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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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長公主府的書房內,燈火通明。

  姬安瀾沒有聽陳默的話去休息,她換下了一身戎裝,穿上了一襲素雅的宮裝長裙,靜靜地坐在書案前。

  她沒有看書,也沒有批閱公文,只是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清茶,怔怔地出神。

  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陳默在地牢出口前說的那幾句話。

  「如果允許,我可以全知道。」

  「如果可以,我也能夠全告知你。」

  「但我卻一點都不想對你吐露……」

  「……而是因為,我眼前的你。」

  這些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她那顆早已被戎馬生涯磨礪得波瀾不驚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自幼便被當做男兒培養,習武、修行、領兵、參政,身邊的人,要麼敬她,要麼畏她,要麼就是想利用她。

  從未有一個人,會用那樣的眼神,說出那樣的話。

  那是一種……將她從「長公主」這個沉重的身份枷鎖中剝離出來,僅僅是作為一個「人」,一個「女子」來看待的眼神。

  那話語裡的保護之意,她聽得懂。

  他不想讓她接觸到更深的黑暗,不想讓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被神都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所污染。

  可是……

  姬安瀾握緊了手中的茶杯,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是大周的長公主,生來就肩負著守護這個國家的責任。

  神都出了這麼大的亂子,無數生靈慘遭屠戮,如今更是牽扯出足以顛覆社稷的驚天陰謀,她怎能退縮?怎能躲在別人的羽翼之下?

  「陳默……」

  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有無奈,有感動,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甜意。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

  看似懶散不羈,玩世不恭,卻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展現出洞察一切的智慧和雷厲風行的手段。

  他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仿佛帶著深意,讓人捉摸不透。

  但偏偏,你又能從他那些離經叛道的行為中,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安心。

  「一切有我。」

  這句話,還在耳邊迴響。

  姬安瀾放下茶杯,緩緩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清冷的月光灑了進來,混著夜晚的涼風,讓她紛亂的思緒清醒了許多。

  她望著天邊那輪皎潔的明月,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陳默,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但是,這是我的戰場,我絕不會退卻。

  無論前方的黑暗有多麼深沉,無論將要面對的敵人有多麼可怕,我都會與你……並肩而立。

  ……

  與此同時,鎮魔司的天牢,卻是另一番景象。

  最深處的死囚牢房裡,劉全被鐵鏈吊在刑架上。

  他的面前,鋪著一張長長的宣紙。

  宣紙上,用硃砂筆,寫下了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名字。

  劉氏宗族,上至他那位在鄉下頤養天年、年近九旬的老母親,下至他兄長家那個剛滿周歲、還在襁褓中的小孫孫。

  他的妻子,他的妾室,他那幾個不成器的遠房侄子。

  甚至,還有幾個曾經受過他恩惠,如今在軍中任職的同僚;幾個他年少求學時,關係莫逆的同窗好友。

  足足七十三人。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用鮮紅的硃砂,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叉。

  仿佛那不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而只是待宰的豬羊。

  名單是半個時辰前,由王泰親自送來的。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名單鋪在劉全面前,然後點亮了一盞長明燈,便沉默地退了出去。

  從那一刻起,劉全就維持著同一個姿勢,一動不動。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張名單,仿佛要將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自己的骨頭裡。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地牢里,除了偶爾從遠處傳來的囚犯夢囈,和水珠滴落的聲響,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

  「嗬……嗬……」

  一陣如同破舊風箱般的聲音,從劉全的喉嚨里發出。

  他的身體,開始輕微地顫抖。

  緊接著,顫抖變得越來越劇烈。

  「啊……啊……啊……」

  他揚起頭,喉嚨里發出的不再是聲音,而是一種野獸瀕死前的,絕望而痛苦的嘶鳴。

  「我不服!!」

  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衝破了地牢的死寂,在幽深的地道中反覆迴蕩,驚起了無數沉睡的囚徒。

  「我不服!我劉全不服!!」

  「憑什麼!憑什麼要這樣對我!!」

  他瘋狂地掙扎著,身上的玄鐵鎖鏈被撞得哐當作響,貫穿琵琶骨的傷口迸裂開來,鮮血瞬間染紅了囚衣,他卻仿佛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你們這群畜生!畜生!!」

  「挾私報復!濫用私刑!我要告御狀!我要見陛下!」

  獄卒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紛紛圍了過來,卻又不敢靠近。

  他們只能遠遠地看著,看著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副統領,像個瘋子一樣,在刑架上嘶吼,咒罵,哭嚎。

  他的聲音,從一開始的暴怒,到後來的悽厲,再到最後的絕望。

  他喊得聲嘶力竭,直到喉嚨嘶啞,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就那麼吊在那裡,像一條被掛起來的死狗,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一滴。

  兩滴。

  渾濁的液體,從他那雙空洞的眼中滑落,滴在那張寫滿名字的宣紙上,暈開了一片水漬。

  那不是血,是淚。

  一夜之間,這個修為通天、心狠手辣的鎮魔司副統領,頭髮,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黑白相雜,變成了如雪般的蒼白。

  一夜白頭。

  他不再叫喊,也不再掙扎,只是低著頭,任由淚水無聲地滑落。

  嘴裡,反反覆覆,只剩下三個字。

  「我不服……」

  「我不服……」

  聲音微弱,卻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與不甘。

  當第二天子時的更鼓聲,幽幽地傳來時。

  通往地牢深處的甬道里,響起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牢房門口的獄卒精神一振,連忙躬身行禮。

  「參見陳供奉!」

  陳默擺了擺手,示意他們打開牢門。

  吱呀——

  沉重的鐵門被緩緩推開。

  陳默走了進去,目光落在了那個一夜白頭的男人身上。

  他知道,火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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