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光明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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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束了跟閔旻在文學院後山的學武后,秦安宇頓覺日子冷清了許多。白天大部分時間他一個人坐在閔旻的辦公室里。最近閔旻都沒回過文學院上班,大小事情都由秦安宇給他處理。但其實也沒多少事情,都是一些日常公文,處理完後剩下大部分時間他都處於沒事可做的清閒狀態。

  連平時難以抽出時間看的書,此時也看到膩、看到乏了。偶爾有文學院的其他侍從送公文來,他會與他們多閒聊幾句,好打發時間。要是好久都沒人來,他只能以請教業務為由去別的班房轉轉,與文學院別的侍從和文書聊聊天。他們跟現在的自己一樣,也是清閒的樣子,三三兩兩聚在一塊交頭接耳,低聲交換著彼此打聽到的小道消息。

  見到秦安宇,他們都羨慕他做了一位諸侯世子的隨從,拉著他說著「苟富貴,勿相忘」之類的話。秦安宇只是陪笑著說自己「不過是林思敬暫時借給閔旻支使,幫他處理公文,並不是他的心腹」,然後聽他們談論聖國近期的大小事情,尤其是芃州的事情。

  大家都在猜測陳應泰為何拿到了朝廷的糧食,還要與朝廷作對;又興高采烈地議論相國高智仁平息了戰禍,權勢和威望如何進一步上升等等。不過也有人看得出來,毅正親王死得太蹊蹺,而高智仁這仗勝得太容易,可能一切都是聖王和相國為除掉毅正親王的一個陰謀。

  一個機靈的同事煞有介事地說:「朝廷借陳應泰的手除掉毅正親王,收買陳應泰的糧食是毅正親王傾家蕩產買回來的,背負殺害毅正親王罪名的是陳應泰。毅正親王最慘,輸了家產丟了性命;陳應泰用一世英名換一年的糧食,得不償失;聖王除掉了王權威脅,相國高智仁贏得了權勢和威望,他們是唯一的贏家。他們聯手做莊,不下賭注而贏下所有,這個局做得真是高明!」總之,說得頭頭是道。

  秦安宇心裡感慨,若聖王和相國只是把芃州的災荒當作權力鬥爭的籌碼,怎能指望他們能拯救芃州老百姓出水火呢!看來閔大哥說的是對的!他又想起,這次在戰場上犧牲的兵部大臣溫耀庭是閔大哥的世交,難怪最近找不著他,以他急公好義的性格,一定會去溫家幫忙料理溫耀庭的後事。

  在同事面前,秦安宇沒有說心裡話,更不敢透露半點他跟閔旻結拜的事。大家興致勃勃地討論著芃州的事情,似乎並不記得或不知道他就是芃州人。在這裡,每個人想的都是怎樣依附權力往上爬,沒有人會關注到他的身份、在意他的感受。這裡鬧哄哄的,秦安宇心裡卻是孤獨的。

  以前還跟著師父林思敬的時候,這種孤獨感是沒那麼明顯的。或許是因為他整天都忙著工作和功課,沒那麼多時間在意這些感受,或許是他對林思敬有一種親人的感覺而讓他不會感到孤獨。

  下班後,這種孤獨感變得更加強烈了。因為他回到宿舍,連一個跟他說話的人都沒有。他一個人住在一個小房間裡,連洗澡都要去澡堂。他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不是在斗室里看書寫字,就是到後山自己一個人練習劍術,或者獨自在京城裡到處閒逛。

  自從跟了閔旻後,秦安宇覺得跟師父林思敬業疏遠了。他也有好些日子沒看見師父了,他很想去師父家裡看望他,可是他不敢,因為總會遇到師母那些鄙夷和提防的眼光。

  白天在文學院上班的時候,他知道師父就坐在辦公室里,但是秦安宇不敢隨便去找他。一是不想打擾師父,二是如果師父知道秦安宇沒事來找他,他會覺得秦安宇遊手好閒,心思沒在工作或學業上。每想到這些,秦安宇心裡都感到憋屈,身處陋室更倍感寂寥。

  秦安宇記得小時候師父林思敬把自己帶回來的時候,他是先住在師父家裡的,雖然是跟下人住在一起,但是能天天跟師父的女兒林冬月玩耍,日子過得比現在要開心。等後來長大一些,師母便要自己搬出去住,師父只好把自己安排在文學院的宿舍居住。當時他並沒有很難過,因為跟他一起搬到文學院住的,還有師父的另外兩個關門弟子。而且作為師父的隨從,自己也經常跟著他回去,還能經常見到小師妹,只是不能在師父家裡過夜。其實師父家跟文學院不過隔著一條街,往來是很方便的,小師妹也會經常來文學院找他玩。只是年紀越大,她被師母管得越嚴,現在他只能在師父家裡見到小師妹,而且他們再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嬉戲打鬧,他們的話題只能是討論功課。但是在秦安宇心裡,他還是把小師妹當作自己的親妹妹那般疼愛他。

  秦安宇是林思敬收的第一個關門弟子,後來他陸續收了三個關門弟子。再後來林冬月嚷著也要成為父親的關門弟子,林思敬只好依了她。所以林思敬現在總共有五個關門弟子。所謂關門弟子,就是跟文學院一般學生相比,偶爾能得到林思敬的單獨授課,或在學業上得到他的特別指點。但是同為關門弟子,秦安宇覺得自己跟他們又是不同。他知道自己是師父買回來的,其實應該算是奴僕,但是師父並沒有讓他當一個干粗重活的奴僕,而是教他讀書寫字,培養他當侍書,不但不用受身體勞累之苦,而且也體面一些,所以他心裡非常感激和尊敬林思敬。


  除了自己,還有兩個師弟一直受林思敬的接濟和養育,而另外一個師弟,則是他的父親與師父的深厚交情而讓他成為師父的關門弟子。跟他們不一樣的是,他不需要寄居師父家裡,像其他普通學生那樣在文學院上課,而秦安宇因為是林思敬的侍書,白天要給師父打理大小雜務,只能在空餘時間自學或旁聽,有時師父親自授課,或提點幾句。

  五個師兄妹中,小師妹林冬月最受大家寵愛,因而不免有些刁蠻任性,但是卻能把其他四個師兄弟拉到一起。他們四個人各有不同的身世和遭遇,感情並不親密。受師父養育的那另外兩個師弟跟自己一樣住在這裡,彼此也相距不遠,但是他們下課回來,各有各的事情,要麼早出晚歸,要麼關起門來不願多見人,所以平時也沒怎麼來往。更何況他晚上忙著學業,也沒什麼時間理會他們,只是現在閒得慌,才想去找他們。但是秦安宇又怕他們覺得唐突,所以一直沒去找他們。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這一天大清早,秦安宇被嘈雜的鑼鼓聲和喧鬧聲吵醒,他才想起今天是光明節!光明節是煜州的節日,其始源是民眾慶祝當年聖祖王帶領九州各部落除盡妖魔,光復大地。在這一天,所有人都放下工作,店鋪關門、作坊停工、農民不下田,家家戶戶盡情享受節日的歡愉。為了迎接光明節的到來,家家戶戶在前一天把屋子打掃乾淨,晚上沐浴淨身。第二天清早起來,換上新衣服。在屋子的各個角落插上鮮花、柳條和竹葉,又擺上新鮮的水瓜果,寓意生機勃勃、開花結果;還擺上各種豆子、穀物,寓意五穀豐登、生活富足。在窗戶、門板、牆壁上貼上紅剪紙,這些剪紙都是描繪了英雄如何與妖魔戰鬥。又在門前或院子的樹上、屋頂上撐起的竹竿掛上紅絲帶。當風吹過,這些紅絲帶飄揚起來,遠遠看去,如同蔓延的火苗。妖魔看見人間到處是火焰,便不敢再來。

  秦安宇剛漱洗完,大街上便傳來「咚咚、鏘鏘」的鑼鼓聲,他聽到聲音便知道儺祭開始了。這是他喜歡的節目,他趕快走出來,穿過文學院後院來到街道上。這時街道上已擠滿了人,小孩、大人、老人,家家戶戶都出來湊熱鬧。正好儺祭的隊伍經過,只見一群身材高壯的男人戴著塗滿五顏六色油彩的鬼怪面具,穿著色彩明麗的衣服,歡快地跳著儺舞。他們伴隨著鑼鼓明快的節奏奔騰跳躍,剛勁有力地揮舞著手腳,似妖魔鬼怪張牙舞爪,神秘而威武。後面跟著的人,有舉著幡旗左右揮動的,有敲鑼打鼓的,有穿著戲服表演的;還有中途加入跟著跳儺舞的,他們有的戴著草帽,有的頭上插著花,有的拿著琵琶、二胡、嗩吶、鈴、檀板等各自的樂器歡快地彈拉敲打,有的拿著芭蕉葉、蒲扇,甚至一條棍子手舞足蹈地跳起來。街道兩旁的人就把手中的豆、粟、谷、麥等向他們拋灑,寓意驅逐鬼神瘟疫,也寓意大地光復後撒播種子,萬物生長。

  越來越多人走到街面上,跟著隊伍跳起儺舞。秦安宇被旁邊的人推著拉著走進隊伍也跳了起來。一開始他跟一位身材圓潤但是笑容慈祥的大媽手挽手,秦安宇跟著她的節奏,雙腳歡快地跳起來。一會兒兩人一個轉身換了位置,換成一位身材高挑、面容俊俏的大姐姐跟秦安宇挽手跳舞;不一會,大家轉身,變成了一個留著滿腮絡鬍子的年青大哥與秦安宇面對面跳著,他爽朗地大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在這樣歡樂的節日,在這樣歡樂的場合,每一個人,無論面前碰到是哪個陌生人,都會無所顧忌地盡情跳起來。秦安宇盡情地擺動身軀,用力地踏著舞步、甩動臂膀,好像隨著他的擺動,身體裡的煩惱、憋屈和悲傷一點一點地被他甩了出來,最後感覺他的身體都空了,變得輕盈起來,每一個動作都不花去力氣,他的雙手就像鳥兒的翅膀,每擺動一下,都讓自己的身體上升一點,他感覺自己飄了起來,他的靈魂回到了小時候在小師妹家裡……

  那時傍晚,夕陽已經掉下天邊,人們卻用一盞盞花燈,把人間照亮起來。到處都掛起花燈,照亮每個角落,因為這一天不能讓黑暗降臨。蓮花燈、鯉魚燈、鳳凰燈,成千上萬盞花燈把夜晚的大地點綴得光彩斑斕,勝過天上的皓月繁星。師父在院子裡堆起小山似的木柴,燃起篝火。他和小師妹圍著篝火唱歌跳舞。師父和師母,還有林蓉媽,坐在院子裡,一邊吃著糕點,一邊看著他們載歌載舞;到了動情處,拍起手掌,與他們歡快地唱和著。

  等大人們睡下,他和小師妹偷偷溜出來。街上少了遊人,但是每一盞花燈還亮著。街道上的每間房屋門口都掛著不同的花燈,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晝。小師妹一邊走,一邊看,一邊笑著。他們沿著街道一直走,看見小孩子提著各式各樣的花燈追逐嬉戲,看見少男少女們結伴圍在一起唱歌跳舞,在水岸邊放船燈,在廣場上放飛鳳凰燈;還有那些登徒子聚在酒館裡喝酒划拳。他們一直走,走到郊外,看見懷春的男男女女坐在草地上,依偎在一起,呢喃細語。

  他的思緒飄了回來,耳邊只聽見叫喊聲和鑼鼓聲交織在一起的喧鬧聲,絢麗的人影不斷在他眼前晃動,他決定去看望師父,也看看小師妹……


  秦安宇回去宿舍換了身乾淨衣服,匆匆出門。快步來到林府門前,帶著一點忐忑的心情,輕叩大門。一會兒,打開門的是熟悉而好久不見的林蓉媽。她第一眼看見秦安宇,流露出倍感意外的眼神,進而臉上綻開滿滿的笑容:「是安宇啊,快進來!好久不見你了!」說完,拉著秦安宇的手轉身進去。

  「好久不見,林蓉媽!」秦安宇跟著進去。屋子裡沒有其他人,穿過庭院時,秦安宇看見廳堂里擺滿了紅色的盒子和鑲銅的木箱子。

  「師父呢?」秦安宇問。

  「在裡面會客呢。夫人帶著小姐去教堂祈禱去了。我先帶你去坐坐。」

  林蓉媽領著秦安宇來到他以前住的房子。現在這裡已經變成一個供下人們歇腳喝茶的地方。林蓉媽從圓桌底下搬出一張凳子叫秦安宇坐下,又倒了杯茶給他。

  「你先坐坐。我一會兒就來。」

  秦安宇坐在那裡,把房間看了一遍。除了四面牆壁,房間內的擺設再沒有當初他住在這裡的一點痕跡。這個房間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

  「來,來,來!」林蓉媽的聲音打斷了秦安宇的思緒。他扭頭一看,只見她端著一個大碗進來,碗上熱氣騰騰,飄著饞人的香味。

  「你還沒吃午飯吧?先吃碗麵。」林蓉媽把大碗放在秦安宇面前,又把筷子遞給他。

  「你還記得嗎?你在這裡住的時候,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給你煮碗長壽麵。你剛來的時候,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生日,我就自作主張把這天當做是你的生日。人一年總要過一次生日,哪怕不知道什麼時候生日,也可以選個好日子過生日。」林蓉媽的語氣里充滿對愛子般的疼惜。

  秦安宇聽了,心頭一熱,眼淚盈眶。他笑著說道:「記得,記得。謝謝蓉媽!」

  「傻孩子,跟蓉媽客氣啥!快吃,快吃!」

  秦安宇大口大口地吃起來。這碗面做得好吃極了,濃郁的骨頭湯底,爽口的麵條,還有大塊燉得爛熟的腩肉、煎到剛熟的荷包蛋、新鮮的青菜。這碗熱騰騰的面就像凝聚媽媽的愛心,吃得秦安宇心頭熱熱的。

  林蓉媽坐下來,跟大口吃麵的秦安宇聊起話來:「你知道老爺正在見什麼客人嗎?」

  秦安宇抬頭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林蓉媽湊到秦安宇耳邊,低聲說道:「是來給小姐提親的。」

  秦安宇心裡一震,像被重重打了一下那樣痛。他努力保持鎮定,不在林蓉媽前流露出內心的情緒,一邊繼續吃麵,一邊細聲問道:「知道是誰嗎?」

  「聽說是禮部侍郎姚清泉大人。」

  「嗯,是好人家。」秦安宇雖然語氣平靜,但是他自己能感覺到手在微微顫抖,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這樣難過。

  「他的公子也是老爺的關門弟子吧?」

  「是的,剛收了沒兩年。」秦安宇輕輕應答。

  「那就是親上加親了!」

  「嗯嗯,估計是姚大人兩年前就有意這門親事,才讓姚公子拜師父門下,好讓師父對他有個好印象。」秦安宇吃完放下筷子,怎知一隻筷子沒放穩在碗上,滾了下來。他忙撿起來,卻發現自己的手因為顫抖而軟弱無力。

  「那今天姚大人來提親就表示這事成了啊?」

  「嗯嗯,門當戶對,美好姻緣。」秦安宇勉強擠出笑容,雖然覺得難過,但他說的是事實,是他的願望,並不是違心話。

  「哎喲,真替小姐高興啊!」林蓉媽開心地笑了。

  秦安宇往庭院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自己的心裡也空蕩蕩的。他帶著感激的語氣對林蓉媽說道:「蓉媽,我還是回去吧。也不知道師父他們什麼時候才出來,一會兒碰見師娘她們回來就不好了。」

  「好吧,好吧。其實呢,你們搬出去這事不要怪夫人,也跟你沒關係。我看啊,是夫人不喜歡其他兩個孩子。」林蓉媽一邊說,一邊站起來陪秦安宇出去。

  「嗯嗯,我沒見怪。我們是下人,主人吩咐怎麼做,我們也只能照著做。」

  林蓉媽嘆了口氣:「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臨到門口,秦安宇又對林蓉媽說道:「今天真的謝謝蓉媽的招待,您做的面真好吃!我今天來急了,沒帶東西孝敬您。下次來一定帶!」

  林蓉媽皺著眉說道:「你這孩子跟蓉媽客氣啥?」伸手摸摸秦安宇的腦袋,親切地說道,「好孩子,不但長高了,還更懂事了。以後有空記得常回來啊!蓉媽見到你就很高興,不用帶東西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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