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扶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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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蝴蝶幻彩鮮艷,飛舞於空中,待落至樹枝上,蝶翅收攏,卻又變成了枯黃泛霉的葉片。

  胡不為戴著草帽,望著枯葉蝶消失在重重枝椏間,不由微微一笑。

  「年輕人,在等船來?」

  蒼老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胡不為扭頭,看向錨在江岸悠然釣魚的船翁,問道:

  「老伯,你剛才是在和我說話嗎?」

  船翁魚竿彎起,不慌不忙鬆了松竿,接著一遞、一甩,便提起了條一米多長的大鲶魚。

  他將大鲶魚丟入浸著淺水的船艙,那大鲶魚也不掙扎,就靜靜地在淺水裡躺著,一副等死的擺爛模樣。

  胡不為望著大鲶魚,難免有些忍俊不禁,他捂著嘴輕咳一聲,聽見船翁說:

  「年輕人,要往哪去?不若我載你一程?」

  「多謝老伯好意。」胡不為拱了拱手,保持著警惕說道:「我一介散人,雲遊四方,只是途徑此處,本想向南出遊,忽又意興闌珊,便一邊隨性駐紮,一邊沿著西江水向北逆流而去。」

  「原是如此。」

  船翁問道:「難怪我看你幾日走走停停,只不過,為何不入沿途城鎮歇腳?」

  「嗯?」胡不為眉頭一動,冷靜問道:「老伯,你如何知道我這幾日走走停停?」

  他給大雁仙宗送完精怪後,便和葉舟相約在這西江水域中段見面,以免來回遠渡西江水會讓他人察覺不對,以至聯想到西樵仙宗和大雁仙宗的暗中交流。

  莫非,這船翁跟蹤他?

  胡不為暗中繃緊了身體。

  船翁搖搖頭,說道:「年輕人,你在我的地界上行走,如何能不被我留心?」

  胡不為瞬間心裡一震。

  他繃緊腮幫子,快速地過了一遍自己的所有行徑,確認沒有會暴露身份的地方,便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原來是江門侯大人。」

  「你們這些散修,不願拜碼頭也是正常。」江門侯從船上站起,提著鲶魚走上岸,一步步走到胡不為身前,低頭看向胡不為,打量了一眼,問道:「我看你倒是面善,不知是否和我西江水有淵源?」

  胡不為脊背滑下一滴冷汗。

  先前江門侯坐在船上還不覺有什麼奇特,此刻來到身前,竟比他要高出一尺有餘,仰視而去,恍惚竟像條展開頸褶的「過山風」一般擇人而噬。

  再看一眼,江門侯卻又變成了普通船翁的模樣,渾身潮氣,帶著一絲腥臭的藥味,略顯佝僂,皮膚灰黑,指節凸起,提著條鲶魚,絲毫不像一域之主。

  胡不為深吸一口氣,握緊雙拳沉聲說道:「家父家母曾是西江水徭役,服役過程中生下了我,後來他們疫病而死,我也便離開西江水四處流浪,直到今天。」

  「原來如此。」

  江門侯就和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一般,絲毫沒有在意話語中隱藏的控訴,他越過胡不為,緩步向城內走去,平淡說道:

  「既是西江水徭役之後,也與我有兩分薪火之情,若是閒散不知去處,不若來江門城看看,偌大雄城,也曾有你父母三磚兩瓦之功。」

  胡不為陷入沉默。

  他第一時間想到這是個絕佳機會,可以近距離監視江門侯,為西樵仙宗提供情報,甚至,若是有可能,還可以伺機刺殺江門侯。

  江門侯看起來已經很老了,或許真有這個機會。

  看著江門侯漸行漸遠,他反覆思慮,終是向葉舟留了封信,快步跟了上去。

  枝椏間的枯葉蝶微微翕動,隨即就此消散。

  ……

  ……

  胡不可伸手接住風中的沙粒,在蔥白指尖搓動片刻,嘆了口氣。

  自從那天讓胡不為去大雁仙宗遞送精怪以來,已是一年有餘,雖說胡不為偶爾會傳信報平安、兼以密述江門侯的情況,但她還是不太放心。

  這未免也太危險了。

  只不過,胡不為暫時還不打算回來,他已經察覺到江門侯的毒病將發,準備屆時稟報濁月,以備刺侯。

  而濁月也在幾番斟酌後,許可了胡不為的計劃。

  「這世間的爭鬥,何時能休……」

  她化作一道塵卷,輕飄飄下了荔仙城。

  ……

  時值夏季。

  燥熱潮濕的荔仙城,處處都是飲涼茶搖蒲扇的行人,他們趿拉著草鞋或是木屐,曬痕斑駁,只待日頭暫消,再出去勞作。

  胡不可經過傅家祠的牌樓,向內走去。

  這一年多來,西樵仙宗雖還未在天恩滋養下產生太大的改變,荔仙城中倒是已經出了位先生。

  荔仙荔仙,這個名字的由來便是與荔枝有關。

  相傳前人初至此地,難以忍耐惡劣的氣候,種的莊稼也因為不識天時而顆粒無收。值此關頭,忽然有人在樹上發現了一種長相怪異的果實,剝皮食之,甘甜可口,而這樹竟遍地都是,好算緩了前人的燃眉之急。

  這種果實,離枝則易壞,一日色變,三日味變,需連枝割下,為謹記此特性,便稱其為「離支」,後寫作「荔枝」,而荔仙二字,便是源自前人對荔枝的感謝與珍愛。

  至於那位先生,姓李,名扶疏,看模樣堪堪及冠之年,卻種得一手好荔枝。

  原先本地荔枝皮厚、核大、肉薄,在食物充足的情況下並不好吃,便是每年過個嘴癮,或是曬成荔枝幹煲粥喝。然而經過先生一培植,竟然變得皮薄、核小、肉厚,也不復先前的乾澀,一時間,整個荔仙城都為之著迷,先生的荔枝供不應求,最瘋狂的時候,竟被那些有錢人炒到了十文錢一顆的高價。

  十文錢一顆啊,普通百姓一個月的月錢也買不了幾顆,若不是先生高風亮節,堅持按照正常荔枝的市價售賣,並嚴正呵斥那些二道販子,哪還輪得上普通百姓品嘗?正因如此,先生家門前每天大排長隊,不知得有多熱鬧。

  胡不可看了眼在街道四處歇息等待著先生開門的百姓,無奈地嘆了口氣,趁沒人注意她,靜悄悄飛入前院,有些不好意思地輕咳一聲,下意識搓揉著發尾,向中庭走去。

  「李兄,你就和我實話實說了吧,天恩到底是什麼樣的,我在這呆了數月,當真是抓心撓肝啊……」

  「白兄,我一介凡人,你問我這個?」

  「唉,李兄我求你了……」

  「求我也不行。」

  交談的聲音傳來,胡不可推開院門,看向中庭樹下對坐下棋的兩人,不由微微一愣。

  其中一位,容貌清逸,神色無語,正是李扶疏。

  而另一位,滿臉死乞白賴,定睛一看,竟是白雲山的白雲仙宗少宗主白風。

  胡不可不禁臉色怪異。

  這位白少宗主在聽聞西樵山有天恩降臨後,從白雲山遠道而來,想要在西樵悟道。

  左右過了半年,也沒見他有什麼進展,如今竟病急亂投醫,來找扶疏先生求道了,扶疏先生可還尚未覺醒靈相,是個凡人啊!

  就算找人論道,也應該找仙宗弟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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