儘是悔意。

  邪教害人。

  她獻出了自己的酒樓、多年來積攢的財富,甚至差點丟了女兒。

  現今清醒過來,只覺心中滿是後怕。

  「妾身的運氣也算不錯,當年在華陰城走投無路,遇到了相公,邪教獻祭之時我與女子孤立無援,還有天降大手搭救,破廟裡又有鍾兄弟出手……」

  佟雪提起精神,強笑開口:

  「現今想來,雖然妾身曾數次落入低谷,但總能轉危為安。」

  「上天庇佑……」

  「不!」

  她輕輕搖頭:

  「是妾身命不該絕。」

  鍾鬼靜靜聽著,沒有接話,只是將烤好的另一塊鹿肉遞了過去。

  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黑袍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說話間,小姑娘已經吃完了手中的鹿肉,掙脫佟雪的懷抱,小心翼翼地爬到黑鳳背上。

  黑鳳溫順地伏低身體,任由她在背上摸索自己順滑的鬃毛,時不時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像是在回應小姑娘的親昵一般。

  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聲在寂靜的密林中迴蕩,也沖淡了幾分此前的壓抑。

  鍾鬼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暖意,隨即恢復如常。

  「嫂夫人接下來有何打算?」

  「打算?」

  佟雪目泛茫然。

  此時此刻,她舉目無親,孤兒寡母在這亂世之中又能打算什麼?

  「可是要回華陰城?」鍾鬼道:

  「鍾某可以捎帶你們一路。」

  「華陰城?」佟雪美眸收縮,眼中閃過一絲懼意,急忙搖頭:

  「不!」

  「我們不回去。」

  陳和同出事後,她在華陰城舉步維艱,不知受到多少欺辱打壓。

  若非如此,也不會把希望放在白蓮教身上。

  當初那些欺辱打壓她的人都還在,現今自然是不願意回去。

  「既如此……」鍾鬼面露沉吟,慢聲道:


  「澤湖如何?」

  「鍾某有一好友在澤湖群島中做島主,她那裡清淨,沒有世俗煩惱。」

  「好!」佟雪雙眼一亮,急忙起身跪地:

  「多謝……」

  「嫂夫人不必如此。」鍾鬼搖頭,伸手虛擡,一股無形之力止住她的動作。

  他將最後一塊鹿肉烤好遞過去,自己則靠在青石上,閉目調息。

  篝火漸漸弱了下去,林間的風聲也變得輕柔起來,唯有偶爾傳來的蟲鳴與小姑娘的笑聲。

  佟雪蜷縮著身子,多日來的疲憊在放鬆身體後一窩蜂湧來,意識漸漸模糊,漸漸睡了過去。

  她已經不記得上次睡的這麼沉、這麼死是什麼時候,待到睜開眼,天色已經大亮。

  「醒了?」

  鍾鬼背負雙手,看著與女童戲耍的黑鳳,道:

  「我們上路吧。」

  「……嗯。」佟雪愣了愣,臉上浮現一抹紅暈,有些不好意思的撐起身體:

  「妾身……睡過頭了。」

  「無妨。」鍾鬼招呼黑鳳過來,讓佟雪母女爬上黑鳳背部。

  三人一虎沖天而起,直奔澤湖而去。

  小姑娘趴在黑鳳背上,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時不時伸手觸碰一旁的雲朵,顯得十分興奮。

  午時過後。

  一行人遞到一處無人渡口。

  這裡停靠著一艘大船,身著靛藍長衫的船主正立於甲板等候。

  「鍾道友,百舟坊市一別,我們又見面了。」

  「李道友。」鍾鬼點頭,伸手一引:

  「這是鍾某好友妻女,勞煩道友把她們送到魚龍島,這是報酬。」

  「道友見外了。」李船主笑著搖頭:

  「李某本就要去一趟魚龍島,不過是順路,報酬一事休提。」

  「既如此……」鍾鬼沒有強求,收起錢袋:

  「有勞!」

  「嫂夫人。」他轉過身,抱拳拱手:

  「一路保重。」

  「鍾兄弟保重。」佟雪表情複雜,屈身一禮:

  「大恩不言謝,鍾兄弟的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日後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

  數日後。

  魚龍島。

  一襲青衫的霍素素引著佟雪母女倆下船,來到一座大殿之中。

  此島本是前人遺府,被陣法遮蔽,蘇慧、王瀅機緣巧合下闖入其中,得了前人傳承,把遺府重新裝扮一番,堂皇大氣中多了份女兒家的精緻。

  不過一路行來,偌大島嶼幾乎空空蕩蕩,除了些許花草之外,幾乎沒有活物生機。

  這座島,終究太過荒涼。

  大殿內。

  蘇慧身著白色道袍,頭戴蓮花冠,氣質柔和,上下打量著佟雪母女。

  二島主王瀅一身青袍,手拿酒葫蘆,眼神中帶著一絲好奇。

  三島主霍素素則神色俏皮,時不時看向佟雪牽著的小姑娘。

  「噗通!」

  行入大殿,佟雪雙膝一彎跪倒在地:

  「三位島主,懇求收留。」

  「佟妹妹無需如此。」蘇慧揮袖,一股無形之力把她輕輕托起:

  「鍾道友是我等好友,他的託付自當應承,我等已知你的經歷。」

  「你們一對母女辛苦了!」

  聞言。

  佟雪心頭一酸,忍不住淚流滿面。

  「正好。」

  王瀅美眸轉動,道:

  「大姐即將閉關,我又不喜俗物,三妹還有鬼王宗的差事,島上無人打理屬實不便,佟妹妹既然打理過酒樓,不妨幫著看守魚龍島,我也能得個清閒。」

  「二妹!」蘇慧無奈搖頭,看向佟雪:

  「佟姑娘,你可願意?」

  「願意!」佟雪急急點頭:


  「多謝三位島主收留,只要能留下來,佟雪什麼都願意做。」

  「那好。」蘇慧美眸轉動,伸手輕輕一招,一股無形之力把小女童拉到自己身邊,笑著摸了摸女童頭頂:

  「好一個聽話的女娃,不如做我徒弟?」

  「恭喜!」霍素素雙眼一亮,急忙開口:

  「大姐有了傳人,我們魚龍道也變的更加熱鬧,這是好事。」

  王瀅則是面色微沉。

  她比霍素素更理解大姐蘇慧,平白無故,絕不會突然收徒。

  除非……

  對此番閉關信心不足,想留一個傳人。

  「大姐。」

  她慢聲開口:

  「你不會有事的。」

  「嗯。」蘇慧緩緩點頭:

  「我只是……以防萬一。」

  突破鍊氣後期絕非易事,就算鬼王宗的天才,也少有人能在六十歲之前做到,而她遠不到六十歲,若能突破絕對算得上天賦異稟。

  若不能……

  那也沒什麼好說的。

  「說起來,鍾鬼此人倒是出乎意料。」王瀅美眸閃爍轉移話題:

  「本以為他大奸大惡,現今看來並非如此。」

  「不遠萬里,把一介凡人時期認識的朋友妻女託付給我等,這份心殊為難得。」

  「是。」霍素素點頭:

  「鍾師兄本來就是好人,只是面冷心善。」

  *

  *

  *

  九玄山。

  山門之內。

  一片人心惶惶。

  黃昊身死的消息已經傳開,他生前住處頓時陷入混亂之中。

  不同於雜役區的弟子,這些依附於外門弟子的雜役沒怎麼吃過苦,現今依附之人身死,按照以往規矩他們將會被遣返去雜役區。

  雜役區?

  這無疑是要他們的命!

  一時間,這些依附黃昊的雜役紛紛四處鑽營,尋找新的靠山。

  唯恐被貶下山。

  「哇……哇……」

  哭聲震天。

  兩歲多的小黃崖腰系紫綾帶,跌跌撞撞朝著一位少女奔去。

  「起開!」

  不曾想,往日溫柔和順的少女,今日竟是滿臉嫌棄,揮手把小黃崖推到一邊:

  「你爹都已經死了,還來纏我,再過來不要怪我對你不客氣!」

  說著。

  少女虎著臉朝他比劃了一下,唬的小黃崖雙手捂臉哇哇大哭。

  少女卻沒有理會他的意思,匆匆奔到內房,在房間裡快速翻找值錢的東西。

  想要繼續留在身上,必須找關係。

  如此,

  錢財就必不可少。

  「咦!」

  視線轉動,黃崖身上的長命鎖吸引了少女注意,急忙上前一步扯了下來。

  小黃崖見少女過來,還以為又是如以往一般要陪自己玩耍,當即破涕而笑,卻不想直接被扯了一個踉蹌,頭顱重重撞在地上。

  當即再次大哭。

  「哭!」

  「就知道哭!」

  少女一臉厭惡:

  「死孩子,聽到的你的聲音我就煩。」

  說著一巴掌扇了出去,直接把才兩歲多的孩童給抽倒在地。

  「再哭!」

  「打死你!」

  看著往日溫柔的少女面露猙獰,小黃崖身體一僵,目露惶恐。

  嘴巴顫了顫,蜷縮著身子躲進角落裡,孤零零一個人看著眾人翻找。

  往日裡圍著他轉的雜役弟子,如今個個避之不及,身子連一口熱飯都沒人願意給他。

  「噠噠……」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個頭髮散亂、衣著樸素的女子沖了進來,看到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孩子,心中不由一痛,快步上前把孩子摟進懷裡,輕聲安穩。

  「別怕,別怕,娘在!」

  「娘在這裡!」

  小黃崖呆了呆,他其實並不清楚『娘'這個字意味著什麼。

  甚至對女子也十分陌生。

  因為黃昊的原因,騫元鳳極少出現在黃崖面前。

  但他能感受到女子身上傳來的善意,還有那血脈深處的羈絆。

  當即趴在女子懷裡大哭,好似在宣洩這幾日自己受到的委屈。

  「乖!」

  聽到哭聲,騫元鳳心中一酸,強忍著淚水,撫摸著兒子的頭:

  「娘帶你走,咱們離開這裡。」

  黃昊生前為人張揚,得罪了不少同門,如今他死了,那些人未必就會放過他的兒子。

  讓黃崖留在這裡,後果不堪設想。

  騫元鳳抱起兒子,轉身就想離開院子,可兩人剛走到門口,就被人攔住去路。

  「師姐。」

  一名雜役弟子面無表情開口:

  「你走可以,你懷裡的孩子不能帶走,其他外門師兄弟興許對他感興趣。」

  「感什麼興趣?」騫元鳳下意識抱緊兒子,語氣帶著一絲急切:

  「黃昊已經死了,他還只是個孩子,難道連孩子都不能放過。」

  「這我們就不知道了。」另一名雜役弟子冷笑道:

  「萬一哪?」

  「萬一有人要這孩子,我們如何解釋?作為黃師兄的護院雜役,我們有責任保證這孩子留在這裡,至少不能被你帶走。」

  「你……」騫元鳳大怒,身體亂顫:

  「你們讓開!」

  黃昊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難免會受刁難,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否則孩子定然會遭罪。

  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運轉體內微薄的陰氣,就想強行衝出去。

  可她的修為本就不高,且不善殺伐,面對兩名養元境界的雜役弟子,根本沒有勝算。

  兩名雜役弟子對視一眼,同時出手,一掌拍向騫元鳳。

  騫元鳳大驚失色,連忙側身躲閃,同時將小寶緊緊護在懷裡。

  但她的速度終究慢了一步,後背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掌,一口鮮血噴出,抱著孩子摔倒在地。

  「哇……」

  小黃崖嚇得再次大哭起來。

  兩名雜役弟子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騫元鳳,眼中滿是不屑:

  「敬酒不吃吃罰酒,師姐這是何必呢?」

  騫元鳳掙扎著想要起身,卻感覺體內陰氣紊亂,後背劇痛難忍,根本動彈不得。

  她看著眼前的雜役弟子,又看了看懷中哭泣的兒子,心中充滿了絕望。

  「混帳東西,連孩子都不放過!」

  就在這時,一道青影如閃電般掠過,兩道清脆的響聲過後,兩名雜役弟子慘叫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鮮血倒地不起。

  一位身著青衫、腰懸雙刀的女子出現在場中,眉目間隱含煞氣。

  「騫元鳳?」

  「……是,是我。」騫元鳳一愣,隨即掙扎著起身,抱著孩子道:

  「多謝張師姐出手相救。」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跟我來。」張凝瑤審視了一下她,又冷冷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名雜役弟子,語氣冰冷:

  「不要讓我在山上看見你們,下一次再看見,就進攝魂幡待著吧!」

  兩名雜役弟子嚇得魂飛魄散,掙扎著爬起,連滾帶爬地逃離。

  與其他外門弟子不同,張凝瑤的住處十分簡陋,一間小小的木屋,院子裡種著幾株不知名的花草。

  進屋後,張凝瑤取出一瓶療傷丹藥,遞過去。

  「療傷藥,能緩解傷勢。」

  「謝師姐。」

  騫元鳳道謝,卻並未立刻服用,而是抱著孩子面泛不解看來。


  鬼王宗的弟子也許並非全是惡人,但絕不會對一個不認識的人顯露善意。

  「不用緊張。」

  張凝瑤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慢聲道:

  「我是受人所託,特意找你。」

  「哦!」騫元鳳眼神微閃:

  「不知師姐受何人所託?」

  「鍾鬼。」張凝瑤冷哼,取出一枚玉佩扔了過去:

  「他讓我把此物交給你。」

  「噠……」

  騫元鳳下意識接過玉佩,熟悉的觸感、熟悉的文字,讓她身體一僵。

  她似乎還記得自己刻下文字時的心情,雙眼一紅,默默垂淚。

  「童邦……」

  「不錯。」張凝瑤美眸微閃,慢聲道:

  「此物是童邦死前交給鍾鬼的,他讓鍾鬼把此物轉交給你。」

  「嗬……」

  「看來童邦是死在鍾鬼之手,你應該朝他報仇!」

  「不。」騫元鳳握緊玉佩,就如抱緊孩子一般,輕輕搖頭:

  「師姐說錯了,不是鍾兄殺死的童邦。」

  「你怎麼知道?」張凝瑤皺眉:

  「童邦死的時候只有鍾鬼在。」

  「我知道邦郎的性格。」騫元鳳垂首,聲音沙啞:

  「他絕不會把這件東西交給殺死自己的兇手,只會交給值得信任的人。」

  「哼!」張凝瑤聞言冷哼:

  「值得信任……」

  「罷了!」

  她擺了擺手,道:

  「鍾鬼說,童邦死的時候唯一後悔的不是沒有煉就真氣成為外門弟子,而是……」

  「而是你。」

  ?

  騫元鳳嬌軀輕顫,緩緩擡頭,冷眼朦朧中似乎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她口中喃喃,淚水直流:

  「晚了!」

  「以前都已經遲了。」

  「你以後就留在這裡吧。」張凝瑤拍了拍扶手,慢聲開口:

  「當然,如果你有別的去處,當我沒說。」

  「不。」騫元鳳抱著孩子跪下,以頭叩地,音帶哽咽:

  「多謝師姐收留。」

  「起來。」張凝瑤皺眉:

  「我不喜歡別人跪我。」

  「對了!」

  她像是想起一事,道:

  「童家在雜役區還有一人,那人是童邦的弟弟,據說天賦極好,有很大機會煉就真氣,他有托人打聽你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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