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亂鍇州(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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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鈞一個人坐在馬車後廂,手上、腳上都戴著鐵鐐銬。

  車廂內很潮濕,但是外面更甚——正下著雨,雖然勢頭不大,但是因為已經入秋,雨水中帶著寒涼之氣。

  他們要把他轉移到別的地方。張全似乎對他仍有忌憚,在黃嶺堡就把他跟凌遠等其他人分開關押。

  安德鈞一直沒見到凌遠他們,也不知道現在他們是不是已經轉移去別的地方,還是繼續關押在黃嶺堡。

  看著手上的鐐銬,即便歷經劫難,心裡早已波瀾不經,安德鈞仍不免感到一絲彷徨和孤獨。

  他寧願此刻與為他出頭的同僚死在一起,也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離開這個世界。

  忽然廂門被打開,一張白淨英俊的臉出現在安德鈞眼前。

  他以漠然的眼神看了看安德鈞,轉而又把頭縮回去,左右張望了幾次,才跳上來,鑽進車廂。

  他彎著身子,走到安德鈞身邊,蹲了下來,對著安德鈞說道:「安將軍,我給你打開鐐銬。」說著,就掏出一把鑰匙,等著安德鈞伸出手。

  安德鈞打量一下他,眼前這小伙子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身材頎長。雖然半蹲著,但估量個頭比自己還高。泥污掩蓋不了白皙精緻的臉龐——真是長了一副好皮囊,只是這孩子看人隱約帶著一種冷淡的神情。

  安德鈞疑惑不解,問:「為什麼要給我解開鐐銬?」

  這青年並不直接回答安德鈞的話,以平淡的語氣說道:」我給你解開鐐銬後,你給我背後來一掌,把我打暈,製造你武力逃脫的假象,這樣我也好交差。」

  安德鈞心想這孩子連說話都如死水般波瀾不驚,看來是天生的寡淡之人。他也不接他的話,繼續問道:「你是誰,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青年以為安德鈞不相信他,仍以平淡語氣對他說:「你可以先探頭出去看看,現下四周無人,正是逃跑的好時機。一會兒我搭檔來了,你就跑不了了!」

  「我為什麼要逃跑?」安德鈞善意地微笑著問他。

  青年臉上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很快又平靜下來,對安德鈞說道:「我是陳大金的兒子!」

  安德鈞先是錯愕,接著難以置信地笑了,「真是無巧不成書啊!我居然在這裡遇見陳大金的兒子!」

  那青年並沒有跟著笑起來,甚至他的神情沒有一點變化,「也許沒那麼巧。是我父親叫我來這裡當兵的,所以你見到我是很可能的事情。」

  「你父親怎麼樣了?」安德鈞問。

  「兩年前生了一場大病,已經過世了。臨走前,他說要報答你的恩情,所以叫我來這裡當兵。」青年說起這些事的時候,仍保持著平淡的語氣,看不出情緒有波動。

  安德鈞心裡感到十分感慨。他收起了笑容,「就是說,你來這裡有兩年了?」

  「嗯,快兩年了。分在黃嶺堡,一直沒動。」

  「你叫什麼名字?」安德鈞問。

  「陳仕元。」青年說出自己的名字的時候,臉上居然顯現一絲羞赧的神色。

  他似乎不願安德鈞岔開話題,「我在聖京的時候,朝廷並沒有追查我父親撫恤金的事。他們現在拿這件事來說事,分明就是故意陷害你。

  你因為我父親的事而被下獄,但是上天安排了我在這裡出現,分明就是告訴你命不該絕。

  你以前做的好事,種下了今天的因。上天安排我來報答,這是你要接受的果。你應該聽從上天的安排,逃回聖京,向朝廷說清楚,或許就能洗刷冤情。」

  安德鈞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其實我根本不記得你父親的事,我也不知道你父親是誰。

  區區一個士兵的撫恤金,與我每天簽批的北溟關的支出相比,真是九牛一毛。

  一開始我就知道他們拿這件事來構陷我,沒有這件事他們也會找其他藉口把我弄下來。」

  陳仕元見他並不願意逃走,只好在他旁邊坐下來,「難道你不想活命?」他問道。

  安德鈞沉思不語。

  「還有什麼比活命更重要?」陳仕元仍在想辦法勸說他。

  「有的,你以後就會知道了。」安德鈞意味深長地回道。

  這時,廂門又被打開。一個士兵出現在他們眼前。

  這個士兵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們。


  陳仕元知道這個士兵心裡肯定覺得奇怪為什麼他與安德鈞並坐在一起,但是主動解釋反而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只好向他點點頭,「你來了!」

  那個士兵收回目光,不再打量他們,「嗯,你這麼早啊?」

  「這麼重要的事情,我不敢大意。怕他跑了,所以早點來。」陳仕元一邊說著,一邊轉過頭,瞪了安德鈞一眼。

  那士兵笑著搖了搖頭,「新兵蛋子!緊張啥?不要以為是多重要的差事,大家不肯接,才讓我們來做的。

  大家都爭著去打仗,想在新將軍面前好好表現一下,做著將軍賞識、晉升自己的美夢。

  我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才不去爭這些,你又為啥主動接這差事?」

  陳仕元揚了揚嘴角,皮笑肉不笑,說道:「我怕死,不想打仗。」

  「嘿,嘿……」那士兵乾笑幾聲,「我也是這麼想。」

  然後,拉開小窗,朝車外大喊一聲:「開車囉!」

  接著,馬車緩緩起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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