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仲夏(4400字大章,之後每一章儘量用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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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BJ,暑氣蒸騰,白日的蟬鳴嘶啞而綿長。

  岩石影業內部,在經歷了政策東風初襲的激盪後,進入了一種外松內緊的節奏。

  陸岩將大部分日常運營和對外接洽授權給張黎,自己則抽身出來,專注於《謠言》劇本的最後打磨、核心主創團隊的搭建,以及應對新政落地後悄然變化的外部環境。

  午後,公司小會議室里空調開得足,涼颼颼的。

  幾個暫時手頭沒急活的年輕員工湊在一起,中間的小電視正重播著《仙劍奇俠傳》。

  李逍遙御劍飛行的畫面引得一陣低聲驚嘆。

  「唉,靈兒……」一個編劇助理咬著冰棍,依舊為結局唏噓。

  「胡歌這李逍遙,真是演到心裡去了!」宣發組的女孩捧著臉。

  「重播收視率還這麼高,暑期檔王者啊。」新媒體運營的小伙刷著手機數據感慨。

  有人拿起遙控器換台,畫面跳轉到《小魚兒與花無缺》,張衛健的鬼馬表演引來一陣輕笑。

  「聽說沒?隔壁樓那家新註冊的影視公司,老闆是以前做地產的,聽說就是看了那新政策,覺得門檻低了,帶著錢就衝進來了。」一個製片部的同事忽然插嘴,壓低聲音。

  「這不算啥,我聽說『海潤』那邊,因為制播分離更明確了,正跟兩家衛視談深度定製劇,盤子比之前大多了。」另一個消息靈通的接話。

  「以後咱們這樣的獨立製片,是不是不用再到處求爺爺告奶奶找掛靠了?」

  「理論上是的,但競爭肯定也更凶了。你看,好本子、好演員就那些……」

  陸岩拿著一份文件路過會議室門口,正好聽到這些議論。

  他停下腳步,靠在門框邊。員工們看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想關電視。

  陸岩擺擺手,笑著走進來:「聊什麼呢?這麼熱鬧。」

  「陸總,我們……就隨便看看劇,聊聊行業八卦。」新媒體小伙撓撓頭。

  「聊聊挺好,市場風向、同行動態,都是需要了解的。」

  陸岩語氣平和,目光掃過電視屏幕,上面正演到小魚兒和花無缺聯手對敵,打鬥設計帶著港式無厘頭的誇張。

  「看《小魚兒》呢?覺得這劇怎麼樣?」

  「熱鬧,好玩,明星多,看著不費腦。」一個女孩快言快語。

  「特效有點……嗯,糙。」另一個技術出身的員工小聲嘀咕,「還不如咱們DI實驗室給《謠言》測試的陰雨效果真實呢,那牆上的霉斑,濕漉漉的感覺,絕了。」

  陸岩笑了笑,沒評論,轉而問道:「剛才聽你們說,有新公司進來,老公司也在擴盤?」

  「是啊陸總,感覺政策一下來,水就活了,但也渾了。」製片部的同事答道。

  「水活了是好事,有活水才有魚。水渾了,就看誰眼神好、身手快了。」

  陸岩簡單點評,目光掠過電視旁茶几上攤開的一本書,是《新東方成長史》,扉頁一角有黃曉明龍飛鳳舞的簽名和一行小字:「成東青的土鱉西裝,要皺得像醃菜!」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揚了揚。這小子,看來是真上心了。

  「行了,你們繼續看,放鬆下。不過別忘了,市場熱鬧是觀眾的,我們得沉下心來,琢磨自己的活。」陸岩說完,拿著文件離開了。

  回到辦公室,張黎正等他,手裡拿著幾份資料。

  「陸總,有兩件事。一是《亮劍》的發行,因為政策風向,又有兩家一線衛視主動提高了報價,購片意向很強。」

  「二是……關於《中國合伙人》項目,新東方那邊CFO的秘書回話了,對方對影視改編持開放態度,但明確表示目前正處於赴美上市的關鍵緘默期和路演階段,一切等上市完成後才能詳談。這是預期之中的。」

  陸岩接過資料看了看:「《亮劍》的事,你全權處理,原則是優選平台,兼顧影響力與收益。」

  「新東方那邊,保持禮節性接觸,表達我們的誠意和長遠合作的興趣,具體推進等他們上市後。」

  「另外,注意搜集一切關於他們創業歷程、核心人物的公開和非公開資料,越詳細越好。這個項目,不急,但要做深。」

  「明白。」張黎點頭,又道,「還有,最近主動來找我們談投資、談合作的機構明顯多了,有些背景……挺複雜。」


  「按我們既定標準篩選,理念不合、急功近利的,一律婉拒。岩石影業不缺錢,缺的是志同道合的夥伴和能沉澱下來的好項目。」

  陸岩語氣堅定,「政策放開是讓我們跑得更穩、更遠,不是讓我們亂踩油門。」

  周六下午,陸岩和顏丹晨如約去看電影。兩人都穿了簡單的T恤牛仔褲,像最普通的情侶。

  影院大廳人聲鼎沸,電子屏上,《頭文字D》的漂移畫面、《世界大戰》的末日場景、《史密斯夫婦》的槍戰鏡頭交替閃現,而占據最大版面的是月底剛上映的《七劍》海報,劍光凜冽,群星薈萃。

  「看《七劍》?」陸岩問。

  「好,看看徐老怪的江湖。」顏丹晨點頭。

  影院裡座無虛席。

  燈光暗下,徐克構建的武俠世界撲面而來。

  寫意山水與寫實廝殺交織,甄子丹的沉穩狠辣,孫紅雷的癲狂霸氣,陸毅的少年俠氣,在充滿個人風格的鏡頭下呈現出一種浪漫而暴烈的美學。

  打鬥場面密集而華麗,視覺衝擊力極強。

  黑暗中,顏丹晨看得專注,遇到精彩處會微微前傾身體。

  看到孫紅雷飾演的風火連城在雨中狂笑廝殺時,她忽然湊近陸岩。

  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說:「他的癲狂是外放的,靠眼神、台詞和大幅度的肢體。」

  「但李桂芬的絕望是內收的,要藏在指關節發白的細節里,藏在吞咽口水的喉嚨里,像……像我之前在鎮上看到的那個王嬸,背越來越駝,但眼神里的火一點點熄掉的樣子。」

  陸岩心中一動,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側頭,看到她被屏幕光影映亮的側臉,眼中是專業演員特有的、沉浸在另一種表演邏輯中的審視與思考。

  他輕輕握了握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微涼。

  顏丹晨沒有抽回,反而輕輕回握了一下,指尖在他掌心不經意地撓了撓,隨即又專注地看向屏幕。

  散場時,觀眾議論紛紛。「打得太爽了!」「畫面真牛!」「劇情有點散,不過徐克嘛,看個意境!」……

  走出影院,暑熱撲面而來。

  兩人在商場找了家安靜的甜品店,點了兩份芒果冰沙。

  「覺得怎麼樣?」陸岩問。

  「視聽盛宴,徐克的個人風格太鮮明了。」顏丹晨舀了一勺冰沙,「不過這種武俠的『真』,是寫意的真,浪漫的真。跟我們追求的『真』不一樣。」

  「嗯,兩種美學體系。都需要頂尖的技術支撐,但方向不同。徐老怪需要天工(特效)造奇景,我們需要DI實驗室把現實生活的質感磨到極致,哪怕是一面牆的斑駁,一縷光里的灰塵。」

  陸岩說著,目光落在隔壁桌一對似乎剛吵完架、正冷著臉不說話的情侶身上。

  顏丹晨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聲說:「你聽,他們剛才吵架的用詞——『我聽說你就是……』、『別人都看見你……』——把猜測當事實,用模糊的指代強化指控。」

  「這和鎮上流言的擴散方式很像,都是語言暴力,都是『莫須有』的定罪。」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田野調查後留下的敏銳。

  陸岩收回目光,看著她:「所以,表演上,李桂芬聽到流言時的反應,不能是簡單的震驚或憤怒,而是那種……被無形之網慢慢勒緊,想辯駁卻找不到對象的窒息感?」

  「對,還有無助。因為流言沒有具體的臉,卻無處不在。」

  顏丹晨點點頭,用勺子輕輕戳著碗裡的冰沙,「就像這芒果冰,看著清爽甜蜜,但吃多了,涼意會滲到胃裡,不太舒服。《七劍》是烈酒,酣暢淋漓;《謠言》……可能就想做這樣一碗看著普通,但後勁很涼的冰沙。」

  陸岩笑了:「那估計票房不會像《七劍》這麼火爆。」

  「沒關係啊。」

  顏丹晨抬起頭,眼睛清澈,「市場需要烈酒,也需要清茶,甚至……需要一碗讓人清醒的冰沙。如果觀眾覺得涼,咽不下去,那我陪你一起熬這碗『苦丁茶』。總有人,需要這味藥的。」

  她說著,很自然地抽了張紙巾,伸手過去,輕輕擦掉陸岩嘴角一點冰沙漬。

  動作自然熟稔,仿佛做過千百遍。

  陸岩怔了一下,隨即眼底泛起溫和的笑意。

  「好。」他低聲應道,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晚上,陸岩送顏丹晨回到她的公寓樓下。

  盛夏的夜晚,暑氣未退,但偶爾有微風吹過。

  「上去坐坐?我剛得了點好茶葉。」顏丹晨邀請道。

  陸岩看了看時間,還早,便點點頭。

  公寓不大,但布置得溫馨整潔,有個小小的陽台。

  顏丹晨泡了兩杯清茶,兩人坐在陽台的藤椅上。

  樓下是城市的燈火與隱約的車流聲,遠處夜空能看到幾顆稀疏的星。

  沒有聊工作,沒有聊電影,只是靜靜地喝著茶,偶爾說幾句閒話。

  晚風拂過,帶來一絲涼爽。

  顏丹晨的劇本攤開在旁邊的小几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

  陸岩的視線偶爾掠過那些字跡,能看到她對李桂芬某個細微動作的反覆揣摩,對某句台詞背後心理狀態的層層剖析。

  「看《七劍》的時候,我在想,」顏丹晨忽然開口,聲音在夜色里很輕柔,「武俠片裡的人,痛苦和掙扎都那麼外化,愛恨情仇,刀光劍影。」

  「可李桂芬的痛苦,是說不出來的,是悶在心裡的,像夏天的痱子,看不見,但癢得難受,撓不得,也說不清。」

  「所以,你的表演,就得讓觀眾『看見』這種看不見的『癢』。」陸岩接道。

  「嗯。」顏丹晨輕輕應了一聲,目光投向遠處的燈火。

  「有時候我覺得,演員和導演,有點像在黑暗裡並肩走路的人。導演手裡有地圖,知道大概方向;演員手裡有手電,只能照亮腳下的一小片。但彼此信任,就能慢慢把整個路走出來。」

  陸岩心中微微一動,看向她。

  她側臉在陽台朦朧的光線下顯得柔和而堅定。

  他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椅背上的手。

  她的手微涼,但很快回握住他,指尖溫暖。

  「嗯,一起走。」他說。

  夜色漸深,茶也涼了。

  陸岩起身告辭。

  顏丹晨送他到門口。

  「路上小心。」她說。

  「你也是,早點休息,別再看劇本了。」陸岩叮囑。

  「知道啦,陸導。」顏丹晨笑著推他一下。

  在門關上前,陸岩忽然轉身,快速而輕柔地在她額頭吻了一下。「晚安。」

  顏丹晨愣了一下,隨即臉微微發熱,在門後輕聲回應:「……晚安。」

  回到自己住處,陸岩沖了個澡,洗去一身疲憊。

  他走到書房,沒有立刻開電腦,只是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璀璨的、屬於盛夏之夜的喧囂霓虹。

  白天的畫面在腦中掠過:

  員工們討論行業新政時既興奮又警覺的表情;

  《七劍》炫目的刀光劍影與顏丹晨關於「內收的絕望」的低語;

  甜品店隔壁桌情侶冰冷的沉默;

  陽台晚風中,她指尖的溫度和那句「一起走」;

  還有茶几上那本《新東方成長史》,以及黃曉明那行充滿畫面感的筆記……

  這是一個熱鬧非凡的夏天。

  政策東風已至,資本暗流涌動,市場百花齊放,觀眾的選擇前所未有地多。

  熒幕上,英雄俠客快意恩仇,科幻巨製震撼視聽,愛情喜劇讓人捧腹。

  這是一個屬於烈酒與冰沙、盛宴與狂歡的季節。

  而他和他的岩石影業,卻正在默默準備一碗「苦丁茶」,一部試圖剖開生活平靜表象下那無聲暗流、觸碰人性最細微痛處的電影。

  這選擇,在當下的喧囂中,顯得有些「不合時宜」,甚至「笨拙」。

  但陸岩心裡異常平靜。

  政策放開了賽道,但最終能跑多快、跑多遠,取決於引擎的內力與方向的堅定。

  資本帶來了活水,但也可能掀起濁浪,唯有緊握「內容」的羅盤,才能不迷失。

  市場的熱鬧是屬於觀眾的,而創作者的價值,在於能否在熱鬧之外,提供另一種凝視世界、安放內心的可能。

  他打開檯燈,柔和的光暈照亮書桌。

  那本厚重的《謠言》劇本靜靜攤開,旁邊是DI實驗室最新提交的視覺測試報告,還有一份關於新東方創業歷程的梳理資料。

  窗外的霓虹是他的,窗內的寂靜也是他的。

  喧囂是時代的背景音,而深耕,是穿越這片喧囂、抵達深處的唯一路徑。

  他知道,前方的路,既有政策東風鼓盪的順境,也有資本裹挾、競爭加劇的挑戰。但正如顏丹晨所說,他們是在黑暗中並肩行走的人。

  他手握地圖,她持著手電,而他們的團隊,則攜帶著各種工具。

  只要方向一致,彼此信任,便能一寸寸地,在寂靜中,走出屬於他們的、紮實的光影之路。

  夜已深,城市的煙火漸次熄滅,而創作室里的燈,還亮著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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