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只是遇見了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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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並不如煙。

  近事也都在眼前。

  自那以後,孫平波就是熬,熬過一天是一天,等著閻王爺什麼時候把他給收走。

  其實孫平波感覺自己也熬不了多久了。

  他的身體他自己有數。

  兩三年?

  要不,最多三五年?

  反正不可能有十年八年那麼久。

  但是,現在,此時此刻的現在,在經歷過剛才那個可怕咳嗽後的現在,在嘔出了那麼多噁心東西後的現在,孫平波突然感覺,一切都不一樣了!

  再沒有那種心慌的時不時暈眩一下的感覺。

  再沒有呼吸時吸不進去呼不出來氣好像完全被堵在喉嚨口的感覺。

  再沒有前胸後背時時刻刻被壓了一塊大磨盤的感覺。

  那磨盤被掀掉了。

  那喉嚨口的交通阻塞被打通了。

  那心慌被鎮住了。

  那暈眩被趕走了。

  除了這些,其實全身上下還有其它很多很多美妙到一時難以明察的變化。

  雖然一時難以明察,但身體是感受到的。

  完完全全的徹徹底底的感受得到。

  用簡單一句話來說的話,那就是先前生活在地獄,而現在來到了天堂。

  以至於,明明那些腥臭難聞的噁心東西近在眼前,中人慾嘔,但他卻硬是從腥臭的間隙里,聞到了空氣中的一縷縷芬芳。

  那是青草的味道。

  那是柳芽的味道。

  那是河邊老樹根下苔蘚的味道。

  那甚至是河水的味道。

  當然,還有各種各樣的,花香的味道。

  這些全都是活動的、清新的、生命的味道。

  它們湧入他的鼻端,鑽進他的喉嚨里,它們在他的胸腔里身體裡撒歡、打轉,它們在跟他的身體說,來呀,來玩呀!

  他聽到自己的身體在應和。

  他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躍躍欲試。

  他本能地,大口大口地,用鼻子和嘴巴一起,深深地呼吸著。

  每一個呼吸,都像是要把一個春天給帶進身體裡。

  然後身體自己再把那春天掰碎了、揉碎了,和它融合在一起。

  他有多久沒真正感受過春天了?

  記不清了。

  那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

  而現在,春天就這樣猝不及防地,笑容款款地,甚至是熱情奔放地,向他走來。

  他的身體也並不負這熱情,在儘可能地甚至是拼命地回應。

  孫平波感受得到!

  就這樣,跪趴在那裡,深深呼吸著,孫平波不知道把多少個春天融進了自己的身體裡。

  直到身體說夠了,飽了,下次再來吧,他才收斂了那貪婪到極點的呼吸,然後,定了定神,站起身來。

  沒有去抹眼淚。

  沒有去管鼻涕。

  沒有去擦拭嘴角的髒污。

  孫平波知道自己現在的臉上一定很狼藉很難看,但這些他都沒有去管。

  站起身來的第一時間,他就對著身邊不遠處的那位年輕人,深深深深地彎下腰來。

  他甚至都想給這年輕人跪下。

  但想到跪下這個舉動有可能會給年輕人帶來一些非議和指摘,於是就只能採取這種,最接近於跪下的姿勢。

  他不是在作賤自己,自作卑微。

  他只是遇見了偉大。

  而這偉大,在沒有任何要求的前提下,拯救了他。

  對此,孫平波也只想,同樣沒有任何要求地,臣服於這偉大。

  孫平波不知道明天的凌晨他是不是再次被難受憋醒,是不是依然咳得撕心裂肺,前胸後背都痛,他只知道,這一刻,他的感受是真實的。

  他的身體,真的從那種瀕臨枯木中,復甦了過來。


  一棵被春天遺忘又或拋棄了的樹,在久違了不知道多少個春天后,重新迎來了春天。

  哪怕這春天只有一天,他也會把所有的枝條都拼命地舞動起來,對這春天表示感謝,對它說,謝謝你沒有忘記我。

  而對於那個把春天帶給他的使者,他無以為謝。

  是的,無以為謝。

  他一個又庸又俗的老人,能拿什麼來感謝那個有能力重新把春天帶給他的使者呢?

  他能做的,也只是此時此刻,這最微不足道的一個躬身罷了。

  這不是感謝。

  這更不是酬謝。

  這僅僅是向使者表示,您的偉大,我見識了,您的慈悲,我領受了。

  現場,二三十個人的圍觀,卻接近於無聲。

  幾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而圈子外圍靠近場外的那老哥倆,則是面面相覷,一時間心中震撼到了極點,有口難言。

  有口難言,但也還是要言的:

  「這,這這這……」

  「他的演技,已經不是影帝可以形容的了,這幾乎已經超越了影帝的那個級別,都能稱得上是影神了!」

  「老哥你說得對,真是神一樣的發揮!尤其是那臉上,你看,鼻涕眼淚堆積得,他卻一點管的意思都沒有,起身第一時間就把新的表演給進行上了。」

  「這演技,別說兩千塊了,四千塊都不多。」

  「老哥你說得對!就不知道這小陸醫生給的到底是多少,給少的話,真是會讓人意難平。」

  「唉,倒也不用有多大指望,這種一次性臨時演出,我就沒聽說有費用高的。只能說這年輕人賺到了,賺大發了!」

  「老哥,這快輪到下一個了,你要不要也上去演一個?」

  「之前我確實是有這個意思的,不過被這老頭搶了先,也幸虧被他搶了先。現在,這樣的神級演技在前,我再上去演又有什麼意思,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說得也是,這樣的演技,確實很難超越。哪怕我不懂,光看著也都覺得大為震撼。」

  「要是懂的話,你會更震撼!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入戲和身臨其境,而完全是克服了身體許多本能的一種表演,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如何才能做到的!」

  「天才?」

  「絕世天才!」

  「老哥,快看,又有人上去了,就不知道這個是不是也是演員。」

  事實證明,這個也是!

  待看完整個過程,老哥倆全都覺得,這四個上場的,也還是個演員!

  然後。

  第五個,是!

  第六個,還是!

  第七個,依然是!

  「他娘的,這小子到底請了多少人啊?要不要這麼誇張!」

  「開業第一天,倒也可以理解。就說上周的大超市開業,那請的人才真叫一個多,我估計幾百上千都有。」

  「那倒也是。」

  「老哥,看來干托這一行,大有可為啊,搞得我都想找些活做做了。」

  「那還不簡單的很,你真想乾的話,老哥我給你介紹!」

  「好,謝謝老哥,我認真考慮考慮。」

  「先看戲,第八個上了。」

  「不會還是吧?」

  「難說。」

  然後是第九個,第十個。

  第十個之後,年輕人則宣布,今天的按摩到此為止,明天再來。

  隨著年輕人的離開,圍觀的人群也就此散去。

  老哥倆則是相伴著朝公園外面的一個茶館走去,今天他們意氣相投,全都覺得找到了一個至交。

  路上,兩人一邊走一邊猶在不停地談論和感慨著。

  「老哥,萬萬沒想到,今天上場的十個人,居然全都是托,沒有一個真正的顧客!」

  「是啊,現在的人真是太狠了,一個比一個狠。人家房地產搞排隊買房,也最多是十個裡面七八個托,他這倒好,十個裡面,十個都是托!」


  「老哥,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其實這個年輕人請的托還不止十個?」

  「嘶,總不會今天只有我們兩個是真正的觀眾吧?」

  「老哥,我真覺得有可能!你還記不記得散場的時候,有幾個沒上場的傢伙對那年輕人又是攔又是鬧,嚷著讓他加班繼續乾的?而其他那些沒鬧的,一個個看著也都不太對勁!」

  「老弟你說得對!我是當局者迷,純粹從群演的費用角度來考慮這件事了,反而不如你作為局外人,看得更清楚。」

  「老哥你也只是一時沒回過彎來,就算我不說,你回去一想也能看明白這事的。該說不說,那年輕人看著溫溫和和的,做起事來,這麼狠,這麼絕!」

  「是個幹大事的人!就不知道以後會有多少人要被他坑。」

  「那我們要舉報嗎?」

  「老弟啊,他都沒有收錢,你說我們怎麼舉報,又能舉報他什麼?」

  「那等他以後收錢的時候再舉報?」

  「估計到時還是舉報不了,這年輕人有這種手段,肯定早就把這些情況給考慮清楚了,我們舉報不但沒有用,反而還可能被他利用,佐證他的清白。」

  「嘶,不會這麼離譜吧?」

  「誰知道呢。老弟啊,咱們這年齡,屬於咱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該做的是好好享受夕陽紅的時光,讓它煥發出應有的光彩。」

  「還是老哥你看得通透,也對,年輕人的世界,自有年輕人來制裁,用不著我們這些老傢伙去多事。」

  「這就對了嘛,走著,今天我請!」

  「老哥你在說什麼笑話,這要讓你請了,我都不用活到明天了!對了,老哥,明天你還去看戲嗎?」

  「看!當然要看,怎麼可能不看!老弟,我跟你說,這麼精彩的戲,一年都難得遇上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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