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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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虛山脈巍峨連綿,宛如蟄伏的巨龍,其主峰之上,便是方圓千里內赫赫有名的修仙宗門。

  落雲宗。

  雲霧是它天然的帷幔,終年不散,只偶爾露出崢嶸的峰頂。

  宗門之內,四座主峰拱衛核心,兩座副峰各司其職。

  『凌雲峰』如天柱直插雲霄,峰頂積雪皚皚,殿宇肅穆,是宗門中樞所在。

  峰主『雲崖真人』身為結丹後期修士,常年閉關尋求元嬰大道,威名震懾四方。

  百草峰則藥香瀰漫,氣候溫潤,滿山奇花異草欣欣向榮。

  峰主『溫予安』性情溫和,結丹初期修士,丹道通玄,懸絲診脈的神技令弟子敬服。

  與之相對的『聽雪峰』,峭壁如削,寒氣逼人,終年積雪無聲,正是落雲宗劍修一脈的根基。

  峰主『冷心月』清冷孤高,結丹中期修士,以身化劍,劍意森寒,其座下弟子多走銳意殺伐之路。

  而籠罩在流光溢彩符文中的雲篆峰,則由痴迷陣道的陣痴老人坐鎮。

  宗門護山大陣與諸多玄奧符籙皆源於此峰弟子之手。

  支撐宗門運轉的,則是兩座副峰。

  礪鋒崖地勢險峻,黑石築就的殿堂透著肅殺之氣,外門執事堂、刑堂皆設於此。

  峰主李錚築基後期修為,鐵面無私,負責宗門內外一切「雜務」執行,手下儘是行事狠辣的角色。

  另一側的棲霞坪則平和許多,霞光鋪灑,靈田阡陌,雜役弟子在此種植靈谷,飼養靈獸。

  庶務長老田不易踏實勤懇,維繫著龐大的宗門機器。

  落雲宗的陰影,沉沉地壓在青虛鎮和山腳的小村莊們。

  宗門大比的熱鬧與豐厚獎賞是凡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卻也象徵著仙凡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對於村民們來說,仙家高居雲端,遙不可及,卻也是飯後閒談的話題之一。

  秋風悄悄地給青雲村換上了一層薄薄的金黃外衣。

  天空變得又高又遠,像一塊洗乾淨的淡藍色綢子。

  空氣涼絲絲的,帶著點山裡的清新味道,吹走了之前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悶熱和那讓人害怕的、鐵鏽混合著腐爛的怪味。

  村口那棵見證了太多事情的老槐樹,葉子沒那麼密了,陽光能透過稀疏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晃晃悠悠的光斑。

  樹葉邊緣開始偷偷變黃,風一吹,幾片葉子就打著旋兒飄落下來,悄悄地躺在樹根旁。

  溪水還是那麼流著,但比以前清亮了些,能看見底下圓溜溜的石頭。

  幾片早早掉下來的黃葉子,像小船一樣順著水流漂走。

  田野里一片豐收的顏色,沉甸甸的稻穀彎著腰,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輕響。

  遠處山坡上,星星點點的野菊花開了,空氣里飄著一點點若有若無的、清冷的香氣。

  屋頂上飄起了細細的炊煙,被風輕輕一吹就散開了。

  整個村子顯得特別安靜,又特別乾淨,好像被這場秋雨和秋風從頭到尾洗刷了一遍。

  洗去了之前的瑣事和恐怖,只留下一種深深的寧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等待新開始的氣息。

  「軒兒……軒兒醒醒……」白詩瑤抱著昏睡一天的宇軒痛哭著,白楓出門尋來朱世平,朱世平一陣忙活後也束手無策。

  冰冷的觸感和想像中的劇痛只停留了一瞬,隨即便被拖入一片混沌的虛無。

  這裡沒有光,沒有暗,只有他自己和他短暫一生中經歷過的所有片段,飛速地閃爍、旋轉。

  那是他生命最後時刻的走馬燈。

  橋洞裡的同盟,父親嚴厲而擔憂的眼神,母親溫柔的撫慰,青虛鎮上的煙火氣,朱爺爺神秘的指點,後山克服恐懼的瞬間,家中院裡的苦練……

  還有,那無法磨滅的、最深的血色噩夢:後山修士的死亡,村長家的慘狀,夥伴們冰冷的屍體,以及……棗樹下胸口插劍的母親,和父親被長劍透胸而出的絕望背影……

  無數個「白宇軒」在光影碎片中凝視著他,有驚恐的,有倔強的,有絕望的。

  最終,光影定格在村口廢墟上那個眼神瘋狂、將刀刃壓向自己喉嚨的十二歲少年。


  那個光影中的「宇軒」抬起頭,目光穿透時空的阻隔,直直望進此刻虛無中他的眼底,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和質問:

  「結束了嗎?這樣…後不後悔?」

  虛無中的宇軒渾身劇震。

  後悔?用死亡逃離這無盡的循環與痛苦?

  後悔結束這承載著全村血債、至親慘死、自身無力與恐懼的生命?他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一個念頭在虛無中滋生:也許這樣…一切就真的結束了?

  他不知道答案,只覺得內心一片麻木的混亂。

  那光影中的「自己」沒有得到回答,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終也消散在無邊的虛空中。

  留下真正的白宇軒,孤零零地飄蕩在這片純粹的虛無里。

  他開始漫無目的地「行走」,儘管沒有方向,也沒有地面。

  他只是不停地「移動」,腦中反覆盤旋:後不後悔?殺了謝掌柜對嗎?」

  「自殺對嗎?」

  「爹娘怎麼辦?村子怎麼辦?…越想越深,越想越迷茫,仿佛墜入一個比死亡循環更令人窒息的深淵。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孩子,走了這麼久,累了吧?」一個溫和、悠遠,仿佛直接在他心靈深處響起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出現。

  宇軒猛地「停下」。

  在他感知的前方,虛無中出現了一張古樸的石桌,兩張石凳。

  一位周身籠罩著無法看透的迷霧、氣息超然物外的老者正坐在其中一張石凳上。

  老者面容模糊難辨,唯有一雙眼睛清澈深邃,仿佛蘊含星辰,又似能洞穿人心。

  老者身前石桌上,白玉茶盞熱氣裊裊,香氣沁入神魂,一方棋盤上星羅棋布。

  老者對他招了招手:「過來坐吧,喝杯茶,歇歇腳。」

  宇軒心中滿是驚疑,這安寧與之前的血腥絕望反差太過巨大。

  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依言在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茶水入喉,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安撫了他幾乎崩潰的神經,混亂的心緒有了片刻的清明。

  老者輕輕落下一子,目光仿佛穿透迷霧落在他身上:「告訴我,孩子,經歷了這麼多,你想要什麼?」

  宇軒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冰涼。

  「想要什麼?」

  「我想要爹娘回來……」聲音虛弱哽咽。

  「我想要村子恢復原樣……」

  「我想要有力量,能保護他們……」

  「我想…這一切痛苦都消失……」

  老者靜靜聽著,眼中無悲無喜,只有洞悉一切的深邃。

  老者靜靜聽著,眼中無悲無喜,只有一種看透歲月長河的深邃。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奇異的韻律:「我可以給你永恆的安寧,忘卻一切,此地便是淨土。

  「悲傷、恐懼、仇恨皆消弭於無形。」

  「或者,我可以送你回到一個『完美』的青雲村。」

  「父母健在,夥伴無憂,沒有仙師,沒有殺戮,只有日復一日的平凡溫馨,柴米油鹽,安穩一生。」

  「甚至,」老者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蠱惑的意味。

  「我可以賦予你此刻足以復仇的力量。」

  「你可以立刻返回,找到那個仇人,碾碎他,無論這力量根源何處,代價為何。」

  每一個選擇都像裹著蜜糖的毒藥,散發著致命的甜香。

  宇軒沉默了。

  他死死盯著棋盤上交錯的黑白子,仿佛它們就是自己亂成一團的內心。

  當「復仇」二個字鑽進耳朵,一股熟悉的、來自骨髓深處的灼熱猛地從右拳炸開!

  像一條沉睡的毒蛇驟然甦醒,帶著貪婪與暴戾,瞬間竄遍四肢百骸!是那股力量!

  在父母血泊中、在絕望深淵裡吞噬了趙乾的黑暗力量!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它在擂響戰鼓,渴望著掙脫束縛,去執行那最原始的本能。


  將仇敵撕成碎片,碾作齏粉!這股力量從未如此活躍、如此饑渴。

  父親在山頂迎著風的話語撞進腦海:「要認清恐懼和差距……不能逃避……保護家人。」

  母親倒在棗樹下,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眼睛,最後凝固的光澤……

  朱爺爺粗糙的手拍在肩頭,「因果,循環」的叮嚀……青虛鎮夕陽下。

  看著修士們飛過,心頭那份混合著羨慕與守護衝動的、帶著暖意的渴望……

  逃避?

  躲進一個編織的美夢裡?

  還是為了復仇,一頭扎進這唾手可得的、散發著硫磺氣息的毀滅深淵?

  那黑暗的力量在他體內瘋狂衝撞,帶著令人窒息的力量感和毀滅一切的誘惑。

  只要他鬆開心弦一個念頭,似乎就能立刻化身復仇的魔神。

  但就在那黑暗的潮水即將徹底淹沒神志,扭曲他靈魂的剎那。

  白宇軒猛地、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唔!」

  劇烈的、帶著鐵鏽味的刺痛感瞬間炸開,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的黑暗迷霧!

  父親白楓那聲如裂帛的「有所為有所不為!」如洪鐘般在靈魂深處震響!

  灶台邊,母親白詩瑤低頭揉面的側影,灶火映著她溫柔的臉龐,那是「家」最溫暖的註腳。

  這股源自絕望和憎恨的力量,這頭咆哮的凶獸,它能摧毀仇人,但它更會吞噬掉他自己。

  吞噬掉爹娘留給他的最後一點念想,把他變成比趙乾更可怕的怪物!

  他調動起全身的意志,像用血肉之軀堵住決堤的洪水,將那狂暴的黑暗之力死死壓回體內深處。

  灼熱不甘地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虛弱和陣陣脫力後的虛汗。

  他抬起頭,眼眶依舊泛紅,疲憊像山一樣壓著他,但眼底深處。

  卻掙扎出一抹近乎固執的清澈和堅持,聲音因壓制那股力量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謝…謝謝您…爺爺。但……我不能選。」

  「永遠的安寧是逃避,是對所有死去的人…還有活著的我自己…的背叛。」

  「那虛假的美好,是偷來的!是用遺忘真正的痛換來的!為了復仇就接受這不明不白的力量……」

  他頓了頓,喉嚨發緊,「就算它唾手可得,那也會讓我變成趙乾,變成更可怕的怪物!爹娘教我做人,教我的是守護,是站著活,不是變成野獸去撕咬!」

  「我…我想要力量,能真正守護我所珍視之人的力量。

  但這條命,這條路,我得用自己的腳一步步踩出來,看清腳下是泥是石,擔起該擔的代價。

  我的恨是真的,我的痛是真的,我的家…碎了也是真的。

  我得帶著它們走下去,不是用別的什麼蓋住、抹掉。」

  「如果這就是命…那我…就這樣走!」

  老者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份在絕望深淵中掙扎出的。

  尤其是成功壓制了體內狂暴黑暗力量後的那份近乎傷痕累累的清醒與堅持。

  良久,老者模糊的面容上,似乎勾勒出一個極其微妙的弧度。

  他沒有評價宇軒的選擇,只是微微頷首。

  他伸出食指,指尖縈繞著一縷無法形容、蘊藏著宇宙生滅般玄奧的光華,輕輕點在了白宇軒的眉心。

  「果然……不論多少次……」

  一字輕吐,如同混沌初開的第一縷天光,又似喚醒沉睡萬古的晨鐘。

  轟!

  無垠的虛無世界驟然崩塌!石桌、棋盤、茶水、老者。

  一切化為點點流螢般的星光,消散無蹤。

  「軒兒!軒兒!」

  「宇軒!醒醒!快醒醒啊!」

  那聲音!是爹娘!嘶啞、焦灼、帶著撕裂般的恐慌。

  像滾燙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耳膜上,瞬間將最後一點混沌撕得粉碎!

  劇痛!

  真實的、尖銳的刺痛感從脖頸蔓延開,同時是全身骨頭像散了架般的鈍痛!

  不再是虛無的幻境,而是…身下堅硬硌人的木板床板,身上蓋著的、帶著熟悉皂角清香的粗布棉被?

  還有…空氣中瀰漫的,是家裡特有的、混合著泥土和柴火的氣息?

  爹娘那撕心裂肺的呼喊近在咫尺!

  白宇軒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帘的,是家中臥房那熟悉的、有些被煙燻得發黑的木質房梁!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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