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皓山村之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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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岩把一堆枯松針鋪開,躺了下來。松針細軟,篝火溫暖,大家在驚恐過後,倍感身體疲乏,都陸續入睡了。唯有趙岩難以入眠,輾轉反側,直到半夜才迷糊睡了一會。天還沒亮,他便已醒來。等東方露白,其他人還在睡夢之中,他就開始動身上路。

  走出山洞前,趙岩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兒子,心裡不禁感慨:妻子早逝,他獨自一人把兒子拉扯長大,現在年紀大了也斷了續弦的念頭,以後老了只能依靠兒子。兩父子要相依為命一輩子,在兒子長大成人之前,他要為兒子擋住所有風雨。

  於是他抖擻精神,堅定地轉身離開。他走出山洞,走下山,又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走了大約幾里地,來到一條寬闊的道路邊上。這條道路比他走過的所有其他道路都要寬闊和平整。但是不同於其他道路,這條道路只有那些官爺才能走。普通人要走這條道路,需要付錢給關鎮,所以只有那些出遠門想省點腳力的有錢人或者需要運貨的商人才願意給錢走這條道路。

  趙岩雖然這輩子還沒出過鍇州,但他聽別人說過每個部落州都有一條這樣寬闊平直的道路,這些道路叫「大道」。四條大道從聖國的中心——煜州的聖京,向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延伸到各個部落州,穿過聖國大地,直到聖國的邊界。四個邊關是大道的終點,中間有三個軍鎮,沿途又分布著許多的衛堡、驛站、集市和避雨亭。四個邊關和三個軍鎮分別統轄一段大道,包括管理大道上的這些衛堡、驛站、集市和避雨亭。北溟關就是北大道的終點、聖國的北方邊關。

  趙岩站在路邊一棵小樹下,等北溟關的人經過。他百無聊賴地左右張望,空蕩蕩的大道上一個人影也沒有。他站太久累了就蹲下等,蹲得腳麻了又站起來松一下筋骨,不時地踮起腳朝北遠望,看他們出來了沒有,心裡又是焦急又是忐忑不安。

  北邊,道路的盡頭座落著一個巨大的城堡,那裡便是北溟關,離趙岩不過半里地。

  聽說很久以前,這裡是一條河道,就是現在的諸懷河的舊河道。後來這裡的人叛亂,當時的聖王為了切斷敵人的水源,把諸懷河堵了,讓它改道。原來諸懷河在鍇城的北面,改道後,變成在鍇城的南面入海。原來的舊河道斷流乾枯,變成現在的大道。在大道的盡頭,舊河道的入海口,則建立了北溟關,守衛聖國的北方。

  趙岩其實經常去北溟關。他跟其他村民一樣,隔三差五地把柴草、糧食、青菜瓜果、醃肉,還有捕獵到的野味、河鮮等這些東西拿去北溟關賣給他們。有時他會站在城腳下仰頭向上望,看那城牆有多高。他想通過數那石磚有多少層來估算城牆有多高,但數著數著就亂了,長時間盯著城牆,看得眼眥欲裂,腦袋裡天旋地轉,最後也數不清石磚有多少層。

  他進去過北溟關幾次,但每次都讓他印象深刻:裡面大得差不多就是一個市鎮,有兵營、馬廄、倉庫,也有高低錯落的塔樓、方樓,道路縱橫交錯,很容易迷路,要讓人帶著走。

  但是從遠處看,它是那麼的普通:肉眼所見的都是灰色石磚砌成的平直牆體,沒有多餘的修飾,只有如高低錯落如牙齒的箭垛、圓錐狀的塔尖——但他也覺得比村裡的房子好看多了。之前他無意聽到裡面的士兵說北溟關跟聖京的王宮比,只能算是矮小簡陋,但他實在無法想像那王宮到底有多漂亮、有多雄偉。大家都說,王宮是神造之宮殿,它的美麗宏偉,是人族無法造出來,只能是神族的傑作,是神按照天堂的樣子造出來的。住在那裡的人,應該也像天堂的神仙那樣幸福快樂、逍遙自在吧?——趙岩想。

  「哎,我淨想這些沒用的」,趙岩心裡責怪自己,「應該好好想想怎樣跟北溟關的人開口說我們村子的事情。」

  「應該從村子跟北溟關的淵源說起。我們皓山村跟北溟關可是有很深的淵源」,趙岩心裡感慨,「也是在那場讓諸懷河改道的叛亂戰爭中,那時皓山村還不是皓山村,只是當時朝廷在皓山腳下一個靠近戰爭前線的補給站。而我們的祖先——趙氏三兄弟不過是這個補給站里給朝廷把貨拉到前線的車夫。戰事結束後,補給站裁撤了,但是我們的祖先沒有回去煜州,而是留了下來。他們喜歡上了在那裡生活,於是在廢棄的補給站安定下來,開墾農田,娶妻生子,子孫後代一直在這裡紮根繁衍。子孫多了,聚居點形成了一個村子,因為在皓山腳下,所以叫皓山村。幾千年下來,村子歷盡饑寒苦難,但頑強地延續下來,到了今天成為有四五百人的大村子。現在村民也不全都以耕作為生,還有打獵的,當泥水匠、鐵匠、石匠的,各行各業都有。現在皓山村跟北溟關來往密切,很多村民給北溟關打工,或者把多餘的糧食、獵物賣給北溟關。」

  一直以來,朝廷聲稱皓山村以前是北溟關的補給站,是朝廷的地方而沒有成為鍇州的領地。對於這個小村子,朝廷自然是看不上眼的,一直讓北溟關代管。而北溟關只管軍事,不管戶政,也不大理會這個小村子,讓其自生自滅。但是到了後來,北溟關的士兵發現可以從這個村子買點新鮮的肉啊、魚啊來改善伙食;後勤營的人也發現修繕工程需要趕工的時候,也能從村子裡僱工。特別到了大雪封路的時候,去鍇州的市鎮採購食物和其他日用品很不方便,便改去向村民買。這些年來,鍇州州主閔長林故意為難北溟關,周邊郡地的市鎮不輕易讓北溟關的人進去,這樣北溟關與皓山村的買賣往來更加頻繁密切。


  趙岩看得出來,他們村子因為蒙受北溟關的恩惠而繁衍興盛。因為不是鍇州的領地,不用交稅給領主,北溟關也沒要他們交稅,村民的生活比鍇州其他村子都要寬裕一點;而且靠著跟北溟關的關係,避免了很多盜賊的侵擾。

  「皓山村就像是北溟關這棵大樹護蔭下的一棵小草,因為北溟關而少了很多風吹雨打。當然,皓山村也給北溟關帶來一些便利,沒有皓山村,北溟關的軍爺們不可能吃到這麼便宜而且新鮮的蔬菜和肉,不可能找到這麼廉價的僱工給他們幹活。雖然平時不大管,但再怎麼說也是北溟關管轄的,而且我們也有些互利關係,他們不會袖手旁觀吧?」趙岩想。

  在這裡土生土長,趙岩或多或少知道北溟關的一些行動規律:每年三月冰雪消融、道路解封後,每個月初一位姓凌的副將軍帶領巡邏隊從北溟關出發沿著大道巡邏。趙岩打算攔住他們,請求他們出兵收服村里那些染了怪病而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村民。

  天已全亮,太陽爬上天空,照耀大地。趙岩喜上眉梢,因為北溟關的城門打開了,一隊人馬如潮水般奔涌而出,馬蹄揚起的沙塵遠遠可見。他站起來,緊張地躡手躡腳走到大路中間,踮起腳尖、舉高雙手左右揮動,好讓迎面而來的人馬看見自己;但是又怕自己擅自闖進大道被視為有罪,又急忙走回到路邊。但馬上又想,如果他們跑得太快,自己站在路邊,不一定被他們看見,那樣就沒法攔住他們了。於是又跑回到路中央……趙岩自己不禁懊惱:活了大半輩子,自己第一次這麼左右為難、慌張無措。如此來回幾次,他索性跪在路中央,把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如果他們來不及拉韁繩讓馬停下,他就會被馬蹄踐踏,非死即傷。

  趙岩的心快提到嗓子眼上,低頭不敢前視,煎熬地等待著前面那對人馬的到達。

  幸好,氣勢洶洶的人馬在他的面前停了下來——他雖然低著頭看,但是他看到了地上人和馬的影子。

  只聽見有個聲音厲聲質問他:「什麼人?」

  趙岩聽了,鼓起勇氣抬起頭來,猛地看見一個大大的馬頭在他頭頂,著實嚇了他一跳。這匹馬高壯得很,馬背上坐著一個中年人,他皮膚黝黑、與其他人相比,身材瘦削,年紀約莫四十來歲,正看著他,一言不發。在他左右分別有兩位軍官與他並行。左邊那位身體高大壯實,留著短短的絡腮鬍子,腰佩長劍;右邊那位,中等身材,長相頗為清秀,背著弓箭和箭筒。他們後面又跟隨著十來人。大家都穿著一樣的黑色皮甲,裡面紅色衣服,看不出級別高低。趙岩心想:聽人說北溟關的副將軍凌遠身材精幹瘦削,走在最前面的應該就是他了。雖然趙岩沒跟凌遠打過交道,但聽別人說過他不是一個難說話的人,所以趙岩心裡並不十分害怕。

  隊伍之中有人認出了他,大聲道:「這不是皓山村的趙村長嗎?」

  趙岩正想開口應答就是他,沒等他來得及說出口,凌遠就對他說:「你有什麼事?起來說話!」

  趙岩忙站起來,拱手作揖,躬身說道:「大人莫怪罪,小人有件緊急的事情向您報告。昨天我們的村子出現了一種疫病,感染這種疫病的人會失去三魂七魄,變成野獸那樣追著人咬,生吃血肉。被咬的人也會感染這種病,再去咬其他人。昨天整個村子都遭了殃,只有二三十人逃了出來,其他人生死未卜!」說到這裡,趙岩不禁悲傷起來,雙眼變得通紅濕潤。而面前的這隊人馬聽他說完卻面面相覷,覺得不可思議。凌遠倒是很鎮定,沒有說話。

  「若不採取措施,任疫病蔓延擴散,小人擔心把軍爺們也傳染了!」趙岩希望把這件事與北溟關扯上關係,讓他們有出兵制服已經發病的村民的理由,讓倖免於難的村民能回到村子。

  大家見凌遠不說話,也不敢隨意開口議論。凌遠皺著眉,暗自思忖:他說的話也太無稽了吧?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麼離奇的事情,而且又這麼巧發生在皓山村——那裡可是北溟關和鍇州多年來互相爭奪的地方,該不會是閔長林設圈套陷害我們吧?還是村民與盜賊勾結設伏我們?可是看他神情懇切,並不像在說謊。再說,皓山村每年多餘的收成都賣給北溟關,北溟關也經常雇用皓山村的村民做短工,至少超過一半村民的生計都依賴北溟關,他們不至於愚蠢到與賊人勾結吧?他一個人獨自前來,難道是被賊人挾持了親人作為人質,被迫與賊人合作?

  凌遠猜不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心裡盤算著:若是盜賊還好辦。關鎮負有緝盜之責,我不能坐視不理。可是這要是鍇州設的圈套,如果我貿然行動,被鍇州抓住了把柄,就給咱北溟關惹麻煩了!這些年來北溟關一直對鍇州百般忍讓。鍇州想把皓山村收為領地,北溟關則應付說封賞領地給諸侯是朝廷的事,只要朝廷批准,北溟關一定執行朝廷的命令。後來鍇州上報朝廷要求收回皓山村,只是朝廷一直沒有批覆。難道他們設下什麼圈套,等我們陷了進去,以此為把柄奏報朝廷,好逼迫朝廷把皓山村給了他們?


  凌遠把目光投向遠方,北大道在他眼前一直延伸,看不見盡頭。「今天還要去各衛堡巡察和布置換防呢,怎麼就遇上了這種事呢?」凌遠怕耽誤了巡視北大道的差事,也不想惹事上身,很想一走了之。他看了看趙岩,只見他低著頭用衣角輕抹眼淚。

  一個絡腮鬍大漢掉眼淚,凌遠心裡分外不忍。「雖然我不想惹麻煩,可是我也不能就這樣走了,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啊!」凌遠心裡猶豫著。

  他看了看身後的校尉樂成、張禹、韓立、杜業等人,他們都不說話,等著他做決定。凌遠知道無論他做什麼決定,他們都支持自己,可是他也想知道下屬心裡的想法。作為上級,遇到事情,要當機立斷,不能猶豫不決,這是安德鈞給他的建議——說他有時候太過優柔寡斷呢。這種時候問下屬的意見,是不是就顯得不夠果斷呢?

  凌遠咬了咬牙,決定自己作出決定,「管它是不是圈套,我身為北溟關副將軍兼偵察營營長,有責任去偵察一切可疑情況。即便是圈套,老子也認了!」

  他下令:「樂成、張禹、凌威跟我去皓山村一探究竟;韓立、杜業代我巡邏衛堡和布置換防。」

  凌遠左右兩人,還有身後兩人齊聲應答:「遵令!」

  隊伍裡面,一個少年踢馬而出,走到前面。這個少年約莫十二、三歲的年紀,樣子與凌遠相像——他便是凌遠的兒子凌威。

  前方兇險難測,凌遠沒有過多思考就做了他認為最好的安排:樂成是劍手,擅長近身搏鬥;張禹是弓箭手,箭無虛發,可以遠攻掩護其他人;加上自己,他有把握憑他們三人的本事,即便遇到埋伏,他們也能逃脫。至於凌威,他火候還未到,帶上他,純屬無奈之舉。

  凌遠看了他一眼,心裡帶著幾分愧疚——凌威不是正式的軍人,他只是自己帶在身邊歷練的,只能跟著自己,不能作為別人的累贅。但是前面兇險未卜,有可能也跟著自己遭殃。算了,是福是禍,都是他的命,誰叫他是沒娘的孩子!

  「趙村長你帶路!」凌遠對趙岩說道。「坐我的馬!」張禹把趙岩拉上馬,四匹馬揚起馬蹄轉向小路,向皓山村奔去。其他人則繼續向前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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