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窮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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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軍的追擊行進往往更需要健全的後勤制度支撐。

  特別是步兵追騎兵,在缺少糧草和軍資補給的情況下,即使追上了也很容易陷入被對手擊潰的險境。

  所以按照常理推斷朱慈烺下一步動作的多鐸還是對自己成功突圍抱有很大期望。

  這也是他敢於決定在谷地中繼續強突民軍防線的原因。

  禁軍如果想要在短時間內堵住他的退路,那就必須要極限行軍,糧秣軍資這些拖累行軍速度的東西都只能丟棄。

  但一支沒了軍糧的步兵大隊,就算再能打又能撐上幾個時辰不進食?

  多鐸反而期望朱慈烺犯下這種嚴重的追擊錯誤,如此一來,他掉頭反擊說不定還能擊潰朱慈烺留在膠東的精銳步兵,扭轉乾坤。

  可有些事情卻是他這等胡虜所無法理解的。

  在朱慈烺的追擊軍令下,幾乎只帶了僅夠馬騾食用的豆米的第一協禁軍們的確缺少軍資糧秣。

  可就在他們按計劃快速迫近多鐸大軍的屁股時,附近的丘陵山地上,一輛輛小推車正蜿蜒而進,撐起了給他們運輸補給的生命線。

  那是一個個膠東百姓在行營組織下踴躍組成的運輸隊。

  膠東地界上僅剩的大牲口們都被套了大車拉上了禁軍們急需的甲冑和長槍。

  而糧食,藥材,軍用工具和裝滿飲水的皮囊則被膠東的百姓們馱在獨輪車上翻山越嶺送往前線。

  這些幾個月前還給本地士紳們當牛做馬的百姓具備所有華夏農民的優良品質。

  他們足夠能忍,能吃苦,力氣足,耐力也足。

  堅實的步伐踏上屬於他們的征程,大海和平原被甩在身後,群山丘陵也逐漸被他們的雙腳征服。

  路上餓了就吃一把乾糧,就著水囊里的已經冰涼的水囫圇下咽,困了就披上隨車帶的棉衣眯上一兩個時辰繼續出發。

  這段支援前線的路程很累,很艱苦,但他們和士兵們一樣的抵抗建奴入侵的心始終是火熱的。

  當他們推著一輛又一輛獨輪車載著足夠多的糧食和軍資匯向山嶺之下的谷地時。

  不久前還睏倦焦慮的禁軍士兵們頓時就熱了眼眶,歡聲沖天!

  看著那些雖然疲憊但卻露出質樸笑容的百姓們,禁軍戰士們不由想起了留在後方的爹娘妻小。

  而看著眼前年輕英武的第一協禁軍士兵們,這些支前百姓又想起了自家那分散在各地抗擊建奴的參軍兒郎。

  他們在谷地匯合,交接物資時彼此間親切的打量問候著,就好像是在和自己那許久未見面的親人熱切交談。

  充足的糧秣軍資和百姓們的積極幫助讓第一協的士兵們很快就在谷地里搭建起了足夠安全也足夠暖和的營地來。

  翌日清晨,這所營地便迎來了朱慈烺和他所率領的先頭部隊。

  留守在營地的百姓們沸騰了。

  他們激動的站在谷地兩側翹首以盼。

  當看到那面代表著朱慈烺到來的黃龍大旗時,儘管還看不清朱慈烺的面貌,但他們已然向心中最為尊崇的太子殿下送上了代表最高敬意的「萬歲!」山呼聲。

  現場的每一位禁軍對這樣的場面也是欣然認同,沒人會認為百姓們對太子殿下的歡呼有所僭越。

  在膠東這塊被朱慈烺親手解放的根據地上,他就是百姓們眼裡唯一的真命天子,他也被所有分得田土的百姓和禁軍敬若神明。

  崇禎帝親自來這也不好使。

  已經習慣這一幕的朱慈烺微笑著衝著忠誠於他的子民們揮手致意。

  在這個時代,他個人能改變的東西其實並不多,而相比起強硬的改變,有些時候變通的融入其實更加重要。

  至少,他一直在儘量讓百姓們過得更好,也一直在警醒自己不要忘記自己真正的出身。

  「諸君,你們要記住這一幕,水可載舟,亦能覆舟。

  過往爭天下,各路諸侯都只知曉爭取那所謂的士紳人心。

  可如今再看,比起那些土豪士紳,這天下底層百姓的力量又如何?

  我們能守住膠東,能在今日圍困多鐸,多虧了這些百姓的堅壁清野,毀家紓難的鼎力相助。

  人人心中都有一桿秤,我們為民做主,才能真正贏得人心,才能幹成驅逐韃虜,重振大明的事業啊。」


  朱慈烺抓住時機再度向身旁年輕的新式武官們灌輸著他的理念。

  閻應元等人大受觸動,皆是若有所思的點頭。

  當百姓的力量具現化後,這些脫胎於舊時代的新式武官們便有了打開新思想的可能性。

  朱慈烺不求他們很快就跟上自己的理念思路,但求在潛移默化中讓他們逐漸成為自己清理南方,打碎舊世界的堅定先鋒。

  在這個過程中肯定有很多人因為不理解或是受不了誘惑而掉隊。

  但朱慈烺相信,未來必定會有越來越多的開明之士加入自己的陣營。

  而他向這個世界發出強力宣告的開始就是打好眼下的這一仗。

  只要他全殲了多鐸所統帥的這支萬人八旗老營,那天下間的有識之士便會主動來了解他們獲勝的方法,了解他們贏得百姓死心塌地支持的過程。

  屆時哪怕與傳統的爭天下模式相違背,也自有大儒為他辯經。

  不過縱然是心裡再熱切,朱慈烺也沒有改變徐徐推進,穩當收縮包圍圈的戰術思路。

  前鋒合營之後,新老禁軍士兵們和數萬百姓便在朱慈烺的調令下向谷地深處陸續修築營寨推進。

  此前被民軍們燒毀的營寨地址就是他們此刻重築堡寨的最佳選擇地。

  多鐸在谷地深處還不知道己方的退路已經被朱慈烺帶兵給死死堵住了。

  他此刻正在猶豫到底還要不要繼續率兵在谷地里深入前進,因為他能明顯感覺到谷地中這批民軍拖延他們突圍腳步的目的。

  而隨著修寨的手法愈發熟練,數萬民軍在山地丘陵間砍伐林木修築大寨的速度也是越來越快。

  不堪忍受的多鐸派出精銳哨騎爬上附近地勢稍緩的丘陵尋找官道之外的大軍出路。

  但傳回來的消息卻令他非常失望,因為他們此刻依然沒有走出西大河的發源山頭。

  因此想要儘快北撤,除了大隊走官道外就只能強行渡河了。

  奈何此前他們為了儘快逃跑已然丟棄了所有的民夫和相應工具。

  無奈之下,多鐸也只能命令漢軍旗的士兵們先就近砍伐些樹木以作準備,必要時他們就翻越這一片丘陵地帶製作簡易浮橋強行渡河。

  然而他們的動作卻被民軍之中的山民獵戶們盯得一清二楚。

  於是乎脫離大部隊去砍伐樹木的漢軍旗清兵很快就遭到了這些獵戶山民的針對偷襲。

  他們所使用的輕弓很難對披甲的漢軍旗士兵一擊斃命,但卻依然造成了不小的混亂和殺傷。

  以至於多鐸的大軍又多耽擱了不少時間才收集到足夠的木料。

  心裡有些打鼓的多鐸決定不在谷地里繼續過夜了,當即就要強行翻山渡河。

  恰好此時,後方的偵察清兵慌張地將朱慈烺帶兵修寨推進的緊急軍情給傳遞了過來。

  這下多鐸是真的坐不住了。

  前後都有重兵修寨堵截,他這剩下的八千不到的人馬糧秣已然不足,真要被圍堵在這山谷之中,那最終怕是會因為糧草危機不敗而敗啊!

  著急之下,多鐸急令漢軍旗營擔任前鋒翻山架設浮橋。

  而除了向谷地前後繼續偵查敵情的哨騎外,其餘的滿蒙清軍皆隨多鐸丟棄掉最後的一點輜重牽馬翻山。

  趁著天時還早,多鐸決定今天就要強渡大西河儘快向西撤離至膠萊運河一線。

  他此前決定親自東征時,為了保險起見在膠萊運河東側攻克的一些堡寨里留有不少糧草和駐守士兵。

  只要得到了這些糧草補給,便足夠他率軍快速南下和石廷柱大部匯合。

  至於說什麼戰果和繳獲,多鐸此刻已經全然不去想了。

  他想的只是自己的人身安全和回京後親自向多爾袞告知明朝禁軍的真實實力。

  這次南征山東失敗他認了,回京後多爾袞要打要罰他也認。

  只要留得性命在,他日後就不缺報仇的機會。

  可命要是沒了,像覺羅巴哈納那樣被朱慈烺砍了腦袋,可就萬事皆休矣。

  好在前鋒營頭搭建浮橋的進度比較快,趕在太陽落山之前,多鐸也終於是率領翻山大軍抵近了渡河地點。

  看到逃出生天機會的多鐸臉上終於是露出了釋然的笑容來,也為自己關鍵時刻的「正確決斷」感到無比滿意。


  可就在他即將下令讓全軍有序渡河西撤時,就在他們搭建浮橋地點的狹窄河灣對岸的土丘上,突然支出了好幾門青銅炮口來!

  瞪大了雙眼的多鐸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而下一瞬,轟然作響的數門青銅小炮便齊射打放彈丸轟擊向目標明顯的簡易浮橋!

  沒有任何準備的清兵們譁然四散開來,誰都不想成為青銅炮下的倒霉鬼。

  而只是經過兩輪齊射的調整後,這數門青銅火炮便擊中了簡易浮橋,四分五裂的斷木殘渣徑直沉入了滿是冰凌的河道之中。

  多鐸身邊的一眾八旗軍將們目眥欲裂,紛紛抽出腰間長刀指著對岸還在不斷打放銅炮的禁軍炮兵們威脅呼喊。

  但他們的破防作態卻只是讓清兵們又遭到了延伸距離的轟擊。

  多鐸一看對面連百人都不到的明軍炮營竟然如此囂張,心下也是非常氣急。

  同時他也知道自己已經沒可能再從容搭建浮橋了,便狠下心命令部眾強行渡河!

  終於走到這一步的清軍們心中反而多了一股釋然。

  得風寒就風寒吧,強行渡河多少也是個方法,總比像此前那樣在谷地里進退兩難要強。

  下了決心的清兵們頂著炮火的速射轟擊,就在浮橋斷裂的河灣處牽馬強行下水,強忍著下半身刺骨的寒意艱難渡河。

  「朱慈烺!這下你總沒招了吧?!」

  黑著一張臉的多鐸在心中沉聲道,他就不信朱慈烺還能變出一支軍隊堵在河對岸不讓他的騎兵們撤退!

  而就在他剛有所放鬆時,附近的大地便微微震顫起來。

  緊接著便是一個接一個身穿棉甲戰襖的禁軍騎兵在民軍嚮導的指引下縱馬翻過丘陵殺向河灘!

  方才艱難地渡過河,還沒來得及上馬的數百清軍頓時就慌作了一團。

  此刻他們身上可沒有長杆兵器,完全無法結陣抵抗明軍騎兵的衝殺。

  有一些機靈的滿清騎兵翻身上馬,就要沿河逃竄。

  可很快逃出一截距離的他們又絕望地掉頭反轉。

  只因他們看到了自丘陵之後密密麻麻翻越過來的明軍精騎!

  那不是成百上千騎,而是數千騎!

  率先渡河的數百清兵已然是絕望了。

  眼看著外圍的清兵像被割草一樣被明軍騎兵肆意地屠戮著,內里的不少清兵直接丟棄了馬匹,轉身又撲通跳進冰冷的河水之中。

  而看著對岸明顯是奔襲而來的數千明軍騎兵,多鐸心中一涼,連帶著對石廷柱破口大罵。

  他不明白石廷柱是如何放任如此規模的明軍騎兵北上的。

  此刻石廷柱的失誤顯然是讓他和他麾下的八旗老營陷入了絕境。

  身前有數千騎兵堵路不讓渡河,身後的谷地前後道路都被封死。

  難道他們真的只有化整為零,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山地丘陵間各自逃亡?

  可在這嚴寒冬日,沒有了糧秣,又失去了大部隊的庇護,化整為零的逃亡又和全軍覆沒有何區別呢?

  多鐸人生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絕望。

  而就在他躊躇著到底要不要集結兵力不顧一切代價掉頭打穿谷地時,大軍身後的丘陵之上忽然響起了一陣又一陣的號角聲!

  那是數萬民軍和護送著炮營從谷地後方急行而來的禁軍合營殺出的訊號。

  他們占據了這一片平坦河灣之上的丘陵高地,而此前被多鐸放出去偵察敵情的哨騎們正在禁軍的圍殺下慌張逃竄。

  朱慈烺紅著一雙眼緊盯向河灣之中的多鐸帥旗。

  連日的辛苦奔襲沒有白費,老天爺總算是給了他圍殺多鐸的大好機會!

  而此刻的多鐸也不再有歇斯底里的暴怒,只是臉色慘白的下意識握緊了腰間刀柄。

  他已然走向了自己人生的窮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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