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復踏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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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熔金,將白家小院的青石板染成暖色。

  院門合攏的輕響,隔絕了外面世界的喧囂。

  宇軒被父母攙扶著走進院子,腳步虛浮,仿佛全身力氣都被抽空。

  他站在熟悉的庭院中央,淚水無聲滑落。

  不是嚎啕,而是壓抑已久的淚,一顆接一顆砸在青石板上。

  「爹...娘...」聲音哽咽,「我...太沒用了...」

  測靈石最後的死寂猶在眼前,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剛剛燃起的希望。

  白詩瑤上前將兒子擁入懷中,輕拍他的背,聲音溫柔:「傻孩子,說什麼傻話,你能好好站在這裡,就是爹娘最大的福氣。」

  外婆端來藥湯,蒼老的手撫過他的發頂:「仙路縹緲,咱們安安穩穩過日子,怎麼就不是福氣?」

  小花拽著他的衣角,大眼睛裡蓄滿淚水:「哥哥不哭...」

  白楓沉默著,寬厚的手掌重重按在兒子肩上。

  那份沉穩的力量,勝過千言萬語。

  回到小屋,宇軒關上門,茫然四顧。

  目光落在床頭的包裹裡面,是師傅留下的玉鐲,還有那枚雲姓修士送來的玉符。

  「不要因眼前的挫折放棄修行...唯有變得更強,才能守護你想守護的一切……」

  師傅的話在耳邊迴響,卻讓他更加痛苦。

  沒有靈根,如何去修行?去落雲宗做什麼?

  劈柴挑水,當一個被人憐憫的雜役嗎?

  他走到窗邊。

  暮色中,父親在修葺籬笆,母親在灶間忙碌,外婆看著小花追逐蝴蝶。

  這平凡的煙火氣,不正是他拼死想要守護的嗎?

  留下吧。

  守著布莊,守著家人,過安穩日子。

  可心底的不甘像野火燎原。

  為什麼偏偏是他?經歷了那麼多,燃起了的決心,卻被宣告連資格都沒有!

  他緊緊攥住玉符和玉鐲,指節發白。

  胸口的傷疤隱隱作痛。

  就在煎熬達到頂點時。

  懷中的玉符突然傳來清晰的溫熱,像一聲急促的呼喚。

  貼身收藏的青銅碎片也隨之悸動,散發出古老神秘的氣息。

  宇軒渾身一震,猛地睜眼。

  難道...還有希望?

  這時,院門外傳來沉穩的叩門聲。

  白楓開門,只見一位白衫修士立在暮色中。

  「白先生……」雲靈聲音清朗,「奉宗主之命,特來拜訪白宇軒小友。關乎碧虛真人的臨終安排。」

  「雲崖真人」「碧虛真人」這兩個名字,如驚雷劈開迷霧。

  宇軒霍然轉身,衝出小屋。

  暮色中,他緊握溫熱的玉符和玉鐲,胸口碎片清晰悸動,目光死死鎖住那道白衫身影。

  所有的猶豫、不甘,在這一刻都被新的期望取代。

  前路未絕!師傅還有安排!

  雲靈看著少年淚痕未乾卻異常明亮的眼睛,微微頷首。

  夜風拂過小院,吹散絕望的陰霾。

  宇軒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那道身影。

  這一步,他必須邁出。

  夜空下的落雲宗,與宇軒想像中仙氣繚繞、霞光萬丈的景象有些不同。

  月光清冷,勾勒出層巒疊嶂的剪影,山峰間雲霧繚繞,卻並非祥雲,反倒帶著幾分大戰後的沉鬱與肅殺。

  斷壁殘垣在月光下投下猙獰的影子,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焦糊與藥草混合的氣息,無聲訴說著不久前的慘烈。

  雲靈將他帶至一處僻靜的山崖邊。

  此處視野開闊,能俯瞰下方依山而建的殿宇群落,點點燈火如同散落的星辰。

  在夜色中頑強閃爍,卻也映照出大片大片的黑暗。

  那是被毀壞的建築區域。

  遠處主峰方向,一道巨大的、尚未完全癒合的靈力屏障缺口若隱若現,像一道猙獰的傷疤。


  「宗主吩咐,你在此稍候。」雲靈的聲音清冽,打斷了宇軒的打量。

  他微微頷首,月白的衣袂在夜風中輕拂,身影隨即化作一道流光,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來時的山路間。

  驟然獨處在這陌生而宏大的仙門之地,宇軒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動。

  這可是一宗之主單獨和他見面啊!

  緊張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來。

  這一路上,御風而行,俯瞰山河,雲海翻騰,奇峰兀立……

  前所未有的風景衝擊著他的感官,卻也讓他更深切地意識到自己踏入了怎樣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裡的每一塊石頭,每一縷靈氣,都透著千百年的厚重與超然,也瀰漫著大戰之後尚未散盡的肅殺與沉重。

  他深吸了一口氣,山間清冽的空氣帶著涼意,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思緒。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陷入掌心,用那點微疼提醒自己為何而來。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卻仿佛蘊含著天地至理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打破了夜的寂靜:「乖小子。」

  宇軒渾身一震,猛地轉身。

  只見一位身著樸素道袍、面容清癯的老者,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

  他鬚髮皆白,眼神卻溫潤深邃,仿佛能包容萬象,正是落雲宗宗主。

  雲崖真人,雲崖。

  更讓宇軒驚異的是,雲崖真人並非空手而來。

  隨著他緩步走近,一套古樸的茶具。

  一隻光潤的紫砂壺,兩隻素雅的青瓷茶杯。

  如同被無形之手托著,輕巧地懸浮在他身前,穩穩地落在山崖邊一塊平整的青石上。

  茶壺嘴還裊裊升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白汽,淡淡的茶香隨風飄散,帶著一種奇異的寧神效果。

  宇軒幾乎是本能地就要屈膝下拜:「弟子白宇軒,拜見……」

  然而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穩穩托住了他下彎的雙膝與欲低下的頭顱,讓他保持著站立的姿勢。

  「呵呵,不必如此拘禮。」雲崖真人微微一笑。

  笑容沖淡了眉宇間的一絲疲憊,帶著長輩般的親切,他走到青石旁,隨意地席地而坐。

  指了指對面的位置:「此地非講經殿,故人弟子,無需多禮,坐下說話,陪我這老頭子喝杯茶。」

  他依言小心翼翼地坐在雲崖對面,腰背挺得筆直。

  雲崖真人提起紫砂壺,清澈的茶湯注入杯中,水聲淙淙,在這寂靜的山崖顯得格外清晰。

  他將一杯茶推到宇軒面前。

  「嘗嘗,山間野茶,比不上你師傅珍藏的佳釀,卻也勉強能入口,定定神。」

  「想必你師父跟你說過我……我就不在過多贅述了!」

  宇軒雙手捧起溫熱的茶杯,茶香沁入心脾,確實讓他紛亂的心緒平復了不少。

  他小口啜飲著,清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這一路走來,看這滿目瘡痍的宗門,心中作何感想?」

  雲崖真人看著山下星星點點的燈火,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宇軒放下茶杯,目光掃過那些破損的殿宇和尚未散盡的焦痕,聲音低沉卻清晰:「震撼……仙門氣象果然非凡。」

  「也……心痛。」

  想到師傅,想到那夜為守護此地而戰的前輩們,還有……

  他想到了青虛鎮的慘狀,想到了周子安父親、蘇若薇叔父等逝去的生命。

  語氣更沉:「想到保護的代價,如此沉重。」

  雲崖真人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沉重,卻也值得。你師傅他……」

  提到朱世平,雲崖真人的聲音頓了頓,帶著深切的緬懷。

  「他性子執拗,愛酒如命,常嫌宗門規矩束縛,卻比任何人都更重情義,更懂守護。」

  「他將玉符留給你,將你託付於我,便是認定你心中與他相似。」

  「把玉符給我吧……」

  宇軒眼眶微熱,師傅提著酒葫蘆的佝僂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他用力點頭:「弟子……永不敢忘師傅教誨與恩情。」


  「嗯。」雲崖真人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

  目光重新落回宇軒臉上,變得深邃而認真:「白宇軒,現在,告訴我你自己的想法。」

  「拋開你師傅的期望,撇開旁人的目光!」

  「告訴我,你為何想踏上這條路?你心中所求,究竟是什麼?」

  這個問題,如同一柄重錘,敲在宇軒的心門之上。

  心中的迷茫、緊張、不舍、疼痛……種種情緒在這一刻沉澱、凝聚。

  他抬起頭,目光迎向雲崖深邃的眼眸,那份在測靈石前經歷大起大落後沉澱下來的東西,終於破土而出,變得無比清晰和堅定。

  「弟子所求……」宇軒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是力量!是能夠守護一切的力量!」

  「弟子不想再經歷青虛鎮那夜的無助!不想再眼睜睜看著至親至愛、鄰里鄉親在災難面前無能為力!」

  「不想再讓如師傅那般的大義之士,為了守護我們這些無力之人而白白送命!」

  「測靈石說我無靈根,弟子不懂其中緣由。」

  「但弟子知道,若因畏懼前路艱險、留戀凡塵安穩而退縮,那麼下一次災劫來臨,弟子依舊只能如螻蟻般祈求庇護。」

  「甚至……再次成為需要他人用生命去保護的累贅!」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所以,無論這條路有多難,無論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弟子都想走下去!」

  「不是為了成仙得道,不是為了長生逍遙,只為足以守護身後萬家燈火」

  「懇請宗主……給弟子一個機會!」

  山風拂過,吹動兩人的衣袂。

  茶香裊裊中,宇軒的話語在夜空下迴蕩,帶走少年的稚嫩。

  雲崖真人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眼神清亮、信念灼熱的少年。

  他看到了故人的影子,更看到了獨屬於白宇軒自己的光芒。

  許久,雲崖真人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卻蘊含深意的弧度。

  「好。」一個簡單的字,卻重若千鈞。

  他將茶杯放下,目光投向山下那片在月光與燈火中頑強生存的宗門,也仿佛投向了更遠的未來。

  「路……就在你腳下。選擇了,就莫要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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