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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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的BJ,空氣已帶上一絲黏膩的熱意。

  岩石影業總經理辦公室內,冷氣無聲運轉,卻驅不散陸岩眉宇間凝聚的沉思。

  寬大的辦公桌上,左右分置著兩份文件。

  左邊是張黎剛送來的《黑冰》後期製作簡報,剪輯、配樂已近尾聲,送審在即,厚厚一摞,透著項目順利收尾的踏實感。

  右邊則是電影《暖春》的策劃案與附帶的演員資料,紙張略顯單薄,卻重若千鈞。

  《黑冰》這艘大船即將安穩靠岸。

  而《暖春》這葉扁舟,方才正式揚帆,前方是未知的藝術深海。

  陸岩的指尖無意識地划過田壯壯老師開出的書單上「巴贊」的名字,腦海中卻交錯著《電影語言》中關於「真實」的論述與眼前資料里那些小演員經過精心培訓、略顯模式化的照片。

  理論與實踐,理想與現實,在此刻狹路相逢。

  他深知,《暖春》的成功,演員占七分。

  「小花」的純淨無瑕與「劉爺」的厚重慈悲,是這部電影的靈魂,容不得半分將就。

  壓力,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混合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創作焦慮。

  他按下內部通話鍵,聲音平靜:「張總,林總,請過來一下。」

  片刻,張黎與林永革推門而入。

  「陸總。」

  「坐。」

  陸岩將《暖春》的策劃案推向茶几對面。

  「項目正式啟動。當前最核心,也是最難的一環,定下小花和劉爺。」

  張黎拿起資料,快速翻閱,眉頭漸鎖:「陸總,難度確實超乎預期。」

  「小花這個角色,年齡、狀態、表演要求近乎苛刻,尤其是那種『天然去雕飾』的純真感,我們在常規渠道尋找的童星里,幾乎看不到。」

  「有幾個有表演經驗的,匠氣還是重了些。」

  林永革接口,語氣凝重:「劉爺這邊,接觸了幾位老藝術家,有的檔期不合,有的對咱們公司信心不足。」

  「」l昨天我親自拜訪了北影廠退休的韓老師,本子他看了直說好,但老伴身體一直不好,他實在分不開身,只能含淚婉拒。」

  「誠意到了,奈何現實如此。」他嘆了口氣,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希望與挫折交替,已是常態。

  陸岩沉默聽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極輕地、有節奏地敲擊著,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但很快,他強迫自己停下,深吸一口氣,目光恢復銳利。

  「思路必須打開,不能困在常規路徑里。」他看向張黎。

  「小花的選擇,跳出童星圈子。張總,你親自帶隊,成立選角組,下沉到地方,去基層的特殊教育學校、民間劇團、甚至偏遠村落找。」

  「我們要的不是技巧,是未被污染的本真。記住,寧缺毋濫。」

  「明白,我立刻去辦。」張黎肅然應下。

  「林總,」陸岩轉向林永革,「劉爺的人選,眼光放遠些。有些真正的好演員,可能早已淡出圈子,甘於平淡。」

  「您人脈廣,多打聽,親自上門,帶著最大的誠意和完整的劇本去。關鍵是劇本本身能否打動他們。」

  林永革點頭:「我盡力而為,有些老關係,或許可以再走動走動。」

  「不是盡力,是務必找到。」陸岩語氣堅定,「《暖春》是我們電影事業的開篇,這塊基石必須夯實。需要什麼資源,直接向我開口。」

  選角工作如同一場大規模的淘金,在希望與失望的砂礫中艱難推進。

  張黎帶隊奔波於數個省份,見了無數孩子。

  曾有一次,選角組在西南某小城的特教學校興奮地匯報,發現一個極有靈氣的聾啞女孩,眼神會說話,模擬情境時反應極其真實,讓所有人眼前一亮。

  然而,後續溝通時,女孩的家人因顧慮拍攝會影響孩子本就特殊的成長軌跡,且對遙遠的BJ充滿不信任,堅決拒絕了這次機會。

  剛剛燃起的希望火苗,被現實冷冷澆滅。

  類似的挫折,屢見不鮮。

  陸岩在辦公室接到這些消息時,總會沉默片刻,然後只回復一句:「繼續找。」


  他將更多精力投入與編劇打磨劇本,每一個細節,每一句台詞,都反覆推敲,力求在極致樸素中蘊含雷霆萬鈞的情感力量。

  夜深人靜時,他也會取出收藏的李保田早年出演的《菊豆》《搖啊搖,搖到外婆橋》等影片的影碟,默默觀看。

  屏幕上,那位老戲骨將一個個人物刻入骨髓的表演,尤其是對底層小人物精準而深刻的塑造,每每讓他心生敬佩。

  同時也愈發擔憂——這樣一位早已不怎麼拍戲、淡泊名利的老藝術家,能否被一個新人製片和一部小成本文藝片打動?

  不確定性,如影隨形。

  轉機,往往孕育在看似山窮水盡之時。

  一個悶熱的下午,張黎幾乎是衝進陸岩的辦公室,額上還帶著汗,手中緊握一張存儲卡。

  「陸總!山東!一個小縣城的特教學校!有個女孩,叫小琴,八歲,先天失聰!您看看這個!」

  存儲卡插入電腦,一段手持拍攝、略顯搖晃的視頻開始播放。

  畫面中,名叫小琴的女孩穿著洗舊的格子衫,站在簡陋的教室前,聽著工作人員講述一個類似「小花」的故事梗概。

  她的大眼睛清澈見底,黑白分明,像山澗清泉。

  當聽到「爺爺留下她」時,她眼中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嘴角剛揚起,卻又迅速被一絲不安和怯懦取代,小手緊緊攥著衣角。

  沒有台詞,沒有設計,所有的情緒流轉,渾然天成。

  就在這時,一隻麻雀意外闖入鏡頭,在窗外嘰喳。

  小琴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她微微歪頭,好奇地望向窗外,眼中閃過一絲孩童最純粹的、毫無雜質的欣喜,隨即又迅速回到故事的情境裡,那眼神切換的自然而然,仿佛只是生命中一個最尋常的插曲。

  就是這一個非表演的、瞬間的真實反應,讓陸岩心頭劇震!

  就是這種未被任何表演技巧污染的本真!

  「立刻安排!」陸岩霍然起身,「請她和監護人、老師儘快來京!所有費用公司承擔,我要親自見她!」

  「是!」

  幾乎與此同時,林永革也帶來了振奮人心的消息。

  他通過一位老友的引薦,幾經周折,終於見到了隱居在京郊一座安靜四合院裡的李保田老師。

  起初,李老態度淡然,甚至有些疏離,只是禮節性地接待。

  林永革沒有過多寒暄,只是恭敬地呈上《暖春》的劇本,誠懇地表達了邀請之意,便告辭了。

  兩天後的深夜,林永革接到了李保田親自打來的電話。

  電話那頭,老人的聲音蒼老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小林……劇本,我仔細讀了兩遍。」

  「尤其是劉爺決定收留小花那個晚上,獨自在院子裡抽菸,那句畫外音『這娃,眼神乾淨得像山裡的月亮,照得我這把老骨頭,都沒處藏丑』……寫到我心裡去了。」

  「這個角色,我演。」

  沒有談片酬,沒有提條件,只因劇本里一句話,觸動了他沉寂多年的藝術靈魂。

  幾天後,小琴在母親和特教老師的陪伴下,來到了岩石影業。

  面對陌生環境,小琴緊緊依偎著母親,眼神怯生生的。

  初次見面,簡單的官方手語交流有些障礙,小琴似乎無法完全理解。

  陸岩示意工作人員拿來紙筆,他簡單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又畫了一個哭臉,然後指著劇本里相應的情境。

  小琴看著畫,眼睛眨了眨,忽然用力點了點頭,然後伸出小手,指了指那個笑臉,又指了指陸岩,臉上露出一個羞澀卻極其明亮的笑容。

  那一刻,無需言語,共情已然達成。

  隨後的情境模擬中,小琴展現出的悟性和情感表達能力,讓在場所有人動容。

  她的母親在一旁看著,不時抬手抹去眼角的淚痕,那淚水裡,有為女兒展示天賦的驕傲,有對未知未來的深深憂慮,更有作為母親本能的保護欲。

  陸岩對張黎和林永革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是她了。

  這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正是「小花」的生命所在。


  與李保田老師的合同洽談,則完全是另一種氛圍。

  在公司會議室,李老衣著樸素,精神矍鑠。

  「片酬按行規最低標準走就行。」他擺擺手,直接定調,「我接這戲,不是為了錢。給我找個安靜住處,能和小演員提前相處幾天,找找感覺,比什麼都強。」

  陸岩親自為他斟茶,態度恭敬而誠懇:「李老師,片酬必須體現您的藝術價值。住宿、生活保障,公司一定安排到最好。創作上,我們充分尊重您的理解和發揮。」

  李保田看著陸岩,目光銳利:「小伙子,劇本是好劇本。但劉爺這個『善』,不能演成『蠢』。他的倔,他的怕,他的那點私心,都得有。人物才立得住。」

  「您說得對,這就是我們需要您來把關的地方。」陸岩虛心受教。

  寥寥數語,一位老藝術家的風骨與堅持,一位年輕製片人的尊重與誠意,盡顯無疑。

  簽約過程異常順利。

  但在條款細節中,小琴的母親堅持加入了「保證文化課學習時間」、「每天拍攝不超過八小時」等保護性條款,眼神中的堅持,預示著未來拍攝中溝通與保障的必要性。

  而李保田老師對角色細節的琢磨,也暗示著未來導演與演員在藝術創作上可能存在的、需要磨合的深度。

  主要演員的塵埃落定,為《暖春》注入了強大的生命力。

  劇組各部門立刻高速運轉起來。

  陸岩站在窗前,望著城市的璀璨燈火。

  《黑冰》捷報頻傳,《暖春》順利啟航。

  然而,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桌上那本被翻得有些卷邊的《導演創作完全手冊》,書中關於「指導非職業演員」和「與資深演員溝通」的章節,被他用筆重重劃出了記號。

  真正的挑戰,影片開機後的漫長跋涉,如何將紙上的人物真正立於銀幕之上,如何調和極致純真與深厚功力的化學反應,那才是考驗他這位新人導演兼製片人真正功力的開始。

  前路漫漫,唯有躬身入局,步步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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