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霧霾之時不宜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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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谷基地攏共四個入口,正門、後門、偏門和隱門。承載接種過疫苗的少年們的皮卡蒙著黑色防水布,像一群披著黑蓋頭的寡婦。

  黎烽窩縮在卡車的角落,額頭時不時被頭頂的防水布拍幾下,清晨的薄霧圍攏在卡車四周,傳遞出麻醉劑般致人暈眩的陰濕吐息,卡車此時便是大海中漂泊著漏水的船艙,除他以外的所有孩子們都在絕望地哭泣著。

  吵得不行。

  上午十點,黑格官兵開始了全城的暴力搜索,他站在臥室的窗台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為了避免父親在自己被捕時吱哇亂叫,前一天晚上便在他的湯里添了一些『助眠』之物——黎遠的鼾聲此時聽起來中氣十足。

  他又等了一會便自行下了樓,很快便順理成章地坐進了這輛皮卡,沒受一點罪。

  他左邊的那個男孩哭得快被自己的唾沫噎死了,他於是替他拍了拍後背,沾了一手的汗,後者嘟囔著說了聲謝謝,然後漸漸收住淚,睜大眼看著黎烽,「你不哭,不害怕,為什麼?」

  黎將不知道怎麼回答有此憐憫他看來於知者還是有所思懼的,「我沒牽掛。」

  男孩盯了他幾秒,想起了什麼似得又朦朧了雙眼,「你真可憐。」

  黎烽驚奇地掃了他一眼,又覺得孩童之眼未免過於犀利,所以沒再看他。

  皮卡很快就抵達了基地後門,他們被一身黑的黑谷警衛趕羊一樣驅出卡車,死氣沉沉、密密匝匝地占據了基地巨大的廣場。

  此地的威嚴令濃霧也畏懼三分,它只有膽子在門口遠遠觀望,卻不入內,而那種陰濕的感覺卻揮之不去,在緩緩浸透著眾人的五感。

  人群中,黎烽飛速地環視了一圈這個形同巨型鍋爐的恐怖之地,不由得受到極大的震撼——由後門入口直至前門一條空闊的道路中軸線般延伸,走向看著十分筆直,但盯久了會產生莫名的暈眩,沒有盡頭一般漫長,而中軸線兩側的建築結構繁複華麗,是他從未見過的風格,它們嚴謹又對稱,呈現深灰色調,站在道路中央時似乎正在朝你傾倒,向你發出恐嚇和譏諷的低吟。

  這跟走進一座陌生的森林,眼前腳底只有唯一一條狹窄的泥路,而高聳、陰暗而密集的樹林全力以赴地包圍你時的窒息如出一轍。

  「神主啊,您一定在開玩笑。」

  黎烽有些慌亂地咽了口唾沫,耳朵里竄進一聲尖細的呻吟,他回頭看見剛才那個男孩也正盯著那條小道,相同的感受也在折磨著這個可憐的人。

  「我們沒有既沒有染病也不是俘虜,你們不能無緣無故捉我們進來!」

  一名黑谷警衛費力地將一個少年從卡車上扯下來時,後者爆發出一聲大叫,黎烽從恍惚中回過神,突然警覺一個驚人的事實——在這裡的少年其實談不上多,沒能到場的恐怕早已死在了那支疫苗手中,而它究竟是什麼?

  「小姐們、小先生們!挺直你們的脊背,保持安靜!朝你們的右手邊看過來!」

  頭頂突然傳來擴音器宏遠的聲音,眾人紛紛往右手邊轉身,像一陣微微波瀾的潮水,他們抬頭仰望,只見一名身著寬闊軍氅的男子正站在一座台梯上,頭頂一片背景板似的陰暗天空,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右手背在身後,左手持著新式喇叭,看不清他的模樣,但那頭淺淡的金髮向後梳得光亮,很是顯眼。

  「你們,有的人現在正驚怕,有的人現在正憤怒,有的人可能兩者兼顧。但我此時的心情卻是十分痛苦的,親愛的孩子們!就在不久的剛才,前線發來戰報,我極其心痛地得知我黑格英勇的士兵們在新西里敗在了華撒軍隊的圍堵之下,而兩個多月前,你們想想,是誰為你們華洲市民抑制了疫病之災?又是誰讓你們這群小崽子們從一出生就養尊處優,除了報紙上沒有在哪裡見過哪怕一絲戰火?是我們!是我!你們怎麼學不會感恩?你們早就脫離了華撒,明白嗎?你們是黑格人!正因我將你們視為同胞,才向你們伸出了援手!」他喊。

  人群中一陣靜默。

  「華撒萬歲!反彌坦聯盟萬歲!」猛然一陣叫板聲驚天動地地響起來,是方才的那個少年。

  台梯上的金髮男人聽到了,卻沒有動彈。但很快他從台梯上匆匆地走了下來。

  那個男孩又開始呻吟:「神主啊!神主啊!」

  黎烽漸漸可以看清這個男人了,他一點也不高大,沒準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樂於站在台梯上,他的五官單抽出來看都挺英俊,但組合在一起卻不大真實,嘴邊的笑看不出幾分笑意,眼睛湛藍,卻不清澈。

  寬闊的軍氅讓他瞧上去肩寬腿短,頭又小得出奇,偏偏腳踩一雙薄底皮鞋,像踩在了兩片紫甘藍菜葉上,他渾身堆砌著一種人為的壓迫力,自以為是的炯炯目光乍看著很威武,但實則刻薄、奸詐而圓滑。


  他以一種驚人的判斷力鎖定了喊話的那個少年,露出一抹理解的微笑,少年回瞪著他,從容不迫地揚起下巴,神情倨傲,眼中有一道視死如歸的亮光。

  「民族魄力,嗯?小崽子,你居然有那玩意兒。」男子朝他們走近。

  他不知朝誰拋了個眼色,然後臉色驟然一變,變得陰沉,牙關放肆地咬緊了,像一團鋪天蓋地的烏雲一般展露氣焰,隨即便是一聲槍響,硝煙瀰漫開來,四周靜了幾秒,有人扯著嗓子大叫起來。

  少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滯滯的目光中有帶一絲不可置信,他的後腦炸開了花,濃郁的血腥味滾入眾人鼻腔,少年身後的一個女孩臉上濺滿了滾燙的鮮血和腦漿,好像還有一些正在強硬地淌進她嘴裡,她不敢尖叫也不敢動彈,恐懼地昏了過去。

  「你們以後誰膽敢發表這種異端言論,下場是什麼,就無需我再演示一遍了吧?」男人微笑道,他大步走到黎烽身邊那個瑟瑟發抖的男孩面前,擰起他的下巴頜,兇惡的目光瞪進後者顫抖的眼睛,「你來說說看,什麼萬歲?」

  男孩的褲子緩緩得染濕了一片,他閉了閉眼,嗚嗚地呻吟了兩聲,咬牙把眼睜開,哆嗦著道:「您……您萬歲?」

  男人露出牙齒笑了,他鬆了手,男孩立刻癱在地上,「什麼萬歲?」他追問道,帶著淡淡的嫌厭將鞋尖踩在了男孩的臉頰上,把他的頭往那攤排泄物中摁了幾下。

  「……黑格……黑格萬歲……」

  「什麼萬歲?」男人的鞋尖將男孩稚嫩的臉頰割出了一道血口,亮晶晶的血珠冒上了他

  「我……您……」男孩求饒地看向他,「……彌坦萬歲?」他有氣無力地猜測道。

  「彌坦萬歲。」男人重複著,似乎在感受這幾個字在舌尖滾動時的美妙程度,「嗯,彌坦萬歲。」

  如同踢球一般,他踢了男孩的頭一腳,然後忘了地上有這麼一個人似的踩了上去,走進了孩群中間。

  「希望大家牢牢記住這四個字,這將是你們未來的行動宗旨。受了疫苗之饋贈怎能不付出些代價?我們黑格本國的孩子,長到你們這個年紀時,沒有一個不是激情澎湃地想要參軍的,卻沒有幾個有你們這樣豐厚的待遇——在我麾下接受專門訓練。別想逃跑,你們逃不掉,順帶想想你們的家人,你們覺得他們是想因為你的愚蠢而不明不白地死去,還是想承蒙你們的軍功過上衣食無憂的好日子?順帶一提,以後請對你們的所有長官保持恭敬,最好稱之我為『尊敬的莫恩校尉』。」

  伊萊·莫恩的宣講時間迎來了尾聲,他從軍氅里掏出了一個黑色牛皮包裹的筆記本,翻到插有紅色標籤的那一頁,高聲念起孩子們的名字,讓他們出列,在相應的警衛面前排成小隊,靜待吩咐。

  最後,廣場上竟只剩下黎烽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原地,他驚懼不已,感到陰霾的濕寒正在感染自己的肺腑,『為什麼?』

  他在心裡尖叫道,『難不成尼利的計劃被他察覺了?!他知道我的身份?怎麼會?怎麼會?!』他心跳得厲害,下意識求助般地朝其他孩子望過去。

  但令人作嘔地,他只從他們那裡得到了或迷惑、或羨恨、或幸災樂禍的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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