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亂鍇州(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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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鈞他們出發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兩天。

  雨停後,連續幾天都是晴朗天氣,天上掛著明亮的太陽,只用一天時間,便把北方大地上的雨水曬乾了。

  這次出行,一共兩輛馬車。安德鈞一家三口坐一輛,凌雲兩姐弟和伍正先生坐一輛。凌威不坐在車廂里,偏喜歡坐在車夫旁邊,頂著太陽欣賞風光,有時還會幫車夫趕車。凌雲與伍正先生安靜地坐在裡面,她有時會拿出自己做的果脯與伍正先生品嘗,但大部分時間伍正先生都在閉目養神,她也不好意思打擾他。

  雖說是大道,不過是比通往各個村莊的羊腸小道寬敞和平坦而已,也是泥石路,跟煜州境內用大塊的石板鋪成的大道不能相比。每年,安德鈞都要投入相當多的人力物力去修補這條大道:除草、夯實路基、填補坑窪……

  北大道最早修建,是神武聖王為快速運送士兵和糧草到北境平定叛亂而開拓出來從聖京直通北邊境的一條道路。戰爭過後,大道和沿途設置的衛堡對地方諸侯的壓制和監控作用被發現和重視,於是,東、西、南三個方向的大道也陸續修建,並在州境之間設置三個軍鎮,在聖國邊境設置四個邊關。大道可以讓朝廷向地方暢通無阻地投放兵力,同時大道上的衛堡和關鎮可以封鎖地方,一旦地方發生叛亂,可以隨時將反叛勢力封鎖在一個有限區域內,防止叛亂擴散,為朝廷組織兵力平叛贏得時間和有利條件。四方通達的大道,以及衛堡、關鎮,結成一張大網,覆蓋了整個聖國,讓權力和王座牢牢掌握在火鳳凰家族手裡。

  安德鈞偶爾會想像,當年神武聖王指揮的大軍如何在這條大道上高歌猛進,鐵馬踏著大道上的石板絕塵而過,滿載的戰車滾滾向前,持戈執戟的士兵浩浩蕩蕩地奔向北境。與今天相比,當年這條大道是不是更寬闊、更平整?三千多年過去,鋪在大道上的石板早已破裂、碎成小石頭,經曆日曬雨淋、千踩萬踏,最終淹沒於泥土和野草之中,這條大道因為沒有新的石板鋪上而最終變成泥路。

  安德鈞用手挑著遮擋車窗的布簾,天空像被雨水洗過一般地光亮,一隻蒼鷹在頭頂滑過。他把目光下移,遠處是一片暗綠色的森林。

  這片森林深處就住著北方的蠻族人。他們還沒開化,仍過著茹毛飲血、樹皮裹體的生活的原始部落,卻比現在的鍇州人更早來得這塊地方。他們生活在森林裡,靠打獵採集為生。

  當年創世聖王分封九州,把北方土地分封給巨角鹿部落。他們來到北方,首先占據的是河邊地、草地、平原這些易於耕種的地方,當他們進入森林,便與蠻族人起了衝突。巨角鹿部落為了驅走他們,把樹木砍倒,火燒森林。失去家園的蠻族人,從森林裡走出來,不斷襲擊巨角鹿部落的人。

  眼見蠻族人就要打敗巨角鹿部族,重新奪回這塊土地,年輕的神武聖王憤然出兵鎮壓。一開始雙方死傷慘重,勝敗難分,神武聖王轉而改變策略,堅守不出,花費大量人力物力修建一條從煜州直達鍇州的大道,使糧草物資,甚至士兵源源不斷地從煜州運來,支持他持久作戰。甚至不惜讓河流改道,切斷敵人水源。整場戰爭,耗時十年。最後一年的冬天特別冷,蠻族人食物短缺,再難以跟聖國對抗,於是他們的首領向神武聖王投降。神武聖王承諾,不再焚毀森林,允許他們世世代代一直生活在森林裡。

  這段大道就像一條分界線,把屬於蠻族人的森林和屬於巨角鹿部落的草地分開。那十年戰爭的記憶早已在歷史長河中被沖刷得不留痕跡,幾千年來兩個部族相安無事,但是兩者的邊界卻日漸模糊。現在的鍇州人會進入森林打獵,而偶爾也有一兩個蠻人走出森林,一臉茫然地打量著這個與他們完全不同的世界。這個世界的人會取笑他們,擲石頭驅趕他們。

  而這個世界的人卻難以走進他們的世界。安德鈞曾經帶著士兵拉練,在森林裡轉悠了一天一夜也沒見到蠻族人。聽說,他們被打怕了,搬到森林更深處,那裡至少要走七天七夜才能到達,這樣聖王的軍隊就不會輕易找到他們。人可以在森林裡走七天七夜,但是馬匹輜重不行;即使是人,也很容易在暗無天日的森林裡迷了路。所有進山打獵的鍇州人都遵守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不在森林裡逗留超過三天,否則容易遭殃。

  安德鈞正想得出神,忽然聽到兒子安鋮炫用稚嫩的語氣問:「媽媽,我們要去哪裡啊?」

  妻子胡慧兒一手環抱著他,兒子則依偎在她的懷裡。胡慧兒聽了,抱著他的那隻手挪到他的頭上,輕輕撫摸,溫柔地回答他:「我們要進城裡去啊,這樣你就可以進學堂讀書。以後每天都有很多小夥伴陪你一起讀書、一起玩耍了!」

  兒子聽了,噘起嘴,撒起嬌來:「那豈不是不能跟凌雲姐姐一起玩了?」

  胡慧兒溫柔地安慰他:「怎麼會呢?你讀書回來就可以跟凌雲姐姐玩啊!」


  安鋮炫扯著母親的衣角,哭鬧起來:「我不要讀書,不要讀書,我要跟凌雲姐姐一起玩!」

  安德鈞聽了,心裡來氣。雖然說兒子只有五六歲,但是一點陽剛氣也沒有,扭扭捏捏像個女孩子,還喜歡跟女孩子玩,不把心思放在學業上,長大後還能有什麼出息?於是板著臉,嚴厲地訓斥:「住口!你是男子漢,要以學業為重,以後才會有出息,怎麼可以整天想著玩?」

  安鋮炫「哇」的一聲,哭得更厲害了。胡慧兒慌忙把他摟緊,輕拍他的後背,在他耳邊低聲說:「乖寶寶,別怕,別怕。爹爹只是嚇唬你。」

  轉而皺著眉頭,責怪安德鈞:「孩子才多大啊?什麼男子漢、什麼出不出息,他懂這些嗎?你不要嚇著他了!我不要他以後有多出息,只要他現在開開心心,以後安安樂樂地過了這一生就好了。當上將軍又如何?還不是一張紙就被捋下來了!」

  最後兩句明顯說的就是安德鈞。安德鈞的妻子是鍇州本地人,有著鍇州女人直率性格,直言直語。平日自己忙於公務,她照顧兒子,把家裡打理得整整有條,他心裡其實對她一向敬重。雖然她說的是氣話,但是也說到了安德鈞的痛處,他像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頓時沒了脾氣,也不跟她爭辯,又往向外面看……

  車子一直往南走,向漭野鎮駛去,過了鍇州境內離漭野鎮最近的衛堡赤草堡,到達離赤草堡最近的集市,然後車子離開北大道,轉右進入鍇州的地界,經過村莊,穿過田野,又在沒有道路的荒原上行駛,然後鑽進樹林,到了一片崇山峻岭的山腳下,此處遠離人煙,只有一間小屋孤零零地坐落在野外,周圍荒草雜生,一條小山溪在離屋子不遠的地方流過。

  安德鈞就把他們安置在這間小屋裡。雖然屋子已經久無人住,但是並不破落,只要清掃一下就可居住;院子裡拔了周圍雜草,翻鬆泥土就可以種些蔬菜瓜果,也可以從小溪打水用來燒水、煮飯、澆地。凌雲兩姐弟什麼都會幹,他們幫忙照看著自己的妻兒,安德烈很放心。

  屋後的深山曾經盤踞著一個盜匪團伙。這間小屋就是他們的前哨站。

  十年前,朝廷在大道上設立集市,招引商家開設酒樓客棧,也允許小商家在大道沿途擺攤,大道上商貿活動日漸繁榮,但是也引起了盜匪的注意,他們蜂擁而來,聚集在大道沿線,搶掠店家。於是朝廷賦予各關鎮緝盜之責,開始各部落州也樂意讓他們深入州境緝盜,但是一些關鎮將軍卻利用緝盜之權騷擾地方,敲詐勒索地方領主,令各地州主不滿。同時,大道上的集市也分走了州內的商貿活動,減少了各地的商稅,更讓各地州主暗暗對朝廷不滿。

  安德鈞搗毀這個盜匪團伙後,並沒有燒毀這間小屋,而是留了下來,作為北溟關的秘密據點,以備不時之需,例如野外偵察的落腳點、被盜賊圍追的避難所等。屋子裡有隱蔽的地下室。萬一有危險,及時躲進地下室就可以避險。這裡人跡罕至,只要深居簡出,就不容易被人發現。安德鈞擔心自己的事情累及家人,先把他們安置在這裡,等事情過去後再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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