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故國(下)
紫紅的色彩化作一道廣闊的漣漪，震盪著沒入了環繞八方的濃霧之中。起初，它的傳播規律還能以水波的運行來形容，在無盡寬廣的幻夢中永無止境地擴散出去，風捲殘雲般掃蕩著體積驚人的廣袤區域——而在速度達到了能讓混雜在色彩中的夢黎靈魂感到麻木的程度後，一切運動的形式便發生了本質的改變。
思緒混雜在性質微妙的色彩之內，夢黎感覺自己像是乘著一輛飛馳的列車在一片無比廣闊的宏大空間中穿行。他的視線越過了一扇並不存在的「車窗」，向著遠方永無止境的濃霧望去，渺小的感知在宏大的體系中不斷飄遊——在看清了周遭的環境後，他驚訝於濃霧的無處不在，全然超出了自己先前的任何想像。
仿佛用一雙寬大的手掌同時撫摸過整個世界的表面和內部，夢黎能清晰地感受到極為廣闊的霧氣壓根不是一片局限於苗圃之外一隅的逼仄環境，而是一種真正意義上觸及無窮概念的強大規則體。
無窮無盡的濃霧翻湧在塔行者月朦龐大而真實的夢境之中，真正占領了這片本該令人驚嘆的傳奇領域，從此將它變得死氣沉沉。夢黎稍稍一想便能明白:倘若按照正常的世界規律，質量無限的濃霧早就該因過強的引力而坍縮為黑洞——但此處的規律似乎掌握在一個明確的意志的手中，它在有意操控這片真實之夢的規律，阻止霧氣因正常宇宙的規律而無法無限擴散。
隨著撫摸的深入，夢黎能感覺到在這無窮無盡的夢境內有一個神情淡漠的意識正在無言地與自己對視著——似乎是那位叫做伊麥爾娜的長存之陽在靈體層面震盪出的色彩給他的意識加上了一層屏蔽壓迫感的「鍍膜」，夢黎能感覺到一種確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從那個意識上蔓延出來，但都被身上的「鍍膜」徹底吸收，隨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片真實的夢……它真是無限大的啊……」藉助光輝提供的超脫視角，夢黎望著眼前這個存在邊界，體量卻無窮無盡的世界感慨道，「要是沒被這些該死的霧氣鳩占鵲巢，不敢想這麼大的空間利用起來得發展成什麼樣……」
【我覺得用來當無限戰爭模擬器挺不錯的。】
「大多數情況下應該會在這裡復刻一座無限旅館吧，」「月牙」的聲音極為自然地在夢黎耳畔響起，「畢竟塔行者對室內環境情有獨鍾，哪怕【體內】里裝著一個廣闊而浩瀚的宇宙，想必在他們心底也是裝潢成三室一廳更加親切。」
夢黎對「月牙」聲音的突然出現倒是毫無意外，扭頭隨口應了一聲:「……但仔細想想……也可以說塔行者都是宅系老年人？」
「月牙」回復的語氣依舊一本正經:「反正他們有能力把一整個宇宙全都變成室內，這樣你們就沒理由說他們都是宅系了。」
「我去……好思路……」
夢黎尷尬地摸著後腦勺笑了笑，隨後在翻湧的濃霧中繼續仔細觀察起來:他很快發現無盡的濃霧之中飄蕩著許多不同於濃霧本身的特殊物體——它們的形狀千奇百怪，周身閃耀著不同於污染的奇怪光芒，無一例外體量都十分渺小，在浩瀚無盡的世界中連滄海一粟都算不上。
在無數混雜在濃霧粗大顆粒中的細碎物體中，夢黎很快找到了自己熟悉的事物——幾根水藍色的扭曲絲線。它們微微抽動，切割著拂過自身表面的霧氣，仿佛毛線團般纏繞在一起，形成類似鳥窩的結構，但卻毫無那種鳥窩帶給人的和諧感，反倒越看越令人覺得煩躁不安;它們就仿佛無數具任人擺布的提線木偶，在霧氣中進行著呆板無趣的舞蹈，直到被自己的控制者徹底溶解消滅。
「看上去，像是我第一次進屋時被纏上的那種水藍色晶簇，」夢黎用超脫視角看著泡在濃霧中的無數奇特物質，「當時沒什麼感覺，但現在看來，這些傢伙都是誤入了濃霧才變成這樣的？」
與月牙一行人不同，夢黎此刻對污染的認知還處在比較淺層的階段。比起直接用冰冷的數據和血的教訓理解污染的前者，後者更傾向於直接通過驚人的空間造成的感知衝擊來了解污染。而「月牙」對此只是淡淡點了點頭，隨後輕聲答道:「比起誤入，更多的人是被它主動吸入其中的。
「在逃離故鄉的時候，月朦用祂體量驚人的領域帶走了許多東西——但污染也隨之潛入了祂的【體內】，時過境遷，一切就成了現在的這幅樣子。」
「……想不到婉婷病症的背後居然有這麼多匪夷所思的背景……」處在超脫視角下的夢黎相比之前憂心他人安全的狀態，更加關注事件本身的真相，「那麼下一步，我們還要再往前走嗎？」
說話的工夫，他似乎覺得自己忘記多問些什麼，不過由於附近的元素實在太多，很快也將這些問題的尾巴短暫拋到了腦後。
「要，」「月牙」輕輕點點頭，「正好借著那位長存之陽在辦公室旁變身的機會，你要跟著這抹色彩繼續深入月朦，也就是界外之音的夢境，向下一直觀測到夢境的盡頭。
「要想根除最終的污染，就需要勘測全局——你把收集到的數據藏好，或許以後有用。
「不用擔心過度深潛會污染你的心智，夢黎，色彩防護的力度超乎你的想像。
「某種意義上來說，它也是來自滿月宮的賜福。」
「……我明白了，」處在這種精神力增幅的狀態下，夢黎先前積攢的負面情緒早就淡了下去，也不知是色彩給予的勇氣占多數，還是自身的意志力占多數，總之他輕輕點了點頭，「那就跟著色彩繼續往前走吧。」
於是下一個瞬間，仿佛是為了響應夢黎的決策，承載他靈魂的那部分色彩便移動到了正片夢境最邊緣的屏障處，隨後輕而易舉地穿越了出去。
來自年輕烈陽的靈魂力量擁有極為強勁的穿透力，即便在真實的夢境之中，也同樣無往不利。跨越無盡空間的色彩衝擊在無數夢境中飄遊起來，幫助夢黎窺探對方可能存在的盡頭。
視線在一瞬間穿透了一層時隱時現的薄膜，夢黎察覺到自己的靈體正逐漸轉化成另一種可以適應跨夢境航行的形態——對邊界的感知更為明確，而對其內部構造的認知能力迅速降低。
那種同時撫摸夢境邊界和內部一切構造的通徹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高維，本質的視角。夢黎乘坐著長存之陽的色彩停留在小屋之夢的邊緣，向著四周極目遠望，能望見在一片乳白色的虛無中，堆積著密密麻麻的，肥皂泡般的夢境。它們從近到遠將漫無邊際的空間擠得水泄不通，貼著中心的核心夢境微微運動:儘管清晰望見了它們的邊界，夢黎依舊同樣確信這些夢境始終都是真實而無盡的。
這樣的夢有多少個？
「很難說，」即便到了夢境之外，「月牙」的聲音照響不誤，「月朦創生夢境的手法很多，且尤其喜歡創造這些體系無限的遼闊夢境——這能讓他在睡夢中的遊歷更為自由快活。
「一般來說，分裂夢境會是最常用的娛樂手段。
「首先，月朦會瞬間創生一個夢境，隨後向它內部植入自己的思維複製體。
「夢境內部的思維複製體會不斷思索，進而催生出新的真實夢境，由於智慧體想像力的組合是無限的，複製體可以瞬間創生無窮多的夢境——而在所有新出現的夢境之中，也會各自存在一個完全一模一樣的思維複製體。
「每個新創生夢境的思維複製體都會模仿第一次分裂時的做法，用自己豐富的想像力組合瞬間造出無限多的同等體系。
「這樣的過程可以嘗試無限次——不過一場夢境下來，也不可能真的試無限次，月朦以前睡一覺的工夫里，一般會進行幾百到幾千萬次的夢境分裂，睡得香的話也可能分裂個幾億次。」
「這麼多次分裂？」夢黎注視著遠處堆積著的密密麻麻的夢境囊泡，感受著塔行者【體內】的龐大和難以理解，一時有感而發，「……神明大人祂，當年真是無比強大……一定用這些夢境救了不少人吧……」
但在說完這話之後，他便突然愣住了，隨後似乎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不再貿然言語。
「月牙」也不說話了。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隨後在婉婷的小屋房間內踱步來到了牆邊，輕輕穿透了牆面，重新回到了外界的苗圃中。
「……那些泡在濃霧裡的各種奇怪物質，」夢黎有些忐忑地咽了咽口水，「……不會就是那些沒有救出來的難民遺骸吧？
「沒錯，這場起航本來是滿載旅客的。」
「月牙」沒有刻意迴避這個問題，而是輕輕點了點頭:
「在離開故國逃亡前，所有人都信心滿滿地覺得這些夢境方舟能成為他們在故鄉之外開拓世界的絕佳助力，是六王遺孤再次復興的倚仗。
「而後邊發生了什麼，就不用我再過多強調了。」
思緒混雜在性質微妙的色彩之內，夢黎感覺自己像是乘著一輛飛馳的列車在一片無比廣闊的宏大空間中穿行。他的視線越過了一扇並不存在的「車窗」，向著遠方永無止境的濃霧望去，渺小的感知在宏大的體系中不斷飄遊——在看清了周遭的環境後，他驚訝於濃霧的無處不在，全然超出了自己先前的任何想像。
仿佛用一雙寬大的手掌同時撫摸過整個世界的表面和內部，夢黎能清晰地感受到極為廣闊的霧氣壓根不是一片局限於苗圃之外一隅的逼仄環境，而是一種真正意義上觸及無窮概念的強大規則體。
無窮無盡的濃霧翻湧在塔行者月朦龐大而真實的夢境之中，真正占領了這片本該令人驚嘆的傳奇領域，從此將它變得死氣沉沉。夢黎稍稍一想便能明白:倘若按照正常的世界規律，質量無限的濃霧早就該因過強的引力而坍縮為黑洞——但此處的規律似乎掌握在一個明確的意志的手中，它在有意操控這片真實之夢的規律，阻止霧氣因正常宇宙的規律而無法無限擴散。
隨著撫摸的深入，夢黎能感覺到在這無窮無盡的夢境內有一個神情淡漠的意識正在無言地與自己對視著——似乎是那位叫做伊麥爾娜的長存之陽在靈體層面震盪出的色彩給他的意識加上了一層屏蔽壓迫感的「鍍膜」，夢黎能感覺到一種確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從那個意識上蔓延出來，但都被身上的「鍍膜」徹底吸收，隨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片真實的夢……它真是無限大的啊……」藉助光輝提供的超脫視角，夢黎望著眼前這個存在邊界，體量卻無窮無盡的世界感慨道，「要是沒被這些該死的霧氣鳩占鵲巢，不敢想這麼大的空間利用起來得發展成什麼樣……」
【我覺得用來當無限戰爭模擬器挺不錯的。】
「大多數情況下應該會在這裡復刻一座無限旅館吧，」「月牙」的聲音極為自然地在夢黎耳畔響起，「畢竟塔行者對室內環境情有獨鍾，哪怕【體內】里裝著一個廣闊而浩瀚的宇宙，想必在他們心底也是裝潢成三室一廳更加親切。」
夢黎對「月牙」聲音的突然出現倒是毫無意外，扭頭隨口應了一聲:「……但仔細想想……也可以說塔行者都是宅系老年人？」
「月牙」回復的語氣依舊一本正經:「反正他們有能力把一整個宇宙全都變成室內，這樣你們就沒理由說他們都是宅系了。」
「我去……好思路……」
夢黎尷尬地摸著後腦勺笑了笑，隨後在翻湧的濃霧中繼續仔細觀察起來:他很快發現無盡的濃霧之中飄蕩著許多不同於濃霧本身的特殊物體——它們的形狀千奇百怪，周身閃耀著不同於污染的奇怪光芒，無一例外體量都十分渺小，在浩瀚無盡的世界中連滄海一粟都算不上。
在無數混雜在濃霧粗大顆粒中的細碎物體中，夢黎很快找到了自己熟悉的事物——幾根水藍色的扭曲絲線。它們微微抽動，切割著拂過自身表面的霧氣，仿佛毛線團般纏繞在一起，形成類似鳥窩的結構，但卻毫無那種鳥窩帶給人的和諧感，反倒越看越令人覺得煩躁不安;它們就仿佛無數具任人擺布的提線木偶，在霧氣中進行著呆板無趣的舞蹈，直到被自己的控制者徹底溶解消滅。
「看上去，像是我第一次進屋時被纏上的那種水藍色晶簇，」夢黎用超脫視角看著泡在濃霧中的無數奇特物質，「當時沒什麼感覺，但現在看來，這些傢伙都是誤入了濃霧才變成這樣的？」
與月牙一行人不同，夢黎此刻對污染的認知還處在比較淺層的階段。比起直接用冰冷的數據和血的教訓理解污染的前者，後者更傾向於直接通過驚人的空間造成的感知衝擊來了解污染。而「月牙」對此只是淡淡點了點頭，隨後輕聲答道:「比起誤入，更多的人是被它主動吸入其中的。
「在逃離故鄉的時候，月朦用祂體量驚人的領域帶走了許多東西——但污染也隨之潛入了祂的【體內】，時過境遷，一切就成了現在的這幅樣子。」
「……想不到婉婷病症的背後居然有這麼多匪夷所思的背景……」處在超脫視角下的夢黎相比之前憂心他人安全的狀態，更加關注事件本身的真相，「那麼下一步，我們還要再往前走嗎？」
說話的工夫，他似乎覺得自己忘記多問些什麼，不過由於附近的元素實在太多，很快也將這些問題的尾巴短暫拋到了腦後。
「要，」「月牙」輕輕點點頭，「正好借著那位長存之陽在辦公室旁變身的機會，你要跟著這抹色彩繼續深入月朦，也就是界外之音的夢境，向下一直觀測到夢境的盡頭。
「要想根除最終的污染，就需要勘測全局——你把收集到的數據藏好，或許以後有用。
「不用擔心過度深潛會污染你的心智，夢黎，色彩防護的力度超乎你的想像。
「某種意義上來說，它也是來自滿月宮的賜福。」
「……我明白了，」處在這種精神力增幅的狀態下，夢黎先前積攢的負面情緒早就淡了下去，也不知是色彩給予的勇氣占多數，還是自身的意志力占多數，總之他輕輕點了點頭，「那就跟著色彩繼續往前走吧。」
於是下一個瞬間，仿佛是為了響應夢黎的決策，承載他靈魂的那部分色彩便移動到了正片夢境最邊緣的屏障處，隨後輕而易舉地穿越了出去。
來自年輕烈陽的靈魂力量擁有極為強勁的穿透力，即便在真實的夢境之中，也同樣無往不利。跨越無盡空間的色彩衝擊在無數夢境中飄遊起來，幫助夢黎窺探對方可能存在的盡頭。
視線在一瞬間穿透了一層時隱時現的薄膜，夢黎察覺到自己的靈體正逐漸轉化成另一種可以適應跨夢境航行的形態——對邊界的感知更為明確，而對其內部構造的認知能力迅速降低。
那種同時撫摸夢境邊界和內部一切構造的通徹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高維，本質的視角。夢黎乘坐著長存之陽的色彩停留在小屋之夢的邊緣，向著四周極目遠望，能望見在一片乳白色的虛無中，堆積著密密麻麻的，肥皂泡般的夢境。它們從近到遠將漫無邊際的空間擠得水泄不通，貼著中心的核心夢境微微運動:儘管清晰望見了它們的邊界，夢黎依舊同樣確信這些夢境始終都是真實而無盡的。
這樣的夢有多少個？
「很難說，」即便到了夢境之外，「月牙」的聲音照響不誤，「月朦創生夢境的手法很多，且尤其喜歡創造這些體系無限的遼闊夢境——這能讓他在睡夢中的遊歷更為自由快活。
「一般來說，分裂夢境會是最常用的娛樂手段。
「首先，月朦會瞬間創生一個夢境，隨後向它內部植入自己的思維複製體。
「夢境內部的思維複製體會不斷思索，進而催生出新的真實夢境，由於智慧體想像力的組合是無限的，複製體可以瞬間創生無窮多的夢境——而在所有新出現的夢境之中，也會各自存在一個完全一模一樣的思維複製體。
「每個新創生夢境的思維複製體都會模仿第一次分裂時的做法，用自己豐富的想像力組合瞬間造出無限多的同等體系。
「這樣的過程可以嘗試無限次——不過一場夢境下來，也不可能真的試無限次，月朦以前睡一覺的工夫里，一般會進行幾百到幾千萬次的夢境分裂，睡得香的話也可能分裂個幾億次。」
「這麼多次分裂？」夢黎注視著遠處堆積著的密密麻麻的夢境囊泡，感受著塔行者【體內】的龐大和難以理解，一時有感而發，「……神明大人祂，當年真是無比強大……一定用這些夢境救了不少人吧……」
但在說完這話之後，他便突然愣住了，隨後似乎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不再貿然言語。
「月牙」也不說話了。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隨後在婉婷的小屋房間內踱步來到了牆邊，輕輕穿透了牆面，重新回到了外界的苗圃中。
「……那些泡在濃霧裡的各種奇怪物質，」夢黎有些忐忑地咽了咽口水，「……不會就是那些沒有救出來的難民遺骸吧？
「沒錯，這場起航本來是滿載旅客的。」
「月牙」沒有刻意迴避這個問題，而是輕輕點了點頭:
「在離開故國逃亡前，所有人都信心滿滿地覺得這些夢境方舟能成為他們在故鄉之外開拓世界的絕佳助力，是六王遺孤再次復興的倚仗。
「而後邊發生了什麼，就不用我再過多強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