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南方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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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圍著草裙、裸身赤足的紋面壯漢在暔州州主黃延釗和滄海關將軍徐大壽的面前熱烈地跳著戰舞——這是他們歡迎客人的傳統儀式。舞者都經過仔細挑選,身高、體型相差無幾。他們咆哮著,雙手隨著咆哮聲形成的旋律用力拍打,雙腳交替用力踩踏地面。咆哮聲、拍打聲,以及地面的震動匯聚在一起,足以擊穿旁觀者的心防,讓人肝膽俱裂。

  但是坐在自己旁邊的滄海關將軍徐大壽卻無動於衷,坐在那裡自顧自地大口吃肉喝酒,對那些跳得起勁的壯漢正眼都沒瞧一下。

  下面架起了篝火,擺上石板,煎烤起肉來。不一會,肉香飄溢,讓人垂涎。僕人把剛煎烤好的一塊肥肉端上來,流出的油脂哧哧作響。徐大壽迫不及待地拿起刀叉,把肉叉起來就往嘴裡送。他大嘴一咬,肉汁從嘴邊流了出來,然後牙齒和刀叉配合著,把肉撕扯斷開,再往嘴裡吞,滋滋有味地咀嚼。等他把肉吞下去,黃延釗敬了他一杯,徐大壽高興得哈哈大笑。

  黃延釗向黃仁使了一個眼色。戰舞停了下來,滿身肌肉的壯漢退下。一群穿著獸皮做的短衣、短褲,戴著花環的年輕女子接著上來表演。這次不再是剛烈的戰舞,而是柔美的腰舞。俊俏的少女們伴隨著輕快的鼓點,扭動曼妙的腰肢。少女們擺動的身體,像流水,像波浪,也像讓人臉紅心熱的火焰。

  徐大壽放下手中的烤羔羊腿,從座位上起身,嘻嘻哈哈地笑著走進舞女中間,也扭動身體跟她們一起跳起來。他的身軀肥胖得就像一個肉球,下巴垂下的贅肉遮住了脖子,剛才坐下來時就像小肉球疊在大肉球上。現在扭動起來,就像一隻笨拙的黑熊,手腳不協調,樣子十分滑稽可笑。他興奮地跟著節拍擺動雙手,扭著身軀貼近舞女。他踏腳時,黃延釗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動。他那龐大的身軀,舞女與之相比,就像隨風擺盪的弱柳、在海里飄蕩的海藻,而徐大壽就像鑽進柳樹下的黑熊、潛游海底藻林的海狗。

  跳了一會,徐大壽已滿頭大汗,但是他意猶未盡,依依不捨地回到座位上,拿起桌上的酒杯,裂開嘴巴向黃延釗一笑,眼睛卻收成一條線,用力與他碰杯,然後一飲而盡。「男人喜歡的還是美色與好酒」,黃延釗心想,「一會兒讓他吃飽喝足,就什麼都好說。」

  徐大壽又開始把切好的一塊又一塊的烤肉往嘴裡塞,黃延釗舉起杯子又敬他一杯,他忙不迭地拿起酒杯,肉還沒吞下就把酒往嘴裡灌。

  碧澤被畹州侵占已過去快半年。他向聖王寫了奏摺,如料想的那樣,石沉大海,沒有一點反響。可能奏摺根本沒有到聖王手上,當今相國高智仁不過是投機之徒,張劍雄不會不收買他,很可能高智仁已經把奏摺壓下。不過,即使奏摺能到聖王手上,也不會起什麼作用。王室與浠州聯姻,聖王不會輕易懲罰張劍雄——更主要的是,他現在也沒那實力。但是這份奏摺,黃延釗還是要寫,一是做個樣子給黃士彪和其他領主看,算是對他們有個交代;二是,這份奏摺會是一粒火種,點燃煜州對張劍雄的怒火。他已私下另外安排人把消息帶去煜州,無論怎樣,聖王和整個朝廷最終會知道張劍雄的惡行的。

  當然,他不會只做這些表面功夫。戰事平息後,他暗中資助碧澤的余兵散勇重新集結,很快就對浠州進行反擊;又在州內招募義兵奔赴戰場。以暔州這些微弱兵力,當然不能阻擋浠州軍隊,但是黃延釗打算通過不斷侵擾,阻止畹州在碧澤站穩腳跟。如果張劍雄不能在碧澤穩住腳根,就很難向前推進——張劍雄的野心肯定不會止於碧澤,當務之急是阻止他向暔州腹地推進。

  沒想到的是,他的計劃落空了。占領碧澤後,浠州就發布政令,碧澤所有封臣原有的莊園和已開墾的土地一律歸還給他們,只有那些未開發土地才歸張劍雄所有;黃士彪收買的土地無償返回給原主,並發種子和農具給他們恢復生產。這些收買人心之舉一下子把碧澤的對抗勢力消弭殆盡。得到土地的碧澤人倒戈相向,反而幫助浠州對付進入碧澤作戰的義兵。

  張劍雄最終在碧澤站穩了腳跟,卻令黃延釗憂心忡忡。若他每打下一個地方,就把碧澤那套做法複製過去,他這個州主很快就成孤家寡人了。

  飽食之後,黃延釗示意下人抬進幾個箱子,在徐大壽麵前打開,一些是金燦燦的金條,一些是各種珠寶玉器。

  黃延釗對徐大壽說道:「暔州民貧地弱,徐將軍遠道而來,沒什麼好東西招待將軍,黃某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因而特地準備了這點東西,聊表黃某和暔州百姓的心意,請徐將軍笑納。」

  徐大壽收起笑容,一本正經對黃延釗說道:「徐某雖然是粗人一個,但也知道無功不受祿。黃州主這樣做,不是陷徐某於不義嗎?」

  黃延釗略感尷尬:「徐將軍勿見怪,請聽黃某細說。」

  「嗯。」徐大壽點了點頭。


  黃延釗探身過去,娓娓說道:「將軍聽說了碧澤的事了吧?原來我以為張劍雄是貪圖我們暔州的土地,但是他占領碧澤以後,把土地都還給了碧澤的地主,只是要了那些未開墾的土地,你說他為了啥?後來我想清楚了,張劍雄對我們動武,主要不是為了土地,而是為了打通去滄海關的通道。這幾年,張劍雄跟柔利人做生意,收買了劉鴻賓,通過風浪關來運輸貨物,賺得風生水起,財源滾滾,心思早已不在土地上。只是怒海的風浪太大,貨物和船隻在海上損失不少。如果張劍雄的貨物能從靜海運到荒漠大陸,就能躲開海上風浪,避免損失。擴大他的海上貿易,比擴大耕種面積賺得更多。張劍雄劍之所指,是將軍,不是黃某啊!」

  黃延釗一番話說得丟了碧澤好像最應該擔心的人是徐大壽而不是他黃延釗。徐大壽沒有說話,臉色變得凝重,低著頭,兩隻手互相來回揉搓,似乎在仔細思忖剛才黃延釗說的話。

  黃延釗見徐大壽不說話,繼續輕聲說道:「可是,徐將軍不必擔心。張劍雄不會對將軍動一根毫毛,你想風浪關就在他家門口,他都沒敢呑掉。皆因關鎮對聖國來說,實在重要。煜州再忍讓,也不能容忍諸侯把關鎮吞了。風浪關劉將軍的今天,就是徐將軍的明日。只要您願意跟他合作,就能從他那裡分一杯羹——不過就是活得窩囊一點而已。」

  「哼!」徐大壽冷笑一聲,「那個劉鴻賓,我可學不來。我寧願餓死,也不當張劍雄的走狗!徐某雖然是粗人一個,但也知道國家大義。朝廷歷來禁止與異族人接觸,我守的滄海關雖然風平浪靜,經常見到柔利人在近海徘徊,但我從來不理睬他們,絕不讓他們上岸。張劍雄的所作所為不就是通番作亂嗎?徐某絕不與他同流合污!」

  「好!」黃延釗大力拍打自己大腿,「有骨氣!徐將軍我敬你一杯!」

  兩人一杯而盡。

  黃延釗放下酒杯,說道:「徐將軍,今天你我算是坐到同一條船上了!若不想淪為張劍雄的玩物,任他魚肉,我們倆得精誠合作才行!」

  徐大壽喝一口酒,說道:「黃州主,不瞞你說,其實我當時聽到張劍雄入侵碧澤的時候,一度想出兵與之抗爭。只是怕被人說插手地方事務才作罷。既然我們已經把話說開了,黃州主,以後要怎樣做,我徐某都聽你的!」

  黃延釗大喜過望,主動過去握著徐大壽的手,激動地說道:「太好了!難得徐將軍一腔熱血心腸!有徐將軍的幫忙,就能擋住浠州的鐵蹄,我們暔州老百姓就能保住家園,他們的性命就有救了!」

  徐大壽被黃延釗捧上了天,臉居然紅了起來,笑著說道:「哈哈哈……黃州主過獎!只要能幫得上忙,黃州主儘管吩咐!」

  黃延釗順著徐大壽的話頭把自己的意圖說了出來:「我們各有劣勢,若各自為戰,則浠州很容易就逐個擊破。例如徐將軍的衛堡,只需要圍而不攻,斷絕糧食水源,就能困死衛堡的士兵,他們只能投降。而我們暔州各個領地,沒有堅固的堡壘,浠州的鐵蹄如入無人之境。但是我們若互相照應配合,則浠州的兵馬再厲害,我們也不用怕。若他們圍攻徐將軍的衛堡,則我們在外圍支援你們,里外夾攻,打他個人仰馬翻。即便我們的實力不能與他們正面對抗,但是在自己的地盤,我們熟悉地形,打游擊戰最合適,只要不斷地侵擾他們,張劍雄再多兵馬也經不住消耗。若他們掃蕩我們暔州的領地,則懇請徐將軍借我們使用你們的衛堡,好與他們抗衡。無論張劍雄選擇從我們哪個下手,只要我們另一方伸出援手,他就不能得逞!」

  徐大壽拍掌叫好:「好,好,好!以前聽說黃州主善於謀略,今天一見,果然如此。」

  黃延釗指著座下的幾箱金銀珠寶,說道:「徐將軍,這些權當我們暔州報答滄海關的一些錢財,希望徐將軍不要嫌棄,今天只是聊表心意,日後定會更多!我黃某在這向徐將軍表個態,我們暔州以後給的不一定比得上浠州,但是我們暔州老百姓將待徐將軍如君父般敬重,盡我們所有對將軍和滄海關的兄弟好,先將軍後自己,不像浠州狗眼看人低,把風浪關踩在地上……」

  「黃州主言重!」徐大壽打斷黃延釗,「黃州主的心意,徐某明白了!既然黃州主盛意拳拳,徐某自當收下。黃州主不必擔心,徐某一定會矢志不渝,與黃州主和暔州老百姓抗擊浠州,不辜負你們對滄海關的期望和信任。」徐大壽一邊說著,一邊從長靴里摸出一把小刀,「我徐某粗笨,不會耍嘴皮子,今天就與黃州主歃血為盟,從此與黃州主一條心」,接著用小刀劃破左手食指,把血塗在自己左右臉上和嘴唇上,然後把小刀遞給黃延釗。

  黃延釗激動地接過小刀,忍痛劃破指頭,也照著做。

  徐大壽哈哈大笑,舉起酒杯,「黃州主,聖國之大,像我們這樣,關鎮將軍和州諸侯親密無間、精誠合作的,恐怕沒有其他人了吧?」

  「沒錯!」黃延釗也開懷大笑著拿起酒杯,「喝了這杯,從此我們兄弟二人同生共死,有福同享,有難共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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