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朝堂論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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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鎮的問題,明睿聖王之前沒有聽說過。關鎮將軍由朝廷任命,他一直以為高智仁把他們管得服服帖帖的。在大道上設立集市以取商稅,是多年前高智仁當財部尚書的時候提出來的,當初的確為朝廷增加了不少收入,他也一直沒想到會出問題。現在聽了褚欣這麼說,他心裡倍感難受,即便褚欣說的不全對,至少也說明問題的存在。今天的問題一個又一個,就像一座又一座大山壓在他頭上,讓他喘不過氣來。是自己治國無方,還是高智仁疏忽職守?抑或是下面的人肆意妄為?

  明睿聖王陷入悲觀的沉思,高、褚二人也不再說下去,房間裡鴉雀無聲。

  過了好一會,聖王開口問褚欣,「你剛才說大多數關鎮將軍如此,有不是這樣的嗎?」聖王問褚欣,語氣卻柔弱無力——聽得出來他對褚欣說的情況感到十分失望和驚懼,但是又希望仍存在清正廉潔、可堪重用的將軍。

  褚欣心裡一陣悲嘆,形勢如此,一兩個例外又能改變得了什麼?他回道:「微臣之前聽兵部尚書孫耀庭大人說過,北溟關將軍安德鈞口碑不錯,也只有北溟關對朝廷的政令每道必回,無論平常大小事還是意外突發之事都及時向朝廷報告。」

  「是嗎?」聖王無精打采地說道,「孤對這個人沒什麼印象。他在北溟關多久了?」聖國的問題這麼多,高智仁之前都沒跟我提起過。他之前上的奏本、說要我親自定奪的所謂大事,跟這些問題比起來,不過是芝麻綠豆的小事。孤的王位還能坐得穩嗎?可恨父王早逝,也沒有兄弟姐妹可以支持我,只能任外人擺弄——明睿聖王越想越傷心,心裡悲涼悲涼的。

  「快有十年了吧。」褚欣回答他。

  明睿聖王強作鎮定地繼續問道:「那就是跟孤登位差不多時間了?」這十年來,忙這忙那,也是白忙了——他想。

  高智仁插話道:「陛下登基不久之後,剛好北溟關前任將軍退了下來,為了顯示陛下恩典,把他從幽熒關提拔到北溟關任正將軍。」

  明睿聖王對高智仁非常失望,然而現在太過依靠他,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拿捏著自己的哪些軟肋,在把他替換前,自己不好發作,只能裝作若無其事,於是繼續說道:「既然他表現優異,那就儘快提拔重用!」

  高智仁強作笑臉,說道:「陛下,以安德鈞的出身,能當上正將軍,已經是朝廷莫大的恩典。」

  「那讓他跟劉鴻賓對調,難道讓人在那苦寒之地呆一輩子?!」聖王急了,有點控制不住自己。

  高智仁臉色尷尬起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陛下,您有所不知。當初確定去北溟關的人選朝廷考慮了很久,能找到一個讓閔州主沒意見的人選還真是不容易,難得這個安德鈞在北溟關那麼多年居然沒讓閔州主說過一句不是。若貿然把他換了,臣擔心以後陛下少不了被閔州主煩擾……」

  高智仁停了下來,看明睿聖王如何反應,哪知他一聲不吭。高智仁只好繼續說道:「陛下,把劉鴻賓調走,也要考慮是否會引起張劍雄的疑心。突然調一個正直不阿、油鹽不進的關鎮將軍過去,會讓張劍雄認為朝廷準備對他動手。萬一他選擇先下手為強,西北災荒沒解決,東部戰火又起,到時候局面就亂得不可收拾了。」

  「那就漭野、白澤、渡積、風浪選一個!」聖王語氣很不耐煩而且帶著怒火。

  高智仁的神情一時怔住了——聖王很少這樣堅持,而且他發火了。他只好勉強撐起笑臉說道:「陛下,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只是每個關鎮將軍在煜州都有一方勢力支持,若動他們的位置,又會牽扯各方利益,到時各路諸侯又要來煩叨陛下了!」

  明睿聖王搖頭苦笑:「身為一國之君,孤竟然連一個將軍都動不了!」

  高智仁繼續說道:「陛下,莫說內三鎮的將軍動不了,連跟北溟關同是邊遠荒涼之地的幽熒關將軍之位也動不了。早些年,臣得知現幽熒關將軍孫恩吉已經連任七十多年,按道理不死也該老得走不動了把?發個公文過去讓他榮休,結果過了幾個月才收到他的回覆,說他還身健力壯,還可以為國效力。臣查閱了他的簡歷,這個孫恩吉居然一百多歲了!還身健力壯,這不是笑話嗎?於是臣決定派使者去幽熒關探個究竟。你們猜怎麼著?接連派了三個使者,回來後都瘋了,連話都講不清楚,沒人知道他們在那裡遭受了什麼罪!幽熒關地處邊陲,蒼州地廣人稀,本是苦寒貧瘠之地,按道理沒人想長留那裡,可是人家偏不願意回來,想方設法阻止其他人來接任。一個幽熒關換將就如此艱難,更不用說那些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大把油水可撈的關鎮了!」

  「哼!」褚欣對高智仁剛才那番話嗤之以鼻,「孫恩吉這件事沒相國說的那麼複雜,我看真正的孫恩吉很可能已經死了,現在坐在幽熒關將軍位子上的說不定是某個盜匪團伙的頭領!」


  「褚大人說得輕巧,哪個盜匪團伙能有這麼大本事,把幽熒關幾千士兵搞定了,把偌大的蒼州也搞定了,居然沒一個人告發,更沒人泄密?!」高智仁反駁道。

  「何須搞定三千士兵,用易容障眼法便可騙過所有人。」褚欣不甘示弱。

  明睿聖王被他們弄得心煩意亂,連連擺手讓他們停下:「好了,好了,不要吵下去了!」

  兩人停了下來,各不服氣。

  明睿聖王則垂頭喪氣,靠在椅背上,低著頭,手掌放在額頭上,遮住臉面。

  過來一會,高智仁輕聲說道:「陛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聖國今天的局面不是陛下登基後才出現的。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化解這些問題也並非一朝一日就能成功。就像陛下剛登基的時候,煜州十三諸侯欺負陛下年輕,小動作不斷;朝廷八大世家,冷眼旁觀,尸位素餐,不願意為陛下效力。這麼多年過去了,陛下不是逐一把他們收服,讓他們安守本分嗎?凡事總有解決的辦法,今天提出來的這些問題怎樣解決可以從長計議,但是現在應該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高智仁這些話勾起了明睿聖王的回憶:父王和母后走得突然,他接位的時候毫無治國經驗,朝政上只能倚重跟他交好的高智仁。高智仁出身雖然卑微,但是憑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和靈活手腕,幫助明睿聖王對付各諸侯和世家,穩定了局面。

  明睿聖王忽然覺得今天談論的這些問題不能全怪高智仁。諸侯和世家不斷製造麻煩,當初他和高智仁疲於應付,哪有時間精力來處理外地諸侯和關鎮將軍的問題?更重要的是,高智仁的這番話,給了他信心,讓他重新振奮起來,相信這些問題也能像當初制服煜州諸侯和世家那樣得到解決。

  褚欣聽了這番話,知道這次論爭勝負的天平已倒向高智仁。褚欣出身的褚家是八大世家之一,明睿聖王登基時,他還不是褚家的當家人物,也沒當上財部尚書,沒資格沒能力與新任聖王作對。當時他的叔父褚景當家,但是遵循一貫的策略——做好本分,不參與權力鬥爭。即便如此,在聖王和高智仁眼裡看來,他們褚家跟其他世家還是一夥的。

  明睿聖王抬起頭來,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好吧!高相國說得對,那麼應該怎樣解決眼前的問題呢?」

  「嗯……」高智仁略作沉吟,說道,「讓臣想想辦法,兩天內臣一定想出辦法,讓張州主心甘情願地幫忙。」

  「即便張劍雄願意幫忙也愛莫能助」,褚欣說道,「剛才我已經說了,浠州已沒多餘的糧食可拿出來。」

  高智仁沒想到被褚欣反將一軍,一時啞口無言,只能坐在那裡乾瞪眼。

  聖王問:「褚愛卿,你有其他辦法嗎?」

  高智仁白了褚欣一眼,心想:看你有什麼能耐想出解決的辦法來。

  褚欣想了一會,說道:「嗯……臣建議今年的慶國大典取消,剩下的錢用來賑災,各州上獻的貢品也捐給芃州,聖王帶頭賑災,呼籲全國民眾捐糧捐款,幫助芃州渡過難關。」

  高智仁哼了一聲,譏笑道:「褚大人提的對策是中看不中用啊,朝廷貢品能救幾個人?給錢災民更沒用處,現在有錢也買不到糧食!」

  「那高相國有什麼好辦法呢?」褚欣詰問。

  高智仁滿臉自信——其實剛才他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辦法。他頗為得意地向聖王說道:「陛下,褚大人的意思不就是想貴族、士族和富商把糧食捐出來嘛,可是他們的德性陛下也知道,只要自己的日子過得逍遙快活,哪會管國家的安危?這次毅正親王為什麼這麼著急要朝廷賑災?還不是因為他的封地在煜州西邊,首先遭受災民衝擊。陛下縮衣節食,把錢把糧捐出來,他們大概不會跟著陛下一起捐糧捐錢,反倒會站在一邊看陛下笑話呢!」

  明睿聖王心裡贊同高智仁的話,他也不信任這些諸侯和世家。他問:「相國有什麼好主意?」

  高智仁狡黠一笑,說道:「既然毅正親王對這事最上心,那就把這件事情交給他全權負責,不管他用什麼辦法,傾盡家財買糧食送去芃州也好,集結軍隊掃除災民也好,我們不管,只要他解決了西北災荒就好!」

  明睿聖王正猶豫間,褚欣反對道:「陛下,君主光明正大,不行陰險不義之事。這樣做,對陛下有害無益。若毅正親王果真散盡家財賑災,民眾交口稱讚的是他而非陛下;若他選擇對災民動武,民眾怪責的是陛下治國無方,放縱屬下行兇。」

  明睿聖王聽了,羞紅了臉。

  褚欣冷笑道:「君子不敵小人。就像陛下登基之初,小人作亂,若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恐怕到現在都還沒消停。君主胸懷天下,為達到高尚目標,可以不拘小節,採用非常手段。讓毅正親王處理西北災荒就是讓他為聖王擋住西北災荒帶來的風險。若毅正親王成功解決災荒,那就是聖王知人善任,應居最大功勞;若他不能圓滿解決,便讓他承擔責任,通過懲治他來平息民怨!」

  明睿聖王一邊聽一邊點頭。

  褚欣正要開口反駁,聖王打斷他:「褚卿家,不用再說了。先這樣辦吧!時間也晚了,孤也乏了。你剛才提出的那些對策孤會好好考慮。今天就到這裡吧!」

  褚欣無可奈何,只能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高智仁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暗示他在聖王面前贏下了這次爭論,褚欣不可能挑戰他的權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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