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兩次『會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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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雷勒在侯客室里坐立不安地徘徊了一個多鐘頭後,伊萊·莫恩上校,黑谷基地最權威的負責人終於姍姍來遲,他比雷勒矮上半個腦袋,金髮碧眼,步履如梭。

  他和雷勒曾是軍校的好友,後來又曾在同一軍團共事過,直到二十年前黑谷基地正式啟動,他們的人生軌跡才就此分支。不過歷經多年的默契培養,他們對彼此了解都最為深入,只消一個眼神,便能懂得對方的打算。

  譬如此刻,莫恩瞬間察覺到了縈繞在雷勒周身的焦躁氛圍,於是心領神會,神情變得嚴肅,屏退了會客室里對這邊事態發展興趣濃厚的閒雜等。

  「怎麼回事,你不是應該在洪德里的前線指揮作戰嗎?」莫恩和雷勒分別在沙發上面對面落座,前者率先皺眉問道。

  雷勒看著他,眉眼間的倦意更甚,「我聽上頭的人說,你們要重啟『骰劃』了。」他答非所問,卻是開門見山,臉上流露出一些莫名的痛苦。

  莫恩沉默地凝視了他片刻,突然起身,從一旁的黑木雕花柜子里取出一瓶麥特倫12,在雷勒的面前放下兩隻玻璃杯,他拔開瓶蓋,在後者灼灼目光的注視下緩緩往杯子裡傾倒著粘稠的琥珀色體。

  「……我知道,戴維,你對『骰計劃』一直都持有偏見……」他斟酌著開口。

  「不,你搞錯了,伊萊,」雷勒沒等他說完就迫不及待地打斷他,「我不是對『骰計劃』有偏見,我是不贊同你們曾經或計劃進行的所有人體試驗!」

  「我真心不解,」雷勒苦惱地看著莫恩,「明明我們可以用正當的手段去取得勝利,為什麼要一直進行這些慘絕人寰的實驗?意義何在?!」

  莫恩勸著他喝了一點酒,遲疑了一會兒道:「戴維,我們都欽佩你是個正直的君子,但是時局在變化,不僅是我們,很多常勝國都在建立實驗基地,他們有的已經掌握了很可能會左右戰局的秘密武器,我們不得不防備啊。」

  「藉口,全他媽是藉口!」雷勒不由得爆出一句粗口,他聲嘶力竭地控訴著:「說實在的,我剛剛說的也是錯的,戰爭本就不是正當手段!要是我們不無休止地發動戰爭,人類文明又怎麼會進入大至暗時期?!孩子們又怎麼會從出生到現在不知道和平為何物?!更別提包括我的大部分高層都對『骰』的細節一無所知,你們到底在隱瞞什麼?『骰』的終極究竟是什麼?當年終止『骰』的原因又是什麼?你們已經找到了真確的方案了嗎?為什麼除了黑谷內部人員沒有一人可獲得進入實驗樓的權利?當年黑谷死了多少人啊,我永遠不會忘記在焚燒場上空俯視屍骸的那種場面,你打算何時給我一個答案——你們打算何時給世界一個答案?!」

  「行了,戴維,你的問題太多了。」莫恩擰起眉毛,他聲音冷下來,毫不客氣地說:「況且朝我咆哮沒有任何作用,這是黑格有史以來的最大機密,並非我不信任你,只是知情者越少對計劃的開展越有利。」

  「……抱歉,伊萊。」雷勒忍氣吞聲地飲了一大口酒,他喘了幾口粗氣,「其實我明白,我個人的意志左右不了上頭的意願,也左右不了你的想法。」酒量一向不錯的他此時眼底竟蒙上了一層醉意,語氣聽上去頗為苦澀。

  二十年前你不顧我的勸阻,一意孤行要接手黑谷的那一天,我就隱隱料到,我們註定是要分道揚鑣的。」

  莫恩狐疑地盯住他,額間鐫出幾橫皺紋,繃起臉問:「什麼意思?你……」

  雷勒沒理他,自顧自地燃起一支雪茄。「別胡思亂想,不過是發個牢騷。」吞雲吐霧半晌,雷勒瞥了他一眼,看出了他臉上的不安,繼續道:「不論多麼不情願,我也會逼自己接受這個結果。」

  莫恩將信將疑地抿了一口酒,不動聲色道:「但願吧。」

  侯客室一時陷入沉重的寂靜,此時兩人若是望向侯客室那扇碩大的窗戶,便會發現室外的天光已演變得很濃郁了,長空水洗般藍得徹底,沒有一絲雲絮飄浮其間,光潔得猶如花季少女的臉龐。但人們往往知曉,這世間有個玄妙的真理,假使一個故事的開頭平靜得像這片死水的天,那它的後續必然會上演得驚心動魄。

  故而但凡他們此刻朝窗外望上一眼,未來在面對那接踵而至的事故,反應便不會那麼激烈,或始終難以接受了。

  好一會兒,莫恩開口打破了沉默:「我想你這次來,不僅是為了抒發胸臆吧?保密局的人告訴你黑谷現在面臨的頭等要事了嗎?」

  「嗯,他們說黑谷內部有人被反彌坦聯盟策反,你們最近的動向都被帝新尼當局掌握了。」雷勒摩挲著杯壁上的濕潤寒意,沉聲道。

  「對,這是個狡猾的傢伙,我和他周旋了很久。不過很及時的,我們逮到了他的接頭人,白教授和我制定的誘捕計劃可謂萬無一失,魚兒已然上鉤。」莫恩臉上勾勒出殘忍的笑意,讓他唇邊殘留的一星酒漬晃眼間幻化成猩紅的血痕。


  而雷勒未能展現出積極的情緒,他依舊愁雲滿面,他扯起一絲苦笑,「雖然我不理解你們明明已經掌握了他的身份卻還要安排這一出鬧劇有何必要,但上頭吩咐說務必要留活口,由我順道帶回首都。」

  「你就當我為了滿足內心深處對戲劇性發展的渴望吧——至於帶走他什麼的,好說,好說。不過今天到此為止吧,我看你有點精神不佳,舟車勞頓,不是嗎?先讓人去給你準備安靜的客房,好好休息一下午。以前你不是老念叨著想嘗嘗華洲的海鮮嗎,晚上我喊人給你準備一桌子海味——黑谷的廚子可是原來軍統府的主廚,肯定讓你盡興而歸!至於其它的,明天再考慮吧。」莫恩興致勃勃地站了起來,他收拾起茶几上的酒瓶,有送客之意。

  「虧你還記得,真讓我感動得不知說什麼才好。」雷勒嘴上說著,笑容卻很悲傷,心裡苦澀而感慨,當年說那番話時兩人還在軍隊裡當士兵,偶然聽說華洲海鮮尤其鮮美,自己不過隨口一提,如今物是人非,連烽四起,龍蝦螃蟹不過爾爾,他深知到了明日,莫恩恐怕會帶著那副笑意盈盈的皮囊,將自己能趕多遠趕多遠,他自己亦有諸多無法言明的思量——

  今時今日,兩人於對方而言都不是能知無不言的至交了。

  於是他摘下帽子,「那我先告辭了。」

  他走到門前,卻突然猶豫地站定,莫恩疑惑地望著他筆挺的背影,「怎麼了,戴維?」

  「華洲城裡的所謂瘟疫,其實是你們弄出來的吧?」雷勒語氣僵硬地問道,「這未免有些太傷及無辜了。」

  莫恩愣了愣,然後無聲地大笑——露出兩排令他引以為傲的雪白牙齒,「放心吧,戴維,這和『骰』半點關係也沒有,青花其實就是個普通至極的流感病毒罷了,不是必死無疑的,我們不過是想這些華撒人在特殊時期老實安分一點,這不,最近城裡多安靜,街道都乾淨了不少哩。」他朝雷勒意味深長地眨眨眼睛。

  「好的,我明白了。」雷勒似是而非地點點頭,關門離開了。

  莫恩凝視著雷勒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摩挲起手中杯壁上的濕潤寒意,露出一抹寬容的微笑——畢竟真正的秘密從來不會浸沒在福馬林罐里,而是鑿刻於野心家潮濕的掌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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