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北溟關之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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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閔安把一個年輕人帶進閔長林的房間。

  閔長林抬頭第一眼看見他,有點吃驚。

  因為已經入秋轉涼的天氣,他只穿著單衣,而且全身盡濕,手裡拿著的斗笠也濕漉漉的。

  他的臉上沾滿泥水,顯然是剛在外面長途跋涉剛到這裡。

  閔安馬上說道:「老爺,事出突然,我不敢怠慢,沒有讓他換衣服就馬上帶他來見你!」

  閔長林當然沒有責怪閔安的意思——這麼多年主僕關係,他早已非常信任閔安。

  閔安這麼做,肯定是這個年輕人要對他說非常重要的事情。

  此刻他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保持鎮定,向閔安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然後閔安就退後一步,讓這個年輕人說話了。

  這個年輕人跪下,挺直腰板,行禮道:「小人龍奇章拜見州主!」

  他口中呼出濃濃的白氣。剛在外面冰涼的雨天趕路,必定又冷又累。

  可是這位年輕人說話堅定有力,身體也沒有發抖,還散發著熱氣,旁人不得不感到驚奇。

  閔安知道這個年輕人一定有深厚的內功護體。

  這個年輕人一開口,閔長林就已經非常吃驚——卻不是因為他的舉止,而是他的姓氏。

  「你是龍媽的兒子?」閔長林瞪著眼睛問。

  龍奇章點點頭。閔長林頓時心亂了——擔憂像晴天霹靂擊倒了他。

  「快說!」閔長林聲音急切卻帶著顫抖,掩不住內心的不安。

  龍奇章神情悲傷地說道:「小人奉家母之命,來向閔州主稟告閔小姐的事情。」

  閔成林心頭一震,兩隻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椅子的兩邊扶手。

  龍奇章說:「王后張伊禎勾結相國高智仁,毒害明睿聖王……」

  閔成林驚得瞪大了眼睛,龍奇章生怕閔成林不能承受痛失愛女的打擊,抬頭看了看閔成林,猶豫著不敢說下去。

  閔成林焦急地對他喊:「然後呢?!然後呢?!」

  「他們的勾當被閔小姐察覺。王后卻搶先一步,想殺人滅口,派兵圍攻鹿鳴宮。

  宮門被攻破的時候,閔小姐將小王子託付給家母,犧牲自己以吸引敵軍注意,轉移視線,為家母帶著小王子逃跑拖延時間。」

  閔長林怔住了,整個人丟了魂魄。

  啊的一聲,閔安哭了出來,嗚嗚地哭著,舉起衣袖不停地擦眼淚。

  龍奇章低下了頭,眼睛也紅了,慢慢地流下了眼裡。

  反倒閔長林沒有哭,他聳拉著腦袋,癱坐著,面如死灰,整個人一點生氣都沒有。

  過了很久,閔安、龍奇章兩人眼淚流幹了,閔長林還是這副樣子,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兩人面面相覷,不敢說話。他們一個站著,一個坐著,都低頭作哀思狀;又不時地抬頭看一眼閔長林:他兩眼無神、面如死灰,心裡在想什麼外人無從得知。

  是怨恨浠州張家對自己女兒下的毒手?

  是悔恨自己失算,沒能把女兒帶回鍇州?

  是後悔加入對付張家的陰謀,導致今日的局面?

  還是埋怨女婿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女兒……

  又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說話,聲音低沉又悲痛:「我的外孫現在怎樣了?」

  「家母把小王子帶出鹿鳴宮,怎知王后早已在聖庭山各處安排重兵把守,家母不能帶著小王子逃出王宮。

  幾番輾轉,不經意來到王后寢宮,碰巧張玉成的兒子由乳母在此餵養,於是將小王子與其調換身份,把張玉成的兒子當作小王子交出。

  王后下令處死小王子,實則處死的是自己的侄子。家母易容為乳娘,日夜照顧小王子,不能回來向州主報信,故想辦法聯繫上小人,替她來稟報州主。」

  閔成林聽了,居然哭了起來,然後開始發笑,笑聲漸大,笑得整個身體都顫抖起來,嘴裡叫喊:

  「報應!報應!現世報,張家的現世報……天不亡我,張家也不能亡我,哈哈……」

  轉而又笑變為哭,邊哭邊笑,又笑又哭。

  閔安和龍奇章面面相覷,心裡發怵,不知如何是好,都不敢開口安慰他。


  閔旻去了張全的營帳勸說無果後,他又去找支援四海郡的軍隊。這支軍隊由附近幾個郡領主領兵,閔旻勸說他們不要與張全正面對抗,應該對他圍而不攻,逼他談判。

  這幾個領主不但滿口答應,還盛情款待,極力留他住下來。

  不過,他們表面對閔旻百般逢迎,實則陽奉陰違,暗地裡還是只聽從他父親的命令,把他晾在一邊,偷偷地出兵猛烈攻擊張全。

  果不其然,從各個衛堡陸續到來的援兵對鍇州的軍隊進行反包圍,他們一里一外把鍇州打得落花流水。

  眼看全軍覆沒,閔旻帶著一隊只有二十來人的騎兵,衝破包圍圈,打開缺口,讓幾個領主全身而退。

  回來後,這幾個領主也沒有聽從閔旻的建議。兩天後,他們又要出兵。

  不過,這次算是對他禮貌些,他們中聲望和年紀最高的張安世領主,在出發前向閔旻解釋道:

  「公子,並非我們不願聽你的話,只是一臣不事二主,我們只能也只願聽你父親的話。

  我們可以為他送死。如果公子願意,等我們回來,我們這些老傢伙的賤命,公子也可以拿去!」

  閔旻無奈,只得也跟著他們。衛堡的主力已被張全抽走,郡地不費多大周章就打下來了。

  他們占領衛堡後,駐紮重兵,閉門緊守,甚至有的領主親自駐守,防範北溟關的人反攻。

  閔旻猜測父親對張全已有對策,於是沿著北大道往南飛奔去下一個衛堡,果然也被附近的郡地占領了。

  一連跑了幾個衛堡,不是已經被占領,就是快要失守。

  閔旻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心裡不禁苦笑:看來張全還是比不上父親狡奸狠辣。

  現在張全沒了自己的地盤,就像被拋進鍇州這片汪洋大海里,無依無靠,任憑海浪推著走,最後只能溺死在水裡。

  即便讓他打下一兩個郡,只要父親再調度兵力,圍而不攻,最後張全也不戰而敗。

  閔旻意興闌珊,這場戰爭結局已定,自己無法左右局勢,便放慢了速度往回走。

  每到一個郡地,他都繞進去市鎮和村莊看看,也不急著回鍇城。

  這天,他終於回到巨角鹿堡。當他走進大門的時候,發現守衛神情緊張,巡邏的人來來回回,氣氛如臨大敵。

  等他走進堡內,在走廊里碰見了步履匆匆的閔安。

  「安叔,今天有什麼事嗎?」閔旻問。

  閔安抬頭一看是閔旻,眼神裡帶著一絲驚喜,答道:

  「沒,沒什麼。張全被抓回來了,現在他們帶著他去見老爺。老爺要親自審判他。」

  閔旻乍一聽感到吃驚,旋而又感到意料之中,只是他沒想到張全這麼快就失敗了。

  閔安知道閔旻要跟著來,打量了一下他,看到他靴子和褲子都沾滿泥污,身上也不大幹淨,臉也好久沒洗了,頭髮有點亂,便對他說:

  「公子不如先梳洗一下,換套新衣服再去見州主。」

  閔旻笑著點點頭,實則心裡並沒有打算按照閔安的話去做。

  他不過想站在一邊看看,並不想讓父親知道他回來了。到時大殿內站滿了人,他站在人群後面,父親就不會看見他。

  他打算等閔安進去了,他才進去。於是站在走廊里等一會,這時看見他的同父異母弟弟閔浩邁著小步走過來。

  他的弟弟大約三、四歲,穿著貂皮大衣,神情閒定,挺直了身板,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地向閔旻走過來。

  閔旻看著這個弟弟不僅面相跟父親長得像,連舉止形態也像他,心裡不由得地閃現一個念頭:

  父親的州主之位可以傳給這個弟弟,他比自己更適合當州主。

  閔浩走到閔旻跟前,依然保持閒定的神情,有模有樣地向閔旻鞠了一躬,說道:「弟弟見過哥哥。哥哥近來可好?」

  閔旻低頭看著他,微笑著答道:「弟弟不用多禮。哥哥一向很好,你有心了。你要去哪裡?為什麼沒有大人陪著你呢?」

  巨角鹿堡大得很,小孩子很容易不認得路。特別是今天人多,更容易走失。

  閔浩畢恭畢敬地答道:「弟弟看見今天來了很多人,所以出來看看有沒有能幫忙的地方,分擔父親的操勞。」

  閔旻淡然一笑,看來這個弟弟連父親狡黠的性格也遺傳了,學會了說場面話。他單腳跪在他的面前,摸著他的頭,對他說:「父親知道你的這番心意會感到很欣慰,不過你還小,要努力學習本領,等你長大了才能為父親分憂。」


  閔浩乖巧地點點頭。

  這時照看他的婢女緊張地跑過來,看見閔浩沒事,鬆了一口氣。她向閔旻鞠了一躬,便拉著閔浩往回走。

  看著弟弟幼小的背影,閔旻心生感慨——雖然他和弟弟性格不同,命運卻是一樣的:都是沒娘養、沒爹管,由下人帶大的孩子。

  區別只是自己的母親是病死,他的母親難產而死。

  生在這個家庭,就像被詛咒了一樣,註定沒有幸福的童年、沒有完整的人生。

  閔旻心酸地轉過身,往大廳走去。等他進去的時候,裡面的人比他想像的更多。

  很多領主都來了,而且還帶了不少隨從。除此以外,巨角鹿堡的衛兵也列隊在大廳兩旁。

  平常寬敞的大殿,今天變得擁擠起來。

  閔旻不動聲色地站在人群後面。只見自己的父親坐在寶座上,目光如炬,神情威嚴。

  而下面則站著張全一人。此時他衣冠不整、頭髮凌亂,樣子頗為狼狽,但是他仍昂首挺胸,寧死不屈。

  閔長林高高在上,輕蔑地對張全說道:「張將軍,你認輸了嗎?」

  「哼!」張全嗤之以鼻,「我一個人的生死成敗何足掛齒!我不屑於與你這種大逆不道的卑鄙小人多說,要殺要剮,悉隨尊便!」

  閔長林陰冷地問道:「我如何大逆不道了?」

  張全義正辭嚴地答道:「你攻打北溟關和衛堡,就是攻打煜州,就是與朝廷為敵,就是大逆不道!」

  閔長林聽了,仰頭大笑,一直笑個不停,整個頭都後仰了,整個大殿裡的人都感到幾分詫異。

  突然,閔長林收住笑聲,頭甩回來,眼神里充滿仇恨,冷笑道:

  「誰大逆不道還不知道呢,張將軍!哦,你還真以為你是北溟關將軍呢?誰封你的啊?」

  張全疑惑,高聲答道:「當然是聖王封的我!」

  「聖王?!你見到聖王了嗎?」閔長林厲聲質問。

  張全心裡有點慌了,閔長林好像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他的語氣開始變得不那麼堅定:

  「當時是王后代政,王后見的我!任命書是聖王的印璽無疑!」

  「哼,哼,哼……」閔長林連連哼笑,「那就不是聖王見你的嘍!」

  「你……你什麼意思?」張全聲音顫抖著問。

  閔長林神情陰冷地回道:

  「人家說你張全一根筋,只會向前沖,真沒說錯!你就不會回頭想想嗎?你何德何能,聖王能封你做北溟關將軍?」

  「王后念我多年忠心耿耿,又非常信任我,向聖王推薦我當北溟關將軍,有何不可?」張全大聲回應。

  「哼!」閔長林冷笑一聲,道:「聖王向來跟王后疏遠,而且張家父子剛死在王宮,聖王怎麼會讓她代政?」

  「是奸相高智仁所為,王后已經對我說了。」張全辯駁道。

  「看來你還被蒙在鼓裡,一無所知!」閔長林一手重重地拍在扶手上,

  「是王后勾結高智仁,戕害聖王!再讓你來牽制我,哼,你不過是她的一顆棋子!」

  張全驚得啞口無言。

  沒等他反應過來,閔長林就繼續說道:「我偌大一個鍇州,怎麼可能把全州兵馬讓一個北溟關將軍統率?

  我跟聖王的關係這麼親密,應該讓我統領北溟關的兵馬還差不多。

  這分明就是張伊禎的主意。她怕我帶兵去煜州找她算帳,就派你來搗亂,拖住我。

  她知道我一定不肯交出兵權,而你則為人固執,只會執行命令不會變通,我們兩人互不相讓,等我們分出勝負,她早已經控制住局面,做好跟我應戰的準備。」

  張全低頭不語,似在思考著閔長林的話。

  「張伊禎勾結高智仁,殺害聖王一家三口,篡位奪權,現在誰大逆不道你清楚了吧?」閔長林瞪著眼睛看著張全,咬牙切齒道。

  「你血口噴人,這不過是你一面之詞,無憑無據,我不會相信你的!」張全大聲回道。

  「哈,哈,哈……」閔長林篾笑,「反正你只是個敗軍之將,你相不相信,與我無妨,我只是讓你死個明白。

  噢,不,我不會殺你的,因為張伊禎就是讓你來我這裡送死的,我肯定不能讓她得逞。


  你抽走了北溟關大部分兵力來打我們,讓魔族乘虛而入,不費吹灰之力就再次登上中土,守了國門三千年的北溟關一朝陷落。

  你是第一個,第一個失守北溟關的將軍!哈哈哈……如果你奮力抵抗,為國捐軀,還對得住聖國。

  可是啊,你擅離職守,犯下彌天大禍,即便你的主子放過你,煜州那些大老爺也不會放過你,聖國所有老百姓更不會放過你,你自己有何臉面回去?」

  閔長林這番話讓張全無地自容,不殺他,他的心也死了。他再沒有那種傲氣,變得垂頭喪氣,癱倒在地上。

  閔長林冷眼以對,心裡卻沒有勝利的喜悅。他叫人帶張全下去放了,然後眾人解散。

  大廳里的人都走了,閔長林還坐在寶座上。

  他眼神迷離,無限惆悵,獨自一人承受悲傷。

  忽然,一個人影站在他面前,他抬頭一看,正是他的兒子閔旻。

  他馬上別過頭,因為兒子的眼裡充滿怒火,他不願面對。

  「姐姐怎樣了?」閔旻聲音顫抖著問。

  閔長林不答。

  「姐姐和她兒子怎樣了?」閔旻幾乎哭了出來。

  閔長林還是別著頭,不肯答他。但是答案不言而喻。

  「要不是你參與陰謀,姐姐就不會……要不是你要與王室聯姻,姐姐就不會……要不是你冷落我們,母親就不會……一切都是你的錯!」

  閔旻眼睛含著淚水,激動地說道。

  閔長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閔旻也轉身往另一邊離開。走到大廳邊上,終於無法忍受,憤而抽出腰間佩劍,朝銅人馬像砍去,金屬交擊,火星四射,鏗鏗作響。

  他用盡所有力氣亂砍亂劈,口裡大聲嚎叫,心裡的鬱悶悲憤之氣卻難以宣洩。

  他一直砍,一直喊,直到那些銅人馬像被砍得劍痕累累,直到刀刃被砍得缺口累累,直到雙手酸痛無力,直到聲音嘶啞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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