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夢回南渡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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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況,當此時刻,孩兒也盼大媽媽連同翁翁婆婆高看我一眼,不覺得是沒心肝的痴劣稚子。」

  趙擴補充道,用充分符合孝道邏輯的理由提前搪塞趙惇或許出於猶豫反對所追加的話語。

  被撩及敏感點的趙惇先是愣了愣就不由得點頭,方才回覆:「擴哥兒說的是,該讓大家知道,你已經懂孝義又聰慧起來了,連阿爹阿娘也祈福你公公安康呢。」

  「孩兒便先行一步,在北內那邊早候阿爹阿娘探望公公。」

  「唔……你去吧。」

  得到肯定,趙擴有所抿緊的嘴角微微扯了扯,再行了個禮,就轉身帶馮儉與周祥走出東宮,趕緊抵達德壽宮表演晚輩盡孝的倫理節目。

  趙惇目送周祥與馮儉也給自己行禮就隨主子離開東宮,然後直直注視自己的兒子的背影。

  那道背影筆直高大,讓天頂垂射的陽光拉得很長很長。

  不多時,穿上外出服裝的李鳳娘就又氣又驚的衝過來找趙惇。

  「啊,娘子。」

  太子趙惇見老婆衝來,就連忙迎接李鳳娘,先打招呼。

  誰曉得,李鳳娘瞪眼蹙眉,就數落眼前的丈夫:

  「好個三郎,你竟看著擴哥兒過去北內,萬一咱們好不容易養大的獨苗苗出意外,你該怎麼辦!」

  家大業大,僅剩的獨苗苗在高層的眼裡比什麼東西都要緊,尤其是親生父母,哪怕是個女兒。

  但趙擴是男孩,所以,他天然就成為珍貴的嫡皇孫。

  「娘子,你聽我說,我也不是無動於衷,擴哥兒的身體現在瞧著沒什麼大礙,況且,翁翁病重,擴哥兒是去盡孝,讓長輩們安心。」

  趙惇賠笑幾下子,就給李鳳娘陳述理由,並且表示趙擴的行為是對他本人還有咱們有好處,所以不用阻攔趙擴前往德壽宮,莫生氣哈。

  李鳳娘再氣呼呼的懟幾句就漸漸冷靜下來,知道兒子趙擴自主推進的行為確實沒錯。

  沒用的三郎,你家孩子讓你允許做什麼就乖乖同意了。

  沉默片刻,李鳳娘就讓趙惇打起精神勁兒,夫妻倆該帶一些人馬去外邊給太上皇帝趙構祈福。

  古代的皇室成員盡孝可是帶有政治用意,李鳳娘雖然跋扈,但也知道輕重緩急。

  自己尚未成為皇后,丈夫尚未龍飛九五,還得節制一二。

  另一邊,德壽宮深處,趙擴重新見到倒於床榻的趙構,還有儘量保持端莊儀表的吳芍芬、謝蘇芳。

  趙昚不在場,至少他現在還待垂拱殿裡頭隨時接待宰執,順帶處理批閱呈上來的奏摺文案。

  所以,兩個年齡段都很大的老嫗就是此時坐貴賓席的觀眾,演出節目能不能撈取豐厚的酬金,哈,全看金主的臉面。

  要爭取主動權,就得認清自己的地位與立場,由此施展合適的手段還有謀略博取利益,再布局,讓形勢軌跡偏向自己。

  趙擴身為太子與太子妃所生下的嫡皇孫,本應無可質疑的擁有隔代繼承人的權限,偏偏原身是輕度弱智導致丟失高層的信心,讓趙昚寧寄望於一個聰慧卻年齡很小,身體還常年虛弱的庶孫趙抦。

  總之,主動權丟失,舞台還有些偏離自己,得爭取吶。

  要不然,趙惇與李鳳娘對趙昚猜疑忌恨的程度肯定逐漸加劇,雖然那有趙昚自作自受的因素,但是對宋朝政局極為不利。

  歷史上的過宮事件,趙惇竟然敢不見趙昚臨死最後一面,搞得臨安上下動盪,頗有亡國氣象,把曾經風評尚可的宰相(留正)嚇跑。

  唉,儘管還是讓原身登基成為皇帝卻副作用極大,屬於迫不得已才選你接班。

  當時的趙構遺孀吳芍芬還對趙抦說待你堂哥做完就輪到你做。

  聽起來很兒戲,皇位傳承就好像過家家一樣。

  據說,當時的臨安府民眾還認定趙抦接班,按照文化傳統準備去搬他在府邸留的物件;結果去原身的嘉王府搬,來次零元購,大豐收。

  因此,知曉歷史過程的趙擴絕不自己稀里糊塗當皇帝,他要主動把優勢凝聚統合,讓自己在萬眾一心的鼎助加持下……踐祚服黃。

  怨天尤人沒啥用,哭哭啼啼更沒出息,積極向上吧。

  「大媽媽,婆婆。還望兩位保重身子,不要憂思過度,公公只是身子略微不適,轉日定會復愈。」


  趙擴用溫和的話語作為定心丸向吳芍芬與謝蘇芳灌注,心底則回顧前世所看見的悲傷故事,以免神色太過淡定破壞瀰漫的悶沉氣氛。

  「擴哥兒來得是時候,去看看你公公吧。」

  吳芍芬見趙擴保持穩重又沒那般從容,內心就湧起一陣感觸,讓曾孫子去與曾祖父近距離交流。

  她說的同時,還伸出雙手輕輕按著趙擴的肩膀,低聲嘆息。

  「是,我過來北內就是陪公公還有大媽媽和婆婆你們的,直到轉危為安之前,孩兒都不會離開。」

  趙擴悶聲回應,就緩緩扒開吳芍芬的那雙蒼老的手,轉過身,走去趙構躺倒的床榻邊角。

  「完顏狗」瀕死,簡易的膳食都吃不下,包括米粥,導致脫相,連胸腔的氣都喘得相當艱難。

  疲軟的身體缺乏五穀精華供應缺乏能量,倒也不用腹瀉受罪,只需忍受虛脫無力的隱形折騰。

  「完顏狗」的神智模糊,茫然的雙眼看向聲音傳來的方位,張嘴說不出什麼。

  趙擴見他的狀況糟糕,稍微按捺心底唾棄嘲諷的念頭,悄無聲息的深呼吸幾下,這才用雙手捧起趙構放被單上面的右手。

  「趙大公公,吾至矣。」

  關於公公兩個字,趙擴特意加重腔調的渲染。

  神智模糊的「完顏狗」聽見貌似不遠不近的招呼聲,就瞪大眼睛看向視野前方,張嘴啊啊輕叫,音量小得幾乎聽不清。

  「我是趙擴,特來看公公,我阿爹阿娘還有朝廷的相公們都在外邊為你祈福呢,還望你振作。」

  趙擴微微彎下腰,湊近趙構的臉龐用平淡如水的話語說道。

  「哦,噢。」

  似乎是聽懂了,趙構就沒有啊啊啊的怪叫,就閉上眼睛,任憑自己在法理上的曾孫子握住手,上演一場寫實的戲劇。

  老頭子不動,青年亦不動。

  維持這種非靜止畫面才能凸顯趙構與趙擴建立的親近關係,本來也不是虛構的關係。

  人最虛弱迷糊的那會兒,所認識且熟悉的親朋好友想對他做些什麼都特別特別簡單,由於信任,心理就不設防,再設防徒耗心力嘛。

  於是,心情或多或少都低落的吳芍芬與謝蘇芳目睹趙擴與趙構近距離的手拉手。

  真是好孩兒,在需要晚輩關心照顧的當下,你來得及時。

  謝蘇芳與吳芍芬暗暗感慨,由此想起趙抦。

  你堂哥都到場探病,你和你媽媽就不會快些過來嗎?

  儘管不能苛求,因為趙抦一定會來看望,人終究是感情動物,會被眼前所看見的東西勾動心思。

  所以趙擴弄出一個若隱若現的微妙情形。

  趙擴以前確實「不慧」,但最近開智啟心,人性迅速成熟,就值得改觀高看一眼,大概不適合保持昔日的態度對待了。

  「我公公可曾喝過水?」

  這時,趙擴側過頭,詢問在場的眾人由此找話題。

  「你公公喝過一些了,擴哥兒且安心照看。」

  「嗯。」

  聽見謝蘇芳回復,順勢觀察眾人有何臉色後的趙擴點頭,繼續拉著趙構的右手,靜默下來,擺出祈願祝福的姿態。

  如此一來,吳芍芬與謝蘇芳愈加就覺得趙擴是真心實意擔憂趙構的重症病情,不好開口打斷,說什麼別打擾你公公休息。

  因為也沒打擾啊。

  漸漸的,趙構似是沉睡,沒有給予具體反應。

  時間流逝許久,謝蘇芳就上前輕輕拍了拍趙擴的後背,說道:「擴哥兒隨老身用膳,汝心意雖誠,病也不會立刻消除。」

  聽見催促聲,趙擴站直,兩隻腳的腳底板頓時僵麻。

  「慢著點。」

  謝蘇芳見狀,拉住趙擴的手臂怕他滑倒。

  「婆婆,我無妨。」

  趙擴擺擺手,抖抖麻木的雙腿就陪謝蘇芳走到吳芍芬那邊,要與兩個老嫗吃下午時分的膳食。

  不過,他趁機問:「我家翁翁會陪我一起用餐嗎?」

  「你翁翁在忙政務,但想必也會來探望上皇。」

  吳芍芬看著走近的趙擴,開口解開其疑惑。


  然後幾個人暫時撤離趙構昏睡的寬敞寢室。

  德壽宮的偏殿,相貌清秀的宮人們帶來數盤瓜果以及稻米粥擺在對應的坐席。

  趙擴品嘗一些自己喜歡的瓜果就拿起其中的幾盤,主動端給吳芍芬與謝蘇芳,討好道:

  「瓜果香甜,請大媽媽與婆婆多吃一些。」

  本來是要拒絕,但架不住小孫子的熱情,兩個老嫗就默認了,多吃一些口味香甜的瓜果。

  等趙擴坐回座位,開始喝粥吃果子後,吳芍芬默默點頭,心想這孩子開始懂事體貼,又有那種堅持自己主張的措施。

  這不是誰刻意教導的,這麼長的時間下來,行動猶如魚得水,所以就是發自內心想要做的討好。

  他會討好人就說明別的複雜事情同樣懂得做。

  「不慧」的嫡皇孫總算獲取上天的眷顧,有所開竅。

  由於刻板印象頑固,使吳芍芬需要下意識慢慢改觀。

  謝蘇芳亦然。

  用完下午的膳食,趙擴陪兩個老嫗回到「戲院」。

  他在喃喃什麼?

  趙擴看見趙構的嘴巴開合,嘰喳的嘟囔,就湊近,開口試探。

  「呃,趙大公公,不知你有什麼吩咐?」

  沒有明確回饋。

  他回過神來,便與吳芍芬與謝蘇芳進行交談,期間,更加坐實他的腦袋開竅。

  隨著夜幕降臨,吳芍芬讓趙擴先返回平陽郡王府邸或是去東宮找自己的阿爹阿娘。

  「孫兒不願回去,公公的御體尚未康復,懇請繼續陪同,我仍與大媽媽還有婆婆留下來。」

  趙擴自然是拒絕,甚至還比較強硬的停留。

  對此,並不犯忌諱,甚至體現趙擴的孝心以及立場。

  「這孩子,也罷也罷,就與老身還有你婆婆留下說說話。」

  吳芍芬有些無奈的答應。

  寢室由宮人們點亮蠟燭,燃燒氣味舒悅的薰香,於這種環境,青年通過言語哄兩個老嫗,直至都需要睡覺才勉強罷休。

  簡單用一盆溫水洗刷身體,再洗漱口腔,最後擦臉,拿起蓆子跑去趙構的寢室。

  宮人攔不住,勸不動,又不好打擾睡下的吳芍芬與謝蘇芳。

  「勞煩諸位護衛此間殿堂,我只是想多陪陪太上皇帝。」

  趙擴較為真誠說些客氣話,就在趙構的病榻附近蓋地鋪睡覺。

  德壽宮有地暖設備,他可不會傻乎乎的挨凍。

  甲戌日就這樣度過,迎來關鍵的乙亥日。

  清晨報曉,總算知情的謝蘇芳與吳芍芬都「批評」趙擴,但臉龐卻都肉眼可見的露出心疼。

  節目演到這段,幾名宮人稟報官家從宮外駕到;因為這一天,趙構的狀態在大清早就極其糟糕,因為口鼻快沒氣了,趙昚務必要來。

  聽聞稟報,精神通過睡眠恢復飽滿的趙擴看向門口。

  很快,趙昚映入他的眼帘,還牽著一個瘦巴巴的小男孩。

  看見小男孩的剎那,兩個字從腦海深處冒出。

  趙抦。

  是自己的競爭對手呀,深受趙昚喜愛的病秧子堂弟。

  當一老一少看見室內的吳芍芬與謝蘇芳皆站在趙擴旁邊,身形不由得愣了愣。

  「官家總算抽身,竟與抦哥兒都早早到北內。」

  吳芍芬瞧見這兩人,就神態自若的招呼。

  「翁翁,五哥。」

  緊接著由趙擴問候,隨後是慢一拍的謝蘇芳。

  德壽宮開始變得熱鬧,只是正主絲毫不慌,畢竟快死的老頭子哪有多餘精力應付外界的動靜。

  昏沉之中,趙構正在經歷千奇百怪的抽象意境。

  金賊來了,金賊來了,大元帥請速下決斷!

  色彩陳舊而規格宏大的殿堂裡頭響起嘈雜的議論聲,很多人讓趙構作出決定,是戰,是和?

  這是什麼時候?好陌生,我見過你們嗎?

  殿堂之中的趙構茫然的注視這些要求暫時撤退躲避鋒芒或請營救君父的人群,竟然結巴了。


  「退。」

  終於作出決定,眼前的景象變得朦朧清晰,他發現自己在衝刺,沖向一座又一座屋廬林立的城池。

  衝刺得心思飄揚的剎那,昂揚無奈的吼叫震盪在腦海。

  過河、過河、過河!

  真刺耳,誰在狼嚎?

  趙構很生氣,然後繼續享受遨遊江淮州縣的過程。

  快樂被打斷了,兩個身穿鎧甲的兇惡豺狼拿著刀槍逼迫他,讓他渾身流汗。

  「官家該退位,由那個什麼趙旉當皇帝吧,那是你兒子,你安心當太上皇帝,凡事仰仗我們。哈哈,哈哈哈哈!」

  休想!皇位是我的,誰都不許搶我的皇位,碰者死!

  趙構想這樣反駁,卻怎麼都罵不出一句話來。

  忽然,光明綻放,一個人從光明之中走來。

  「韓將軍,韓將軍,多虧韓卿趕來護駕,驅逐奸凶!」

  「韓將軍」開口答覆,趙構聽不到他在說什麼,反過來忌憚。

  不不不,我怎可感謝你?你和他們都是武夫,肯定有所圖謀!

  「韓將軍」破碎,朦朧夢幻的景象繼續切換。

  衝刺翻騰,越河渡海,將要無路可走;竟有充滿威嚴氣質,能夠詮釋儒將形象的中年男人浮現。

  其沉聲說道:

  「飛本一介湯陰草民,萬謝官家信重。」

  不長不短的話語相當誠懇。

  「……卿是岳飛?」

  夢中的趙構遲疑許久,小聲的叫那麼一下。

  儒將那般姿態的中年男人只是面容平靜又苦澀的拱手,再沒有回覆趙構任何話語。

  猛然間,風吹雨打,趙構看不見他所叫出名諱的岳飛了。

  「官家,岳飛死了,該向金人議和啦。」

  陰森刺骨的話語從趙構的身後穿透過來,嚇得趙構轉過身,只看見一張乾巴巴的枯瘦老臉。

  「啊、啊啊?竟是秦卿!」

  「官家,快快議和罷。」

  所謂的秦卿,只是一張枯瘦的老臉張嘴不斷催促。

  趙構剛想開口,周圍的景象猛然變化,剎那間,身處陌生又熟悉萬分的殿堂,一群文武大臣聚攏,紛紛向他哭訴:「官家,快跑吧,大金國皇帝率軍伐宋,撕毀盟約了!」

  「啊啊,該死該死該死,你們快快快快把……把太子叫來啊!」

  夢境破碎,在此之前,其隱約感受到一個膽魄英武的無臉男子扶起他的軀殼,說道:「兒在。」

  聽見這句話後,趙構的神智徹底無知無覺起來,喪失感受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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