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天人見濟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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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侍讀患的病,陳老大夫最近如何說?」

  泰和坊的皇太子宮邸內,在偏廳的趙擴皺著眉頭注視陸九淵,柔聲詢問其感受,語氣帶有些許關懷。

  「承蒙殿下頻繁垂問,臣的頑疾已經緩解,氣血得到不少補充,不會有太多問題。」

  陸九淵拱手沉聲作答,隱瞞小部分的關鍵信息。

  「陸侍讀!」趙擴突然放大音量稱呼他,然後才繼續說:「陳老大夫昨晚才交代過我,說你還咳血,他老人家用另外一些藥進行穩定,這叫沒有太多問題?」

  「……殿下恕罪。」

  被點破關鍵信息的陸九淵就苦笑著老實求饒,承認如此。

  「唉,你有什麼罪,你和陳龍川都是我所倚重的人,身體狀況糟糕就一定趕緊維護。」

  趙擴又輕聲說話了,用有點無奈的目光注視他。

  現在是五月初,泰和坊的郡王府邸升格成皇太子宮邸,外表的裝修布置也經過一系列添置,有一支班直禁軍隊伍固定巡邏周邊地區。

  王府屬官們也正常升職,都得到官家的器重。

  彭龜年現在擔任太子少詹事兼臨安府推官,操勞行都的事務,來這邊的頻率卻未曾降低。

  陳傅良則擔任太子左諭德兼尚書省右司員外郎;協助尚書省的上司掌控兵房、刑房、工房、案鈔房的一系列事務,再負責舉正文書謬誤,同樣忙碌起來。

  當彭龜年與陳傅良忙碌,陸九淵卻比較清閒。

  心學的祖師爺陸九淵擔任太子侍讀兼右補闕,除了教導趙擴,平日裡就給官家趙惇提建議而已。

  趙擴的屬官們在平陽郡王府邸就職階段就多次接觸過太子趙惇,使後者相對了解各人的情況。

  所以有咳血病又不會傳染的陸九淵就擔任清閒從容的職務,認真輔助儲君還有官家就暫且足矣。

  人才難得,宜加珍愛。

  彭龜年與陳傅良的身體很健康就貫徹能者多勞的套路,當然,仕途升遷將會更快一些。

  陳亮是私人門客,不進體制內就僅為一介書生,誰管他?只有認識的官員朋友還有趙擴理會。

  「士子忠君酬國,輕生死,若立功名流傳千載就可以;臣現在已經督促君主從正從善,很知足;性命長短由蒼天決定,頑疾何礙?」

  「何況東宮宮從以外,尚有許多英才幹吏可為殿下所用,太過執著於臣等就很不妥。」

  陸九淵開口告誡道;表示他活多久全憑老天爺的態度,自己適應頑疾傷害身體,沒啥好怕的,認為趙擴別太過在乎自己。

  這是強調多次後的又一次。

  話雖如此,陸九淵的內心還是很受觸動的,一個政權的繼承人能夠極為看重自己,言行舉止也不是流於表面的虛偽形式,多麼稀罕啊。

  有劉禪、姜小白之誠懇,無他倆的惰慢糊塗。

  因此,其私底下跟倪巨川和黃叔豐讚嘆過趙擴,教誨自己的兩個學生若科舉入仕則要竭忠盡智,皇朝將來有趙擴執政,值得「拼命」。

  在家裡寫信寄給那些留在貴溪縣應天山那邊的精舍讀書的門人們閱覽也有記錄類似內容。

  實話說,陸九淵的主觀能動性被趙擴給調動起來,某些層面朝著忠君愛國還有做實事的方向邁步。

  人的觀念總會根據具體經歷得到必要調整,挺正常的;若一直留在山上教書育徒,重點在知識,在所謂的心性修養方面,如何忠君愛國也就說空話罷了,沒內涵支撐。

  除此以外,永嘉事功學派的理論體系也被趙擴間接影響了,陳傅良是這套體系的構築者之一,他的觀念被趙擴干預就是間接影響。

  刀戈槍戟尚且不能拿,筆桿子卻可以嘗試掌控。

  「我雖是國之儲君,現在能指揮的人只有爾等及宮邸的僕役,甚至是住後宅的妻妾,能力範圍內,我是必定為你們負責到底。」

  「陸侍讀說再多,你自己也是我要負責任的人之一。」

  趙擴輕聲答道。

  話是這麼講,但趙擴如此關心陸九淵與陳亮也是出於惜才,加上知曉他倆的價值輕重。

  治好病,能夠延壽,必將爆發浩瀚的學術能量給自己用!

  從公心私慾判斷,豈可允許大才按照原來的歷史發展病死。


  若論情誼,趙擴挺尊敬這類品德不錯又數量稀罕的古代文士,其他的文士無德還有蘇軾的浪蕩狂妄,對比太顯著。

  生活在宋代,身處高層就可以獲知各類軼聞案例,不難發現許多文士做缺德事還沾沾自喜而公開,社會環境也不譴責。

  對於趙擴的表態,陸九淵只能笑而不語,記在心中。

  唉,說不出反駁的言語,這沒必要抬槓。

  「正好,兩天後,你與陳龍川隨我外出一趟罷,我打聽到臨安府有個地方來了個懂醫術的怪人,讓怪人給你倆看看,或許能夠治療。」

  「天下之大,不能完全指望陳老大夫與張大夫的醫術吶。」

  突然間,趙擴就提議了,讓陸九淵與陳亮出門找人看病。

  「啊!何勞殿下擺駕?我與陳同父僅是區區臣子和布衣儒士,竟牽腸掛肚至此。」

  陸九淵大為吃驚,開口勸阻卻被趙擴擺擺手攔下。

  「後漢的諸葛孔明若染病,劉玄德必定親自尋醫問藥,你們對我來說也有這種份量,勿勸。」

  他半真半假地答道。

  「殿下可是儲君,君豈能為臣子做到那等地步……」

  陸九淵很不解又感動,自己是碰見極具理想主義的小主子?分寸已經超乎尋常想像。

  「唉,那換個說辭,本宮欲遊覽臨安府,爾等務必陪同。」

  「殿下謙遜了。」陸九淵趕緊拱手應答,不敢順坡下驢。

  「那去不去?」

  「殿下有此深厚心意,再糾結也一定會去,我與陳同父會去的。」

  「哦。」

  趙擴這才笑了笑。

  「只是不知要到哪兒,殿下可否詳細告知?」

  被迫答應也替陳亮應下的陸九淵很無奈地諮詢具體內容,等返回定民坊那邊也好對陳亮透底。

  「淨慈寺來了個道濟和尚,據說他治好民間不少貧苦百姓,醫術大概相當厲害,是去那邊找他。」

  半個月前,淨慈寺就有人過來皇太子宮邸傳遞消息,提到道濟和尚已經入駐,歡迎儲君訪問。

  趙擴沒直接搭理,擱置很久才在今天適當提及。

  「殿下!你身份無比貴重,還年輕且沒穩固性情,不可以輕易接觸僧道之流吶,那個道濟……或有本領也不宜有所交流。」

  陸九淵的臉色一變,就出於儒學家排斥的慣性吐露硬核言語,驚訝於趙擴想接觸「旁門左道」。

  別看心學被嘲諷為禪學,陸九淵可沒承認,平日裡論及佛教和道教都會嚴厲批評,吹捧儒家思想。

  宋代出現三教合流的趨勢?儒學家們有幾個敢認!恐怕會在學術界以及士林社死耶。

  「我並不迷信於道、佛。陸侍讀不用擔憂,僅是知曉有人能治病才想帶你與陳龍川見一見。」

  「陸侍讀為大儒,豈可恐懼於接觸僧道之流,倘若心正意直,啥都不用憂慮。」

  「而且先生們皆保護我,我更不會有被蠱惑的可能性,從而犯下樑武帝蕭衍的錯。」

  「記得高宗皇帝和壽皇都曾去過一些寺廟觀禮,有故事借鑑,我參考故事的內涵就行了。」

  趙擴很淡定地解釋,同時是對自己的一種強調。

  接觸宗教是為了將來利用其的資源發展宋朝呀,別真的學習甚至相信那些理論知識。

  陸九淵這才情緒平靜,呼吸節奏有所平穩,剛剛是真嚇到了,以為趙擴對宗教有所嚮往。

  緩了緩,陸九淵說道:「陳老大夫與張大夫都治不好病,僧人憑什麼就可以呢?殿下別去罷。」

  結果還是委婉勸阻。

  經過趙擴的好說歹說,陸九淵才勉強鬆口;提議這趟出行希望殿下向官家報備一下,就單純逛逛淨慈寺以及找那個道濟和尚問診,如果有何不妥就請中止。

  像是大人哄小孩那般,姑且妥協其任性又不完全妥協。

  「可以。」

  趙擴點頭應下。

  他不會什麼都傻傻解釋,有時候讓臣僚「低估」自己的觀念,做事才有個出其不意的奇效。

  自己可沒少看陳傅良寫的《永嘉八面鋒》。


  於是乎,他補充道:「但願真找到治好陸侍讀與陳同父的人,本宮就能寬心了。」

  仿佛目的無比單純,反倒促成過程看起來抽象。

  陸九淵欲言又止,相信趙擴只有這種目的,為之沉默。

  之後趙擴用自己帶東宮宮從前往淨慈寺祈福的藉口打報告,官家趙惇就批閱許可。

  今年的喜事多,崽想去寺廟裡祈福也能理解。

  陸九淵也成功說服陳亮,到時候一起去,別頑固抗議,免得枉費殿下的殷切關懷。

  何況陳亮想念趙擴了,從二月底到五月初,僅僅在皇太子宮邸裡面見過二次自己的主子。

  沒辦法,趙擴是一國儲君就被盯得很緊,遭受權貴們嫉恨的陳亮也不能頻繁現身那邊。

  於是默契約好,陳亮與陸九淵在淨慈寺的門外等候乘坐象輅抵達門口的趙擴完成匯合。

  ……

  淨慈寺,大雄寶殿。

  只見陸九淵擺出肅穆淡漠的神態將香插在爐子,然後手持稿紙誦讀一遍天家祈福的文案。

  毫無感情波瀾,公事公辦。

  龐大的佛像座下,灰白色的煙霧陣陣繚繞,而遮掩不住陸九淵與身後兩人的身形。

  趙擴很從容地站著旁觀,身穿直裰長衫的陳亮則默默侍立。

  在廟裡,三個人都沒啥崇拜心展現向外。

  兩個是儒士,一個是接受現代教育的人,會被迷惑?搞笑噢。

  只不過嘛,作為住持的退谷義雲禪師就內心暗喜,畢竟大宋儲君居然真的選擇光顧這裡的寺廟而不是靈隱寺或其他著名場所。

  等到陸九淵誦讀完文案,他就告知趙擴,咱們可以出去了。

  「走吧。」

  趙擴說道,再看向退谷義雲要求他帶大家隨便逛一逛,瞧瞧夏季的淨慈寺有何景象。

  「喏,殿下還有各位先生請隨退谷義雲來。」

  眾人就開始閒逛四面八方,偶爾吐露幾句中性評價,直至轉了一圈才終於停步。

  「道濟和尚在否?我上次想見一見的人,應該在了吧。」

  趙擴隨口詢問,退谷義雲立刻恭敬回覆:「殿下,道濟禪師在的,隨時可見。」

  「帶我們見見他罷。」

  「好好。」

  然後走到住持的居所附近,那邊有另外一間房屋。

  「殿下啊,道濟禪師不來後,我與他交流良久,就請他住這邊。」

  退谷義雲解釋道,同時想到這段時間與那個人的相處。

  濟公果然嗜愛吃酒吃肉,讓淨慈寺的僧人們排斥,但住持履行承諾進行庇護也私下屢屢交流,終於發覺其的智慧不凡。

  打機鋒都打不過,義理學問也使自己順服,甚至想拜為師長,這才安排濟公住在核心居所的附近。

  「奇人異士是這樣的。」

  趙擴淡淡地答道,陳亮與陸九淵就守口緘默。

  退谷義雲尷尬笑了笑,然後去敲門叫濟公開門。

  「道濟,貴客到,你在裡面就出來見一見罷。」

  但一敲就開了,好傢夥,竟然是虛掩著的。

  於是再往裡面喊幾下子,趙擴就看見他了。

  李修緣也就是濟公,穿著一套比較髒的新衣服從屋裡走出,原先的破扇子不離手,帽子卻歪斜。

  相貌平平無奇,五官端莊,身材不高不矮。

  「哎呦,殿下降臨這兒,濟顛趕忙收拾打扮才敢出來吶。」

  濟公連連感嘆,搖扇子,邊說邊走到門邊,低著腦袋,答道。

  「唔嗯,我見方外人,方外人何須介意禮節。」

  趙擴注視著濟公,腦海浮現電視劇裡面的那個人,開口交談,語氣相對溫和起來。

  在自己的印象里,拋開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其既有智慧,又有醫術解除貧民百姓的患難,值得見一見確認點什麼。

  靠譜嗎?能幫我運用佛教的資源發展國家以及賑濟民間嗎?

  這是初次真正見到濟公,還以為他以瘋瘋癲癲的形象見自己,結果沒有這樣子。


  可謂識時務者為俊傑?

  趙擴旁邊的陳亮與陸九淵則默默打量李修緣,好奇這位似乎行為怪異的僧人真懂醫術?

  「殿下來,哪有方外人?濟顛也是區區治下之民。」

  濟公低頭擠眉弄眼幾下子,才抬起頭很正經的回答。

  「民可歡迎我進屋坐乎?」

  「哎呀呀,殿下請。」

  趙擴等人就進屋了,包括多名內侍也跟著進。

  儲君的安全要保障啊。

  而屋裡有些凌亂,可以看出匆匆整理的痕跡。

  退谷義雲找了幾個看起來乾淨的凳子遞出,趙擴就坦然坐下,濟公也笑著示意如此。

  「本寺寬大清靜,但殿下卻還是順路見濟顛,何事呢?」

  濟公垂下手,彎著腰,隨口詢問趙擴的來意,兩條腿輕輕晃,但有桌子阻隔就看不見。

  「聽聞道濟和尚在民間治過很多沒錢看病的平民百姓,我啊,想請您再多治兩個人,是這兩位。」

  趙擴直言目的,指了指旁邊侍立的陸九淵與陳亮,補充道:

  「一個姓陸名九淵,另一個姓陳名亮,各有不同的病體,請過醫者治療卻不能根治。」

  被點名的陸九淵和陳亮就默默拱手行禮,但沒說話。

  「噢,喔,濟顛確實學過粗淺的醫術,還賣弄過;竟讓殿下惦念,委以期待,慚愧慚愧。」

  濟公聽完,搖頭苦笑。

  隨後其看向趙擴,目光炯炯地回答道:「濟顛治的是窮病,民間的窮苦者倘若手中有些銅錢,絕求不了一介瘋僧看病。」

  「高深的醫術,濟顛不懂,恐怕幫不了殿下所信重的讀書人。」

  同樣旁聽的退谷義雲聞言就不由得緊張起來,生怕惹怒趙擴。

  但是陳亮和陸九淵聽見後卻是微微點頭,認可這個情況。

  本來看病就該找醫生嘛,最後去找和尚真挺奇怪。

  殿下該回去了吧?

  他倆心想道。

  趙擴開口答曰:「我所信重的兩個讀書人有理政安民的才華,可是壽命短暫的話,如何有時間治好老百姓患的窮病?」

  「而官家少幾個臣子,或許會多出許多身患窮病的黎民。道濟和尚真不能試一試?」

  「您既不要金銀珠寶,又不愛權位名譽,但應該關心百姓吧?他倆若為父母官,定活民無數。」

  「至少看一看,不行的話,權且當小王傻傻叨擾。」

  別人說沒辦法,或許不是真的沒辦法,而是要個台階。

  好啊,找給你嘛,就不曉得這些理由當台階能否走下?

  趙擴在心裡自言自語。

  濟公又開始苦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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