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亂世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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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6章 亂世人間

  第二日天剛破曉,雁南郡西郊的無名山頭已聚滿鬼王宗弟子。

  隗青易立於青石高之上,長袍無風自動,鍊氣後期的威壓瀰漫全場。

  「經查:玉泉觀餘孽潛藏於雁南郡,勾結白蓮教,妄圖割據一方。」

  他的聲音沉穩如鍾,喝道:

  「諸位師兄弟各自領令,封鎖雁南郡所有出入口,凡遇疑似白蓮教教徒、玉泉觀修士者……」

  「無需回稟,格殺勿論!」

  他目光掃過眾人,落在陳陌身上。

  「陳師弟,你去離盪山,擒殺藏於叛軍之中的玉泉觀餘孽。」

  「是。」

  陳陌上前領令,背後似有一對無形翅膀輕輕一扇,整個人便沖天而起,直奔離盪山方向而去。

  「王勇!」

  「在!」

  「……」

  「張凝瑤。」

  「在!」

  一位位鍊氣士領了任務,化作遁光遠離,飛向雁南郡各處。

  鍾鬼眉頭微皺。

  如此布置,不像是捉拿玉泉觀餘孽,更像是清剿此地的白蓮教叛匪。

  平定叛匪,造福一方。

  隗青易定然沒有這等心懷天下的胸襟,怕是另有利益糾葛。

  奇怪!

  黃昊不是說,鬼王宗鍊氣士與白蓮教有所勾結,怎會如此?

  還是說……

  白蓮教內部也有山頭,鬼王宗支持的一方與另一方不對付?

  所以藉機報復?

  心中所想,無處尋找答案。

  鍾鬼在鬼王宗可謂孤立無援,唯一說得上話的程青竹也已遇難身死,現今唯有遵從吩咐做事,即使心有不解也只能壓下。

  「鍾鬼!」

  「在。」

  鍾鬼應是,舉步上前。

  「鍾師弟,你去看守鶴嘴崖。」隗青易開口:

  「此崖有雁南郡西方一條捷徑,需防餘孽逃竄,不得有誤。」

  「是!」

  鍾鬼拱手應是,接過令牌,放出玄陰神瘴,身化一道黑光沖天而起。

  雍州十三郡,雁南郡就是其中之一。

  此郡坐落於雍州腹地,地勢堪稱天造地設。

  外有連綿群山如壁如障環繞,峰巒疊嶂、懸崖峭壁隔絕外敵。

  內有一片開闊坦蕩的平原,沃野千里,河道縱橫,可育萬民。

  這樣的地方,易守難攻、土地肥沃,堪為起兵造反的寶地。

  也難怪白蓮教會選擇在雁南郡率先發難,只要占據此郡就有了根基。

  「嗚……」

  黑風呼嘯,洞穿白雲,在鶴嘴崖落下。

  此崖形如鶴嘴,突兀地伸入雲端,崖壁陡峭,下方峽谷崎嶇,崖頂常年被瘴氣籠罩,不見天日,時而有凶禽厲嘯傳來。

  鍾鬼落於鶴嘴處,功聚雙目遠眺,四方場景盡數映入眼眸。

  「好地方啊!」

  輕撫長發,玄陰神瘴呼嘯而出,化作數畝之大,直撲崖頂瘴氣。

  此地瘴氣內藏火煞。

  應該是有過火山噴發,後又引來一些凶禽惡鳥,方積蓄如此瘴氣。

  對鍾鬼而言,這等火煞毒瘴面積雖廣,卻太過逸散,吞噬煉化只能說聊勝於無,遠不能助益玄陰神瘴突破現有的境界。

  在突兀前探的鶴嘴頂端選了個乾淨處盤膝坐下,他取出千年靈參,掰下一小塊放入口中,靈參入口即化,一股精純磅礴的元氣順著喉嚨湧入丹田,與太陰鍊形的真氣交融。

  嗯!

  鍾鬼眼神微動,體內陰魂訣瘋狂運轉,丹田內的陰煞真氣如滾雪球般壯大。

  短短片刻,堪比數日苦修。

  良久。

  「呼……」

  鍾鬼長吐一口濁氣,眼中閃過滿意之色。


  千年靈參果然不凡,指甲大小的一塊就抵得上他三月苦修。

  若能全部煉化……

  十年修為!

  這個十年修為可不是血肉神幡加持的修為,而是實打實的自身根基。

  血肉神幡的加持,只是讓他不必擔憂真氣匱乏,爆發多少卻要受自身修為限制。

  如之前。

  他經由陰池寒潭洗精伐髓,共有十幾年修為,那麼不論血肉神幡加持多少年修為,一次性爆發也最多十幾年,不可能再多。

  自身修為如水龍頭,控制流量;血肉神幡的加持,則似水桶。

  水桶的水再多,也要受限於水龍頭流淌速度。

  而自身修為的增加,則意味著水龍頭的流量更大、流淌速度更快,可爆發的威力自然也就更強。

  「嗚……」

  山風穿峽,嗚咽如泣。

  鍾鬼盤坐崖頂,長袍迎風飛舞,能止小兒夜啼的面容如刀削斧鑿,威風凜凜、霸氣十足。

  他不時掰下一塊千年靈參吞服煉化,動作緩慢,有條不紊。

  上方。

  瘴氣如潮水般涌動。

  「呼……」

  一根中品三轉聚獸幡憑空出現,幡面獵獵作響,內里的陰魂、怨鬼呼嘯而出,與血肉神幡的陰魂相互呼應。

  鍾鬼運轉玄陰神咒,引導聚獸幡的陰魂一點點融入血肉神幡,皮肉之下,黑色紋路快速蔓延,血肉神幡的氣息越來越強,從中品五轉穩步朝著中品八轉邁進。

  修為,

  也在穩步增加。

  *

  *

  *

  枯樹歪斜,

  宛如鬼影。

  塵土被風卷得漫天飛揚。

  官道上。

  一群流民踉蹌奔逃。

  他們的衣衫襤褸得遮不住肌膚,大多赤著腳,腳掌被碎石、荊棘劃得鮮血淋漓。

  老人拄著斷裂的拐杖,每一步都搖搖欲墜;婦女懷裡摟著面黃肌瘦的孩子,孩子哭得嗓子嘶啞,淚水混著塵土在臉上劃出黑痕;幾個半大的少年背著破舊的行囊,裡面裝著僅存的半袋粗糧,跑得氣喘吁吁,卻不敢停下半步。

  「哈哈!」

  「跑啊!怎麼不繼續跑了?」

  刺耳的狂笑從身後傳來,流民聞聲,面上不由露出絕望之色。

  只見十餘名叛軍騎著駿馬,呼嘯著衝來,手中長刀斜扛肩頭,刀尖還滴著血。

  他們故意放慢馬蹄,時而策馬逼近,揮舞鞭繩,嚇得流民尖叫著四散躲閃。

  時而揮刀斬斷流民的行囊,看著摻雜著泥土的粗糧撒落一地,流民跪地爭搶,便放聲大笑。

  一名叛軍獰笑著甩動手中馬鞭,狠狠抽在一個瘸腿老人身上。

  老人慘叫一聲,摔倒在地,拐杖滾出老遠。

  叛軍胯下的馬揚起前蹄,朝著老人的腿狠狠踏去,哢嚓一聲脆響,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老人蜷縮在地上,發出悽厲的哀嚎。

  「無趣!」

  看著地上的老者,叛軍竟覺無聊,搖了搖頭,朝著婦孺衝去。

  「你們這群天殺的畜生!」一名中年漢子紅著眼沖了過來,他曾是獵戶,手中還握著一把鏽跡斑斑的獵刀,口中發出悲吼:

  「該死的畜生!」

  「嗬……」一位叛軍面泛譏笑,在中年漢子衝過來之機猛然揮刀。

  「噗!」

  獵刀被劈飛,漢子的胳膊應聲落地,鮮血噴涌而出,慘叫著倒地。

  叛軍卻不急於殺他,而是策馬圍著他轉圈,用刀背不斷抽打,看著他在地上翻滾掙扎,臉上滿是扭曲的愉悅。

  婦女們把孩子護在身下,瑟瑟發抖。

  一名叛軍調轉馬頭,朝著人群衝來,長刀揮舞,卻不直接砍殺,而是故意劃破婦女的衣袖、少年的肩膀,看著鮮血滲出,聽著此起彼伏的哭喊聲,一群人笑得越發猖狂。

  有個孩子嚇得掉了手中的簡陋木雕,叛軍彎腰撿起,用刀尖挑起木雕,在孩子眼前晃了晃,然後猛地將木雕給劈成兩半,孩子嚇得瑟瑟發抖、眼淚直流。


  「夠了!」

  一位跨坐馬背上的將領喝道:

  「青壯帶走,女人全都捆起來,回去的路上耍玩,老人孩子殺了。」

  「頭。」

  一位叛軍笑道:

  「何必這麼著急,今天肯定是回不去了,不妨讓兄弟們多玩會。」

  「是啊!」有叛軍開口:

  「兄弟們拚殺了那麼久,難得有樂子耍?」

  「你們……」將領無奈搖頭,輕輕揮手:

  「罷了!」

  「給他們半個時辰的時間逃,半個時候後再動手,還是按照我們以前的規矩,殺人最多者得十兩銀子,優先挑選女人。」

  「嗚嗷……」一眾叛匪高舉兵器怪叫,面上露出玩味之色:

  「大哥痛快!」

  「你們還不趕緊逃?」

  「快走!」

  一名叛軍拿出弓箭,拉滿弓弦,瞄準一名少年,箭簇擦著少年的耳邊飛過,釘在旁邊的枯樹上,少年被嚇得癱倒在地,叛軍們則是笑得前仰後合。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風穿過枯樹,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一眾流民面泛絕望,在叛軍的催促下拚命奔逃,希冀著能夠逃過一劫。

  「小石頭。」

  一個少女斜靠在少年肩頭,氣息奄奄低語:

  「我不行了,你……你自己快逃吧!」

  「姐!」小石頭倔強搖頭:

  「我答應過爹娘,一定要照顧好你,我們要活就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他回頭看了眼遠遠吊在身後的叛匪,面上露出深深的怨毒。

  「這群畜生……」

  「就算是變成鬼,我也不會放過他們!」

  「別說話了。」一位抱著孩子的婦女低聲開口:

  「快逃!」

  「馬上就天黑了,等天黑之後就有機會逃過一劫,現在節約體力,到時好逃命,只要我們進了鶴嘴崖,叛軍就不會追了。」

  「嗯。」

  小石頭緩緩點頭。

  天色,

  越來越暗。

  不知何時吹起寒風,氣溫陡降,流民奔逃的速度也越來越慢。

  逃!

  繼續逃!

  小石頭兩眼發黑,意識模糊,只知道攙扶著姐姐不停地向前奔逃。

  「噠……」

  「噠噠……」

  熟悉又讓人恐懼的馬蹄聲遙遙傳來,越來越清晰,就像是惡魔低喃,讓他身體一僵。

  完了!

  「他們來了。」

  姐姐聲音微弱:

  「小石頭,趴下裝死,我……我在上面,你一定要活下去。」

  小石頭倔強搖頭,回頭看了一眼,臨近夜晚的天色朦朧不清,只能隱約看到一些人騎著馬、揮著刀,大笑著沖了過來。

  他的眼中滿是絕望。

  在這亂世,人命如草芥。

  叛軍的戲耍與屠殺,不過是平原上每日都在上演的慘劇或者遊戲。

  「嗚……」

  陡然。

  夜風突然變得急促,風聲中隱約有詭異怪嘯響起。

  「怎麼回事?」

  「停下!」

  「……」

  正自狂沖的叛軍只覺心頭髮慌,環顧四周,慢慢放慢速度。

  「唰!」

  黑影一閃而逝。

  一位騎在馬背上的叛軍突然口發慘叫,被一股無形之力拉到半空。

  「啊!」

  「噗……」

  怪力直接把叛軍撕扯成漫天碎肉。

  「鬼啊!」


  「快逃!」

  剩下的叛軍面色大變,瘋狂調轉馬頭,朝著來時的路狂奔。

  奈何,

  已然遲了。

  一紅、一黑兩頭厲鬼不知何時出現在場中,猩紅鬼火繚繞,直撲叛匪。

  它們撲入叛匪之中,鬼爪揮舞,鬼火焚燒,叛匪慘叫連連,一個個被撕碎、焚燒,連人帶馬化為飛灰。

  眨眼工夫。

  一眾叛匪盡數被厲鬼屠戮殆盡。

  「唳!」

  厲鬼吞了叛匪的精血,口發興奮怪嘯,化作一紅一黑兩道鬼氣當空盤旋。

  流民聚在一起,瑟瑟發抖,看向厲鬼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

  「呼……」

  陰風狂卷。

  兩頭厲鬼衝到流民身邊,猩紅雙目閃爍,口中發出不舍怪嘯,隨即沖天而起,眨眼間就已不見蹤影。

  「噗通!」

  小石頭只覺渾身發酸,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額頭冷汗直冒。

  「我們活下來了?」

  「活下來了!」姐姐聲音帶顫,安慰道:

  「厲鬼沒吃我們……」

  「也許是嫌棄我們身上肉少。」

  她音帶乾澀,透著股無奈的慶幸。

  「這是什麼世道?」不遠處,一位儒生打扮的老者跪地咆哮:

  「官軍欺負百姓,叛匪屠殺官兵,厲鬼生吃叛匪,這是什麼世道?」

  「普通人……」

  「有什麼活路?」

  老者大聲怒吼,神情癲狂,兩眼留下血淚,瘋瘋癲癲沖向夜幕。

  「老學究瘋了。」

  有人低語:

  「瘋了也好,至少比清醒的人少受罪。」

  小石頭一臉遺憾。

  他一直覺得老學究人很好,這一路上教他識字,講的故事也有趣。

  這樣的人……

  竟然瘋了。

  輕輕搖頭,一個纖細、柔弱的身體失去支撐從他的肩膀滑落。

  「姐!」

  「姐姐!」

  小石頭抱著昏死過去的姐姐大聲哭喊,跪在地上朝周圍人求救:

  「救救我姐姐,救救我姐姐!」

  「沒用的。」一位中年男子朝著這邊看了一眼,無奈搖頭:

  「風寒入骨,身體又如此虛弱,除非有神仙出手,不然沒得救。」

  「噗通!」

  小石頭身體一軟,跪倒在地,眼中滿是絕望。

  夜風吹拂。

  夕陽殘光有那麼一瞬間散落地面。

  小石頭突然擡頭,朝著上方鶴嘴崖突兀伸出的是崖頂看去。

  朦朧間,他似乎看到一道身影在上面盤坐。

  「神仙!」

  「那裡有神仙!」

  他小心翼翼放下懷裡骨瘦如柴的少女,踉蹌著朝著大山奔去。

  「我要找神仙,救姐姐!」

  看著小石頭狂奔的背影,一眾流民面色複雜,有人無奈長嘆。

  「又瘋了一個!」

  「是啊!」

  「又瘋了一個……」

  寒風嗚咽,經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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