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於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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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十分,黎烽側臥在床鋪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黑暗一點點蠶食著他的氣力,他感到胃部陣陣灼燒,這才發覺自己已經許久未吃一點兒東西了。

  「床上有虱子?」

  黎烽聞聲驚恐地坐了起來,薄被從身上簌簌滑落。

  「誰在哪兒?!」

  「是我。」

  一陣劃火柴的響動,『啪』的一聲,一團包裹著金黃色燭心的亮紅色火焰在黑暗中雀躍起來,照亮了持燭人的面孔——是那個老人。明黃色的燭光將他瘦削的身影烙印在牆壁上,他的面容在光照的虛化下顯得柔和了許多。

  「您來做什麼?」黎烽驚奇道。

  「有些事情不好告訴他們,但我思來想去還是認為你理應知曉。」老人道,「我是阿法瑪·布林茲維格,你可以直接叫我阿法瑪。」

  「請找地方坐吧。」黎烽機警地對阿法瑪道。

  阿法瑪將蠟燭裝進了床榻不遠處的木桌上的燈盞里,拉出木桌下的椅子,往椅背上靠著坐定。他神情冷峻地盯住黎烽故作鎮定的雙眼,開門見山道:「布雷迪和你提過一個名為『骰』的東西嗎?」

  「您認識他?」黎烽訝然問。

  「曾經和他算得上是同僚,我很早之前就猜到他是『那邊』的間諜,不過當時我對於『這邊』的作風很有異議,故而沒有戳穿,」阿法瑪道,「順帶一提,伊萊·莫恩只是明面上的傀儡,黑谷真正的當家人是指導教授——白汀斯菲——是我的老對頭了,你聽說過此人嗎?」

  「提過一嘴,他猜測疫苗與其有緊密的關係,」黎烽點頭,為老人這番話里的深層含義出神不已,「饒恕我的唐突——請問您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呢?」

  「很敏銳嘛。」阿法瑪微微一笑,「這可說來話長了。」

  阿法瑪神情微妙地看了他一眼,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支菸捲,用一種追憶往事的口吻娓娓道來:「二十年前,我隸屬於黑格國家科研院——研究基因重組與改造。當時我的研究項目風險太大,科研院始終不肯立項,就在我將要放棄之時,他們找上了我。」

  「黑谷?」黎烽瞪大眼,突然明白了什麼。

  「猜對了,他們邀請我來黑谷基地繼續我的研究,言稱會給我提供最好的設備和助手,建立最好的研究團隊,條件則是將研究成果全部提交給他們。」

  「一開始,我們的研究還沒有運用到人體試驗中,只是僅用於藥品和生物培育,」阿法瑪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可到了後來,一個自稱白·汀非斯教授的男人被高層調任過來,他背景神秘,上面對於他的身份幾乎沒有透露任何有用訊息,也駁回了包括我在內所有保守人員的異議,莫恩上校讓他取代了我組長的位置,從那時開始,黑谷就開始對軍俘進行各種人體實驗,其中一些是『骰』的最初形態,他們將我的基因研究成果用於製造基因病毒,為了植入人體,以血液等作為媒介進行傳播,從而在生化方面摧毀反彌坦聯盟的防線,同時研發基因藥劑——布雷迪的猜測是準確的——強化黑格軍隊的身體機能,不過當年一直沒有研發出成功的樣品,故而『骰計劃』作為最高機密被全面封鎖,除了最高層幾乎無人知曉內情。」

  「當我意識到『骰』的巨大危害著手阻攔時,一切都太遲了,白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為了不讓我毀了他的『大道』,他以我因和他有個人恩怨、企圖對外泄漏計劃機密為由將我關進了地牢,後來歐西里下令追捕屠殺落來族人,將落來少年偷運至黑谷,將黑墳墓改造為實驗庫,研究異種基因,地牢也就此變為落來人的活動空間。」阿法瑪諷刺地笑了笑,「不過大約是他認為我的腦子還有點作用,這些年他一直沒對我怎麼樣,讓我繼續留在這裡充當落來少年的『教父』。我想他們是要我教導他們人類社會的技能和知識,以便未來將他們徹底馴化為黑格的作戰機器。」

  「如今『骰計劃』要重啟的消息都能掌握在尼利這種低層人員手中,足以說明不知道通過什麼手段,白終於研發出了成功的基因藥劑,即將在你們身上植入了,而基因病毒也很快會被黑格運用於戰場上——這足以毀滅除了黑格以外的所有人類。」

  阿法瑪吐出一口濃濃的白煙,神情冰冷,仿佛那個他一生的宿敵此時就坐在他的面前,挑釁地盯著他。

  「白很聰明,我能覺察到布雷迪舉止的異常他肯定也能。莫恩也不是個純粹的傻蛋,所以我不認為他們能心大到放任老鼠在他們心愛的白粥里肆意地活動,更不可能讓骰即將進行的消息泄露到反彌坦聯盟手中。」

  「您是指尼利和我?」

  「不錯。」阿法瑪回過神,面色凝重地和黎烽對上視線,男孩眼底的恐懼像海底漩渦般從深處向外旋轉著,「我認為,你們的一舉一動,盡在他們的掌握之中,那名和布雷迪『接頭』的帝新尼間諜,恐怕是莫恩和白引導你們上鉤而放出的誘餌,真正的接頭人,已經慘遭殺戮。」

  黎烽猛然想起尼利隨口提起的那句『新的接頭人』,感到一切都變得合理起來,瞬間感到如芒在背,眼前發綠,從鼻腔到喉嚨再到胃部都變得萎縮和堵塞,讓他無法呼吸、無法吞咽、想要嘔吐。

  「不可能……不可能……」他低喃道,他突然要跳起來一般激烈地喊叫道:「恕我直言,但您的猜想是個謬論!若是派了假貨接頭人騙過尼利,不就已經找到了白粥里那顆老鼠屎的所在?何必要讓他傻子一樣繼續活動,繼而把我也引入局中呢?難道只得歸咎於其天性之惡劣?」

  「但是它確實像這樣發生了,不是嗎?」阿法瑪看著眼前眉眼還未脫稚氣的少年,放軟了語氣,「但我寧願我的判斷是錯誤的。」他從桌前站了起來,油燈的火焰在流動起來的空氣中閃了閃,他走過來在黎烽身旁坐下,伸出胳膊環抱住他顫抖的身體,懷抱溫暖得猶如一個慈祥的祖父。

  「命運是神主安排的,但你的雙手依然可以改變它。而我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平添你的恐懼,而是希望如果事態發展到那一步不至於給你帶來當頭一棒。」

  他在黎烽耳邊輕聲撫慰著,「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我……黎烽……」

  阿法瑪的手頓了頓,他沉默了片刻,聲音突然有些發抖似的回應道:「寓意很好的名字。」

  「黎明冉升烽火中,」老人道,「希望我們都能見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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