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上古史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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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伯高帶著閔旻游遍玩遍聖京,京城裡只要有個新鮮事都要帶他去看個熱鬧。一日,溫伯高帶閔旻去參加文學院的「結業日」。文學院是為貴族和世家子弟提供教育的地方,來這裡讀書的人出身都是富貴人家。貴族和世家子弟要進入朝廷任職,需要在文學院完成學業,通過結業考試。每年五月,文學院都會為結業學生舉行結業儀式。當天會舉辦多種活動,包括邀請名士、高官來講學,甚至會邀請聖王出席結業儀式,為學業優秀的學生頒髮結業證書。

  這些學生說是在此學習,但其實很多人都在外面玩樂,親身來上課的時候並不多。當今聖上年輕時也曾在文學院就讀,也沒有親身來上課,都是文學院的老師進宮專門為他授課。而其他諸侯或高官子弟,即使不去上課,也會找捉刀人為他們完成學業。真正努力學習的是那些沒落的貴族或失勢世家的子弟,因為他們深知日後需要有真才實學才能建立自己的事業,恢復家族往日的榮光。

  雖然這些貴胄子弟平日不經常來上課,但「結業日」他們一定來參加結業儀式,再加上名士雲集,因而「結業日」成為聖京貴族圈子的一次社交盛事。

  溫伯高就像其他官宦子弟那樣,由父親安排進文學院讀書以作為進入官場的敲門磚。但他並不是讀書的料,不但資質平庸,而且也不用功,懶懶散散,兼之不願過早進入官場過拘束的生活,所以他終日玩樂、無心向學,一直沒有完成學業。他每年都厚著臉皮來參加結業儀式,今年也來湊熱鬧,還弄來兩套學袍,讓閔旻也穿上。這樣兩人大搖大擺地走進文學院。

  溫伯高忙於與其他子弟應酬交談,而閔旻對此興趣不大,一個人走開,隨意看看有哪些讓他感興趣的講學,不經意間進入了一個講學廳。

  閔旻進去找座位坐下時,講學已差不多到了尾聲。他們邀請了聖教四大主教排名第一的弘昞來講學。

  突然整個講學廳爆發一陣歡呼聲,大家都站了起來,一個勁地鼓掌——原來明睿聖王來了!

  文學院的院長、副院長,還有幾個年紀甚高、德高望重的大學士也悉數前來,陪同聖王走進講學廳。聖王面向大家揮手致意,掌聲經久不息。聖王和先生們走上講台,在講台後面的一排座位上坐下來。掌聲不絕,聖王示意大家坐下來,也拉著院長在他旁邊坐下來,再請其他人也坐下來的時候,掌聲才逐漸平息。

  接下來是這次講學的最後環節,就剛才的講學內容進行辯論。弘昞給出的辯題是:如何才能侍奉眾神至誠?

  幾個文學院的學生先後發言,有的說要刻苦修行,爭取早日飛升天堂去侍奉眾神;有的說要捨身奉獻,服務普羅大眾,侍奉眾神的子民就是侍奉眾神,侍奉眾神的子民至誠就是侍奉眾神至誠。他們說得滴水不漏,實則只是文學院提前安排好的學生說給聖王聽的。

  接著,弘昞說出他的觀點:「惟有捨棄俗世生活,成為一名修士才能侍奉眾神至誠。只有修士能脫離塵世,不被俗世生活所羈絆,把自己的所有一切奉獻給眾神,全身心侍奉眾神,如何不是侍奉眾神至誠?只有修士畢其一生專注於修行,最有資格侍奉眾神,最靠近眾神,最受眾神青睞,哪個能比得上修士?」

  聖國以宗教教化萬民,謂之聖教。每個村落都建有教堂,每個市鎮都建有教會。教士在教堂、教會傳道布經。所有村民、市民每十天一次到教堂、教會聽教士講經布道,跟隨教士向眾神祈禱。

  朝廷並不直接任命教職人員,各級教職人員自行推選,因而自成系統——這是多方妥協的結果:朝廷需要掌控所有子民的思想,確保不受異端邪說的蠱惑而造反叛亂。但是如果直接派出和任命教職人員,則必受各地諸侯的猜疑和抵制,他們擔心聖教會成為朝廷插手地方事務的工具。教士在村民中有極大權威,控制教士就相當於控制底層人民,把諸侯架空了。而如果聖教獨成一支,朝廷不能節制和命令,則各地諸侯非常樂意讓他們進入領地傳教布道,因為他們也需要村民的馴服。

  朝廷有令:教士在教堂、教會裡不得向村民傳播與聖教無關的理論;任何教士不得持有武器,否則任何人均可格殺勿論,以確保教士不能蠱惑村民作亂。

  教士管理教堂所有事務。在大城市的教會,事務繁多,一般有若干名教士共同管理教會,為首者稱為大教士。各地教士代表本地教堂和教會推選出管理全郡教務的若干名司鐸,為首者稱為大司鐸;各郡的司鐸再推舉管理全州教務的若干名祭司,為首者稱為大祭司;最後,各州的祭司再推選管理全國教務的若干名主教,為首者稱為大主教。

  聖教的大主教名義上是為聖王服務,但因其受教民愛戴、地位超崇,人稱「尊師」,能對朝廷官員和王公貴族進行訓誡,對聖王提出意見,甚至能與聖王分庭抗禮,歷代聖王對其均尊敬有加,甚至畏懼三分。


  修士專治於修行,不娶妻生子,不過塵世生活,一心追求修煉化神。大部分修士寄居在教堂或教會內修煉悟道,不參與傳經布道、教化萬民,也不過問聖堂日常事務,但地位高於一般的教士,又稱為淨修士;有於深山中獨自修煉的,稱為隱修士;有通過苦行修煉的,稱為苦修士。

  「此話差矣!」突然會場響起一個聲音。大家循聲望去,只見閔旻站了起來。他並不知道講學的是聖教的四大主教之一弘昞,或者說他並不在乎講學的是誰。

  閔旻理直氣壯地說道:「試想如果天下萬民都像修士那樣,捨棄塵世,獨身修行,沒人繁衍後代,百年之後聖國還有人嗎?若作為神的子民的人族都滅絕了,又何來侍奉眾神呢?繁衍是人的天職,人族繁盛,才能為眾神提供更多子民,壯大眾神的力量。此其一!其二,若天下萬民都如修士那樣全身心專注於修行,不事生產,請問誰去種植糧食,誰去修建房屋呢?修士又將吃什麼,住在哪裡?子民辛勤勞作,才能為眾神提供更多祭品,修建更加宏偉壯麗的聖殿,才能更好地侍奉眾神。其三,若無教士傳經布道,則如何使萬民馴服,心向眾神,使眾神獲得在凡間的力量呢?若無教士、司鐸、祭司、主教管理教務,如何為眾神提供明亮整潔的教堂,使眾神在凡間得其居所呢?可見,修士、教士、教民在侍奉眾神中不過是分工不同。修士研究教理,探尋修行之道,修為非常人可比,自然應該有超過一般教民和教士的地位,但若以此認為我等虔誠教民侍奉眾神之心比不上修士,則在下實在不能認同。」

  「侍奉眾神是否至誠,首要在心誠。若心不誠,則修行再高也沒用。是否心誠,在於正行。行為不正,可知心不誠。而正行莫過於聽從聖王號令,因為聖王乃眾神在世間的代表,若全國臣民都聽從聖王號令,上下一心,有什麼事不能解決?有什麼困難不能克服?全國臣民上下一心,人人平等,各司其職,各負其責,世間趨向大同,則聖國不久便成為極樂天堂,眾神將被人族的精誠感動而再次降臨人間!」

  剛說完,就聽見聖王大呼一聲「好!」,用力鼓起掌來。眾人見此也緊接著熱烈鼓掌。

  閔旻倡議全國臣民上下一心,聽從聖王號令,正合聖王心意。會場也坐著一些教士,他們多是娶妻生子過世俗生活的,正好有人替自己辯護,於是也拍掌稱快。文學院的學生也跟著起勁鼓掌。於是閔旻贏得了滿堂喝彩。

  弘昞十分尷尬。聖王出來給他打圓場:「弘昞主教其實剛才說得也不錯,但這位小伙子的觀點新穎,令人耳目一新,弘昞主教不妨後面與這位年輕人交流一下,或許能啟發如何革新聖教教義。」

  弘昞尷尬得臉都紅了,對聖王的話只得笑了笑後點點頭,說不出其他話。

  聖王對閔旻的表現十分滿意和讚賞,又覺得十分面熟,問:「這位兄弟學識不凡,請問來自哪裡,叫什麼名字?」

  閔旻回道:「小人來自鍇州,叫閔旻。」

  聖王聽到姓閔,名字又與自己的愛妃同音,便問:「可是鍇州州主閔長林的公子閔旻?」

  「正是小人。」閔旻答道。

  聖王喜出望外,不禁拍手稱快:「好!好!好!不愧是閔妃的同胞兄弟,有真才實學,你這次給閔州主長臉、給鍇州爭光了!」在座的所有人都嘖嘖稱奇,交頭接耳。

  閔旻回答道:「陛下過獎!剛才小人只是逞一時之能,希望陛下不要見怪!」

  聖王擺擺手,說道:「閔世子謙虛了!因何事來京?」

  閔旻回答道:「小人近年到處遊歷,增長見識。近日偶然來到煜州,順便進京探親。」

  聖王這時才記起前些日子閔妃跟他說過她的弟弟來了聖京,當時他忙於政事,沒空與他見面,後來就把這件事情給忘了。

  他心裡略感愧疚,笑著說道:「孤今天與你不期而遇,真是緣分!你才學出眾,要不先在朝廷任職,用你的才學為國效力?」

  閔旻向來對做官興趣不大,否則早就留在鍇州了,於是推脫道:「小人剛才誇誇而談,實則志大才疏,恐不勝任。兼且小人生性散漫,做事粗疏,怕會壞事!」

  聖王擺了擺手,搖搖頭,笑著說道:「閔世子不要過于謙虛。不如先任文學院大學士,不掌實務,只為孤資政進諫,不會有繁重公務困身,如何?」

  諸侯在朝廷任職,早有傳統。以前,諸侯在朝廷任職,能擔任部門大臣,甚至相國這些實權要職。不過在朝廷任職,很容易進一步增強諸侯的勢力,對王權造成威脅,後來朝廷對諸侯在朝廷任職加以限制,不再讓他們擔任重要職位,只任以閒職、虛職。諸侯也開始不願意在朝廷任職,朝廷的重要職位逐漸被本地八大世家把持。今天聖王要授予閔旻的文學院大學士一職,也是閒職。閔旻猜想不過是因為聖王顧念家姐和父親以示恩典的緣故。

  按慣例,聖王賜封,臣子要先婉拒以示謙虛。然後聖王再勸,就要接受,否則就會被人認為是嫌棄職位低,聖王將下不了台,於是閔旻只好接受。他上前跪領,口中稱道:「謝聖王隆恩!」

  聖王大悅,說道:「閔世子風度翩翩、才華出眾,可稱得上是聖國公子中的魁首!」一邊說,一邊向閔旻舉起大拇指。閔旻忙拱手作揖,躬身拜謝:「陛下過獎了,小人愧不敢當!」

  就這樣閔旻僅憑自己幾句詭辯之詞便當上了文學院的大學士。雖然文學院大學士的職位並不是什麼實權要職,但級別並不低,多少人苦讀多年也只能做小官小吏;很多人滿腹經綸,歷練多年也不能受到朝廷的重用,而聖王僅憑閔旻的一次即興辯論便任他官職,加上已經很多年沒有諸侯在朝廷任職,因而這件事一下子成為聖京的熱門話題,街知巷聞、議論紛紛,閔旻的風頭一時無兩。另一方面,他的家世顯赫、身份高貴,因而慕名求訪的人絡繹不絕。一開始閔旻還接見幾個,見多了發現都是趨炎附勢之徒,於是也開始躲避、拒絕不見了。

  在旁人看來,他的父親是割據一方的諸侯,親姐是深受聖王恩寵的王妃,日後可繼承爵位和領地,今日又受聖王賞識,前途無可限量,榮華富貴已握於手,人生如此圓滿,應該志得意滿、意氣揚揚才對。可是,他卻滿不在乎。權力、金錢、美色,世人趨之若鶩,他卻都不喜愛。唯一讓他開心的,是自由自在地遊歷、無拘無束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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