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亂鍇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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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命詔書宣讀完後,眾人解散。

  陳平親自侍候張全,帶他去換乾淨衣服。兩個傳令兵則由另一個文書侍候。他們收拾了一間上房給張全下榻,另外兩間中房給兩個傳令兵。

  換了衣服後,又帶他們去飯堂吃飯。但是張全說要馬上看卷宗,尤其是皓山村事件的卷宗,他要邊吃邊看。北溟關的人只好把飯菜送到他房間。

  兩位傳令兵在飯堂吃,他們餓了一整天,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吃了一半,步兵營營長朱子元端一碟醬牛肉過來,放到他們面前,笑著問道:「兩位小哥,飯菜合口味嗎?不合口味,我們換幾個菜……」

  兩個傳令兵以為他不過是伙夫,長臉的那個自顧自地吃,面相敦厚的那個停下來,笑呵呵地說道:「不用,不用,菜很可口,很合我們口味……」

  朱子元心想:凌雲大妹子下廚做的菜,能不可口嗎?你們今天有口福啦,這一路再辛苦也值了!

  他坐到他們的旁邊,拿起酒壺給他們滿上,說:「我們這裡粗野地方,比不上聖京,招待不周的地方,多多海涵!兩位小哥,來,多喝幾杯!這是自家釀的酒,你們好好嘗嘗!我們這地方沒什麼好東西,但是水是好水,釀出來的酒特別香,再用大山里長出來的名貴藥材泡個三年五載,溫熱了喝,有驅寒保暖、強身健體的功效。我們在這苦寒之地,就靠喝這個來保養身體。你看我身體多好!兩位小哥一定要嘗一下!」

  這個傳令兵滿心期待地拿起酒杯,吸一口含在嘴裡慢慢品嘗,吞了下去,一股暖流流過胸膛,嘴裡留香:「的確是好酒!」——傳令兵稱讚道。

  朱子元哈哈笑著,又給他滿上:「敢問小哥高姓大名啊?」

  傳令兵放下酒杯,給了朱子元一個熱情的笑容:「我叫袁禮,他叫劉瑭。」

  「你們要多吃點多喝點哈,我看你們來到的時候全身都濕透了,這一路辛苦了啊!」朱子元給他們滿上,也給自己斟滿。

  「不是嘛!」袁禮語氣很不滿,臉上也生起慍色,「我們從來沒跑過這麼辛苦的!新官上任又不是緊急公文,一般都是慢點兒走,走兩三個月沒問題的嘛!他可倒好,一個勁地催我們快跑,日趕夜趕,硬是逼我們十來天就跑完,緊急公文也要跑二十多天啊!一路上沒得休息,困得我差點從馬上摔下來!一到換馬站就換馬,跑慢一點都不行,可是馬能換,人沒得換啊!跑得我身體都快廢了,我兩條腿現在還覺得又麻又酸呢!偏偏禍不單行,一路往北,氣溫一路降。到了鍇州就下雨。雖然雨不大,但是架不住一直迎著雨跑啊,蓑衣綁得再緊,那雨水也能鑽進身子裡。我跑著的時候,那雨水打在臉上,像被針刺一樣,連續好幾天,一直在雨里跑,整張臉又冷又僵。臉上的雨水順著脖子一直流到胸口裡,冰涼冰涼的。抓僵繩的手也凍麻了!反正我就沒跑過這麼苦的差!」袁禮連連搖頭苦嘆。

  朱子元皺眉說道:「喲喲喲,真是辛苦你們啦!我們這裡已經開始入秋啦!你們剛好碰上入秋的第一場雨,雨中帶著涼氣,我們站著淋久了也覺得受不了呢,何況你們是迎著雨跑呢!我叫廚房再給咱幾個熱兩壺酒,兩位兄弟吃飽喝足了,再帶你們去澡堂洗個熱水澡,泡一泡,把身體泡暖了,再叫兩個老師傅給兩位按摩一下,保證你們身上的什麼寒氣冷僵、什麼酸累疲乏都一盡而消!如何?」

  袁禮聽了,喜不自勝,抱拳說道:「那真是感激不盡!」又想到能這樣給他們安排的,肯定不是一名伙夫,忙問:「敢問大哥尊姓大名?」

  朱子元笑呵呵地說:「客氣!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朱某人朱子元就是我!」

  「原來是朱營長!有眼不識泰山,恕罪,恕罪!」袁禮熱情地說道。剛才一直低著頭只顧著吃的劉瑭也放下筷子,跟著一起抱拳致歉,眼神由高傲變成謙卑。

  朱子元擺擺手,哈哈笑著回道:「哎喲,何罪之有?!兩位小哥別客氣,把這裡當自己家就行,哈哈!」說著,拿起酒杯跟他們碰杯。

  放下酒杯後,朱子元湊到袁禮耳邊低聲問:「其實皓山村的事不能怪我們安將軍吧?這樣免了他,以後誰還願意為朝廷賣命啊?」

  袁禮輕聲回道:「你們可能還不知道,聖王這段時間身體抱恙,已經下詔讓王后代政了。這張全不是浠州的人嗎?估計王后想提拔一下他,但是一時找不到位置,只能把你們安將軍挪開了!」

  朱子元聽了,心裡替安德鈞憤憤不平,轉念一想,又皺著眉頭問:「我聽說張劍雄父子在慶國大典上被御前侍衛刺死了,那應該聖王防著王后才對啊,而且聖王不是素來不喜歡王后嗎,怎麼讓王后代政了?」

  袁禮微皺眉頭,細聲說道:「這裡面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也說不清了,聽說聖王一開始沒打算殺死他們,是張玉成反抗,孫濟才不得不殺了他。兒子被殺,張劍雄肯定動手,只好又把他殺了……」

  朱子元一邊聽,一邊點頭。

  袁禮繼續說道:「我估計這次不過是聖王想通過讓王后代政的辦法來安撫浠州,一時找不到理由,只好用聖體不安做藉口罷了。你想啊,浠州這麼強大,納的稅糧幾乎占了整個聖國的一半,聖王敢對浠州下手嗎?」

  「不對吧?這聖王不就對張劍雄兩父子下手了?」朱子元疑問道。

  「這你就不懂了!」袁禮臉上帶著一絲得意之情,「聽說這件事的由頭是聖王叫浠州今年多交點糧,幫助芃州緩解饑荒,但是張劍雄自詡實力強大,不聽從詔令。聖王沒辦法,於是借慶國大典的機會把他抓起來,略施懲戒,以示天威。如果張劍雄屈服,就把他放了。但沒想到,他們兩父子生性狂直,不服軟,才有這種結局。其實啊……」袁禮頓了頓,「聖王是極高明的,跟浠州正面對抗沒有勝算,只能奇襲,效法了智德聖王,不費一兵一卒。沒想到張劍雄父子不肯就範而已,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他說完,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朱子元一邊給他斟滿,一邊微笑著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說法。

  袁禮已有三分醉意,暖酒下肚,身體暖和舒暢,於是滔滔不絕:「張劍雄兩父子死了,怎樣也要給浠州一個交代。所以,聖王讓王后代政,一方面是安撫浠州,做樣子給天下人看,朝廷不打算跟浠州翻臉。另一方面其實呢,也是向浠州那些小諸侯暗示,他們州主的女兒還在聖王手上呢,你們千萬別輕舉妄動。」

  朱子元半信半疑,他凝著眉問:「有沒有可能王后出賣了自己的老爹跟兄長呢?甚至……嗯……王后跟相國勾結,把聖王也……?」他用五指併攏的手掌做了一個砍刀的手勢。

  「誒……」袁禮擺了擺手,「不可能!」他湊過去朱子元的耳邊低聲說道,「實話告訴你吧,我剛才說的那些事情,其實是高智仁悄悄透露給各個世族的,他說權力還掌握在聖王手中呢!現在整個朝廷都不聲張,心照不宣地配合王后演這齣戲。過了一段時間,聖王身體好了,就會出來重新理政。站在王后一邊來說,她代政這段時間也要做點事情,至少為浠州拿點好處,向世人證明自己不完全是個傀儡,最好的辦法就是提拔他們浠州的人啊!」

  朱子元收起了笑容,不無失望地說道:「我懂了,敢情是我們老安不走運,趕上了這種時候!哪個將軍能像他那樣清正廉潔、遵紀守法?哪個關鎮能像我們這樣盜匪絕跡、一片清平?」朱子元聲音越說越高昂。

  袁禮則淡然地說道:「從來是挑軟柿子捏,誰叫你們安將軍後面沒有人撐腰呢!那些大老爺怎麼會在乎我們的生死,在他們眼中我們不過是一塊小小的籌碼罷了,留在手中不過是為了日後可以換來更多的好處。我們這些小人物,就不要想太多了,各安天命吧!」說著,拿起酒杯要與朱子元碰杯。

  朱子元苦笑了一聲,拿起酒杯,一邊跟他碰杯,一邊說:「是,是,你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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