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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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的BJ,寒風凜冽,《英雄》的餘熱未散,而岩石影業後期中心內,《暖春》的粗剪樣片正等待評判。

  與外面的喧囂相比,這裡的氣氛沉靜而專注。

  陸岩、徐昂、剪輯師,以及特意請來的田壯壯老師,一同關在小放映室里,看完了長達兩個多小時的粗剪版。

  燈光亮起,室內一片寂靜,只有放映機發出輕微的散熱聲。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被影片情感浸潤後的沉靜。

  田壯壯老師許久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仍停留在已是一片雪白的銀幕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扶手。

  陸岩的心微微懸著,等待著導師的評判。

  「嗯……」田壯壯終於發出一聲長長的沉吟,他坐直身體,目光銳利地看向陸岩和徐昂,「片子……有股子勁兒。」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最準確的詞,「不是那種張揚的勁兒,是往裡收的勁兒。像冬天凍土下的草根,看著枯,底下有活氣。」

  他點了支煙,煙霧裊裊中,繼續道。

  「小演員選得好,靈性足,不是演出來的,是骨子裡帶出來的。」

  「李保田壓得住陣,穩當。」

  「鏡頭……陸岩,你沉得住氣,沒瞎晃,挺好。」

  他話鋒一轉,指向幾個關鍵點。

  「這裡,情緒遞進可以再乾脆點,別拖泥帶水。」

  「那裡,空鏡頭留白時間長了,節奏有點塌。」

  「音樂想法對路,但要更克制,最好是若有若無。」

  他的點評一針見血,全是關於節奏、情緒和技法的硬核建議。

  陸岩和徐昂趕緊拿本子記下。

  「陸岩,」田壯壯最後看向他,「作為導演處女作,路子正,心也靜。」

  「這片子,不是奔著票房炸彈去的,它要的是個『品』字。接下來,怎麼打算?」

  陸岩合上筆記本,神情認真。

  「田老師,我和徐導、張總初步商量過,《暖春》的商業屬性不強,直接上國內院線風險大,也難排好檔期。」

  「我們想先走電影節路線,爭取國際認可,再反哺國內發行。」

  「思路對。」田壯壯點點頭,「瞄準哪個節?」

  會議室里,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標註著各大國際A類電影節的時間節點。

  張黎拿著雷射筆,光束在圖上移動。

  「時間上最契合的是,」光束停在歐洲,「明年八月末的威尼斯國際電影節,和五月的坎城電影節。

  柏林剛錯過報名期。

  坎城競爭極激烈,而且時間也還是緊了點,門檻高。

  我們作為新人新作,入選主競賽單元難度極大,更可能被安排在『一種關注』或『導演雙周』這類平行單元。」

  陸岩凝視著威尼斯的位置,沉思不語。

  徐昂接口分析:「威尼斯歷史最悠久,藝術氣息濃,比較青睞作者風格強、有人文關懷的作品。」

  「它的舉辦時間在夏末秋初,評審團心態相對鬆弛,對新銳導演也相對友好。」

  「田老師說的這種『內斂人文風格』,正是威尼斯近年偏愛的類型,去年類似氣質的影片《遠方的聲音》就獲得了地平線單元獎。」

  「最關鍵的是聽說今年的評委裡面有鞏俐老師。」

  張黎補充數據:「根據往年經驗,威尼斯電影節報名截止在明年三月底。」

  「我們有充足時間完成最終後期。缺點是周期較長。」

  「東京電影節呢?十月份,時間也合適,地緣文化近。」有人提問。

  陸岩搖了搖頭:「東京影響力主要在亞洲。田老師的《小城之春》剛去過,我們再去,難免被比較。」

  「而且,《暖春》那種普世的情感,或許在歐洲的語境下,遠離具體的文化背景,反而更容易被理解和共鳴。」

  他站起身,手指點在威尼斯上:「主攻方向,就定威尼斯。」

  「目標是入圍主競賽單元,最低目標是入圍地平線單元(鼓勵新銳導演的單元)。我們要用最好的標準來完成後期。」


  他環視眾人,語氣堅定:「調色要還原北方鄉村的真實質感。」

  「音效要極致細膩,風聲、鳥鳴、甚至小琴的呼吸聲,都要有層次。」

  「配樂嚴格遵循田老師『要更克制』的建議,只求畫龍點睛。」

  「國內方面,」他看向張黎,「一旦威尼斯入圍名單公布(通常在七月中旬),無論結果,立刻啟動國內宣傳,主打『國際認可』和『真情治癒』,瞄準藝術院線。上映時間定在電影節之後,借勢宣傳。」

  戰略清晰,目標明確。

  會議結束後,戰略既定,後期中心的燈光便成了陸岩的第二個家。

  冬去春來,BJ的風中已帶了一絲暖意,三個月的光陰在剪輯室里悄然流逝。

  他幾乎泡在了這裡。

  與剪輯師一幀一幀地精修,與調色師反覆確認鄉村四季色彩的微妙變化,與音效師在錄音棚里捕捉最自然的環境音。

  他時常因為一個幾秒鐘的鏡頭效果,和團隊討論到深夜。

  偶爾休息時,他會收到顏丹晨發來的簡訊,「還在加班?記得吃飯。」或是分享一些表演心得。

  陸岩的回覆通常簡短,但總會抽空認真看。

  這些簡短的問候,讓他更堅定岩石影業不能只追逐熱點,而要堅持人文內核的差異化路線,也讓他在緊繃的工作中獲得片刻舒緩。

  他也密切關注著《英雄》的票房奇蹟和引發的巨大爭議。

  市場證明了中國觀眾對高質量視覺大片的渴求,這也更堅定了他的決心——岩石影業必須建立起自己多元化的內容品牌。

  期間,田壯壯老師又來看過一次精剪版,這次他露出了些許滿意的神色。

  「比上次紮實多了。送出去吧,別怕。電影節這事兒,七分實力,三分運氣。片子本身夠硬,就有底氣。」

  次年三月,在威尼斯電影節報名截止前,《暖春》的最終電影拷貝製作完畢,附上精心準備的英文字幕和宣傳材料,通過官方渠道寄往了義大利威尼斯。

  包裹寄出的那一刻,陸岩站在公司窗前,望著窗外已是春意萌動的BJ,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山村拍攝時小琴凍紅的臉頰,此刻化作膠片上的呼吸聲,能否遠渡重洋?

  從北電課堂的構思,到山村艱苦的拍攝,再到無數個日夜的後期打磨,《暖春》如同他親手哺育的孩子,終於要離開懷抱,去接受遙遠國度的檢閱。

  他不知道等待它的會是驚艷四座,還是石沉大海;是讚譽加身,還是批評如潮。

  但無論如何,這一步必須邁出去。

  這不僅是《暖春》的一次遠征,也是岩石影業電影戰略的關鍵一步,更是他個人導演生涯的真正開端。

  深秋的威尼斯,水城波光粼粼,電影宮星光熠熠。

  那裡,將見證一個來自東方的、溫暖而堅韌的故事,能否打動世界評委的心。

  而此刻的BJ,春天剛剛來臨,新芽破土,如同《暖春》埋下的種子,靜待威尼斯水波的澆灌。

  陸岩深吸一口帶著暖意的空氣,轉身走回辦公室。桌上,是下一部作品的構思筆記。

  征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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