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沒有硝煙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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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察克忠為首的金國使團將要被趙官家下詔驅逐,這般緊要的訊息很快就從都亭驛透露。

  除此以外,朝廷也有更加詳細的小道消息傳遍,在臨安府的軍民百姓接連獲悉。

  無禮冒犯官家趙昚的金國使團要被收拾了,愛國的廣大市民肯定是喜聞樂見,但會不會成功?

  那是個未知數,因為總有一些老爺畏金如虎,會挺身阻止,生怕影響到穩定安逸的享樂生活。

  誰都不是外賓,沒必要裝糊塗懷揣不切實際的期望。

  議論紛紛的當下,各派人士就作出不同的行動。

  果不其然,有「畏金如虎」的多名文官組隊上書勸諫了,用的理由還經典老練。

  比如說,禮官洪邁,他是主動吹捧趙構的廟號當稱祖,能夠熱情歌頌這種皇帝,成分可想而知。

  他上書表示;金國的大使蒲察克忠固然有失禮的小錯誤,但是金國的勢力強大,咱們得清楚這點,官家千萬要忍耐下來,為了我們大宋的百姓子民考慮,別激怒蠻夷,咱們可以通過禮儀文采達成精神勝利~

  這是顯著的主和派了,還真沒冤枉他的立場,有詩詞為證。

  詞牌名叫南鄉子,且看;洪邁被拘留,稽首垂哀告波酋。一日忍飢猶不耐,堪羞!蘇武爭禁十九秋?厥父既無謀,厥子安能解國憂?萬里歸來夸舌辯,村牛!好擺頭時便擺頭。

  當爹的父親洪皓被扣留在金國多年才返回宋朝,沒丟臉,只是等兒子出使後,結果偏偏在金國被女真人給馴服了,最後遭受彈劾的處分。

  另外,同樣是不願意宋朝抗擊金國又嘴巴毒的文官王藺,就用類似的道理進行「勸諫」,責怪官家趙昚不肯顧全局勢而忍讓退縮,仿佛自己代表了正義。

  王藺曾彈劾過辛棄疾好用錢財如泥沙俱下,殺人如草芥。

  那時候的辛棄疾在荊湖南路組建飛虎軍加以訓練呢,同時,誅殺惡劣的當地豪紳們。

  趙昚猜忌他的作為,使其到饒州帶湖附近賦閒多年。

  現代有句諺語叫做;宋高宗不是恢復之君,卻有恢復之臣,宋孝宗是恢復之君,無恢復之臣。

  實際上,趙昚真找不出匡扶中興事業的重臣嗎?別逗大家笑了,父子倆不愧是父子倆。

  除了洪邁與王藺以外,咖位輕重不一的各個主和派文臣也在用類似又獨具特色的文章勸諫趙昚別把這一批金國使團趕走,最多要求蒲察克忠通過道歉平息君主的怒火。

  逼迫蒲察克忠道歉,確實是不錯的辦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貌似很妥當。

  倘若採納了,呵呵,恐怕會追悔莫及的,使女真人窺探虛實,更加低估宋朝高層對抗金國的決心。

  因為掀起外交風波後,該向趙昚道歉的對象應該是金國高層,甚至是完顏雍,由一個集體或者他給蒲察克忠擦屁股。

  要麼雙方就僵著,持續積攢矛盾在風波動盪的時局。

  自認強者的政權怎麼會輕易給甘當弱者的政權服軟。

  有主和派就有主戰派,無論是狹義還是廣泛層面上的。

  擔任秘書少監的楊萬里就上書鼓勵趙昚的舉動,表示堂堂的中國不能夠持續退讓,那會讓金國囂張,打壓我方的軍民士氣,損害威儀。

  同樣在朝廷任職的尤袤則支持趙昚驅逐金國派遣的這批使團,不過方式可以略微收斂一些。

  這些不滿妥協的官員群體其中還有個咖位大的人,他上書,具體內容振奮了趙昚,使他堅持下來。

  王淮站在主戰派那邊,要求收拾蒲察克忠為首的這批金國使團,最起碼要從臨安府趕走!

  一時間,民間的輿論導向大幅度偏向了主戰派這裡。

  可左可右的主守派官員們就逐漸傾向於王淮那邊。

  左丞相既然上場,其他的宰執也不得不參與。

  先出招,後登擂台切磋!

  短短的兩天時間,平陽郡王趙擴隨太子趙惇到選德殿請求趙昚懲處金國使團的蒲察克忠的關鍵事件就突然在臨安府傳開。

  平陽郡王府記事參軍陳傅良被罰銅罰俸丟到家中擱置的信息佐證了關鍵事件的可信度。

  這是攪混水的手段,可惜,太子一脈的附庸官員們紛紛站到主戰派那邊表示暫時的支持,順便替平陽郡王趙擴刷一刷名望。


  不知誰使的昏招。

  這下子,太子一脈的官員們必須支持主和派嘛,否則,影響趙惇來日登基以及嫡皇孫趙擴的發展,自身利益受損要找誰說理去?

  由此一來,往趙擴身上投來的視線變多變密集,來琢磨他。

  王淮的立場穩定不動,壓制主和派官員們的力度變得猛烈。

  與此同時,陸九淵與彭龜年也上書勸諫趙昚速戰速決,想驅逐金國使團就要乾脆利落,但凡遲疑猶豫會導致成本增加。

  不錯,各派官員們圍繞這個事件持續爭論,時間從未停止流動,到某個階段,這個事件要如何處置就失去核心的意義了。

  金國使團比理論上的離開期限更早離開,這才叫驅逐,否則,只是宅在臨安府的都亭驛吃喝享樂,還坐觀敵國高層爭鬥,看笑話。

  實際上是運用了不是戰術的戰術試圖達成目的,拖延到最後,勝利就屬於主和派。

  陳傅良沒有什麼舉措,他現在努力消除存在感。

  於是,趙昚下詔,立刻讓選好的送伴使帶隊以護送的名目驅逐蒲察克忠等人從宋朝返回金國。

  詔令下達後,周必大、留正就聯合進宮叩見官家趙昚。

  本來兩人常常不對付,但遇上金國的事情就站到同一立場。

  「官家,驅逐北使的決策,實在很魯莽兒戲,倘若動搖兩國之間的和平局面,讓生民的安寧不復,損失最大的還是皇朝呀。臣請官家為了百姓庶民考慮,收回成命。」

  復古殿內,有賢名美譽的留正露出擔憂的臉色,向趙昚勸諫。

  「近日以來,不少人都將金國使團去留的利弊剖析得清楚,王公他們過於莽斷,煽動官家的心意,求官家恢復平日的英明睿智,收回諭令避免金國藉故施壓。」

  個子高,身材瘦的周必大就用另一層角度沉聲勸告。

  周必大與留正,都是偏向於主守派以及主和派的宰執,之前沒下場是觀望局勢走向,如無意外,結果符合心意就藏身幕後。

  誰知道王淮下場了,平陽郡王趙擴與太子趙惇有過參與的事件還被豬隊友曝光,攪混水,可是逼得官家趙昚決定趕走蒲察克忠他們。

  真從臨安府趕走金國使團,那怎麼行?萬一金國施壓,大家的安逸日子會遭受負面影響!

  難得金國現在的皇帝完顏雍沒效仿海陵王完顏亮以及更早時候的金國君臣南侵,何必驚動猛虎,逼迫人們拿起武器抵禦?

  肯定勝負難分,處於弱勢,瞧不出宋朝具備反攻席捲的實力,自保綽綽有餘而已。

  南宋就那樣子,不爭氣的趙構已經讓大家失望透頂,包括治理天下多年的趙昚。

  沒戰果,有也保不住,所以主和派的官員們越來越多。

  搞得宋朝高層在兩國之間的聯繫出現問題就喜歡自糾退縮。

  「周卿、留卿,你兩人的顧慮不難明白,朕意定矣。不驅逐蒲察克忠他們何以維護中國的威嚴,寬慰大行太上皇帝連同朕在德壽宮被無禮冒犯的委屈呢?」

  趙昚揉了揉眉眼處的穴位,舒緩繃緊的神經,然後淡然回應。

  老頭子平日裡倦怠則罷,有心做事就勉強展現果斷的風采。

  驅逐金國使團的事情,確實要速戰速決,達成的效果才好,拖到最後是兩頭堵。

  說起來,幫我點醒關鍵細節的人是那個陸九淵,可以啊,嫡皇孫身邊有他輔助,薦舉有方。

  至於彭龜年的文案,內容水平沒有太亮眼。

  「意氣用事,誤國誤民。官家莫非忘記隆興年間的教訓,包括鎮之以靜的不二宗旨?」

  周必大的心不由得沉下來,繼續用其他理由阻攔趙昚,擔心那種衝動的決定產生負面影響。

  留正則引出司馬光、孔丘的名言進行新一輪勸諫。

  叫嚷什麼崇德,恭禮。

  儒士文官總愛拿死人說過的言詞應付活人,死人還是生前死後都比較偉光正的那種類型。

  想嘗試硬懟,仿佛就成為罪大惡極的昏君佞臣,接下來,讓你開始面臨社會性死亡的威脅。

  趙昚以「李忠定公」也就是李綱的名言回敬兩個宰執,加上自己的明確態度。

  沒有收回成命的必要,現在別向我提忍辱負重。


  大家皆為千年的老狐狸,或許政治水平各有高低,可差距不會被拉得多麼遠。

  那之後,周必大與留正分別拋下將來悔恨莫及的「預言」就一塊離開行宮的復古殿,帶著壞心情出宮接受此次外交鬥爭中的失敗結果。

  二月庚寅日,都亭驛內,蒲察克忠等來水落石出的判決。

  該離開臨安府回金國了!

  「貴使和隨從們可以收拾包裹準備撤出我們的臨安府,由我帶隊護送各位到邊境。」

  宋朝特遣的送伴使用笑眯眯的態度進行宣告。

  「你可以先出去,我們內部要好好討論一下。」

  蒲察克忠皺眉說道,前些天保持的強硬態度低迷,偏偏臉龐還擺出兇巴巴的表情。

  「好好好。不打擾各位。」

  送伴使隨口應下,轉過身,眼神瞬間變得冷漠。

  還囂張什麼,你們像一群喪家犬要離開大宋了,臭金狗!

  蒲察克忠等宋朝的送伴使離開都亭驛就與弔祭副使、使團成員們緊急溝通情報。

  怎麼回事?我們被趕走的消息已經從這所驛站傳出,宋國高層肯定也有另外的渠道傳遍,竟然還是保留原先的判決。

  宋國的那群主和派官吏就不怕我們大金天子動怒?而且,那個趙昚敢堅持下來,可惡。

  蒲察克忠在走道踱步,雙手捧著胖嘟嘟的肚腩,心底嘀咕不停。

  刻板印象失效了?

  「蒲察宣徽,這下子,我們低估宋國的忍讓程度,提前返回向陛下匯報具體情況,會怎麼辦呀。」

  作為下屬的弔祭副使就站在走道的附近看著蒲察克忠轉圈圈,用愁眉苦眼的眼神抱怨。

  咳咳,這不是怕宋人,純粹是畏懼大金天子降罪於自己。

  「我是那啥弔祭使,陛下問罪也該由我承擔,你怕個鳥啊?」

  蒲察克忠聽見嘮叨,忍不住開口呵斥道,雙手拍了拍肚腩,使得肥肉猛的晃了晃。

  等弔祭副使懂事地閉嘴,他才講自己失策未必是壞事,起碼可以讓陛下確認宋國當前的現狀,能夠調整應付的具體策略。

  這種話勉強算是安慰自己的這個下屬別瞎想,自添煩惱。

  蒲察克忠猜測此次失策恐怕會害自己被擱置一段時間,有所失落也泯滅小部分氣焰。

  多麼的忠誠吶。

  隨著這批金國使團灰溜溜地走出都亭驛,離開臨安府,宋朝的送伴使就把趙昚寫給完顏雍的密封書信遞給蒲察克忠帶回金國。

  書信內容是有理有據陳述這批金國使團對自己無禮,還對我們的大行太上皇帝無禮,我們很生氣,你還記不記得隆興和議的內容?想影響兩國的和平外交嗎?

  趙昚沒選擇忍讓受辱,就用理所應當的態度指責完顏雍。

  你想做啥,派這種人來噁心我們有何意圖?要挑起衝突?

  此乃伸張中國之氣性,沒有遵從儒生鼓吹忍讓的「仁德」。

  這是淳熙十五年的一次小小的發展變動。

  本來在二月癸巳日,趙昚會派遣京鏜等人出使金國報謝,要是忍辱就像傻子那樣被看待。

  而歷史上的那次出使,京鏜在金國被壓制過,只是他頂住了,沒有屈服於下馬威。

  因此,現在的淳熙十五年的二月癸巳日,京鏜留在朝廷,免掉抗壓展現外交官應有的膽魄。

  ……

  「官家驅逐了蒲察克忠,我與太子殿下的建言還是有用的。」

  平陽郡王府邸內,趙擴拿著新鮮印刷出爐的邸鈔閱讀,一邊喝茶一邊低聲感慨。

  邸鈔準確來說叫邸報,從西漢開始就在首都流傳的官方報紙,供應給官僚集團獲知訊息。

  皇子王孫也可以獲取。

  趙擴感慨後,開始靜靜地閱讀邸鈔內里的文字,看完就卷攏,露出欣慰的燦爛笑顏。

  各派官僚圍繞這個事件的結果進行鬥爭,趙昚能夠堅持趕人,對於老頭子來說,值得讚揚。

  有為之君哪怕年邁,想做事還是克服阻力,而自己通過這種鬥爭的過程加深了解宋朝的政壇狀況。

  無論何時,小事非小事,大事卻或可化為小事。


  還有自己拉趙惇找趙昚的行動竟然也在臨安府傳開了,嘖,這所行宮漏風漏得嚴重。

  明明自己是想傳開的,以此藉機增加個人名望,真發生後,反倒有所深深地警惕。

  哪有多少官吏在乎?恐怕想著利用才對,算是長見識了。這段插曲還是左丞相王淮以及便宜爹趙惇在不久前鄭重提及過的。

  思索中的趙擴把卷攏起來的邸鈔放到桌邊,就專心喝茶。

  嘻,濃郁噴香的七寶擂茶,品嘗次數一多,口味還不賴。

  往後保持沉澱,掌握多看多學少摻和的宗旨,莫急。

  蒲察克忠冒犯趙昚掀起的外交風波已經落幕,可以莫急了!金國皇帝完顏雍有何反應,別管。

  整個二月就穩穩沉澱過去,來到了三月。

  庚子日,趙構的諡號、廟號正式表奏於德壽宮,真正定下。

  丁未日,趙昚安排右丞相周必大攝太傅的職官,持節導梓宮。

  癸丑日,官家趙昚採納洪邁提出的議案,以呂頤浩、趙鼎、張俊、韓世忠配饗高宗廟庭,而吏部侍郎章森乞用張浚、岳飛;秘書少監楊萬里也同樣乞用張浚,皆沒批准。

  這段時間,讓哪個故去的重臣配享趙構死後的廟宇側位,掀起非常大的風波。

  趙擴沒摻和,哪有必要,莫讓岳飛受牽扯就行。

  那個昏庸無恥的趙構沒資格拿掉岳飛的靈牌席位作為拱衛,哪怕是死後用來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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