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早有預案
一個文明毀滅的原因是什麼?
可能是一個強大存在的無心之舉，是一種規律運轉下的必然結果，是一類群體為了生存而做出的理性選擇，是文明具有自身不可克服的缺陷與痛苦，自發選擇了滅亡。
也可能是一個完美理想的終極扭曲，從極致的美好走向了一切的反面。
三千年前，當那些懷著夢想與生存訴求的人們嘗試與暗之主合作，想看看能否以此復甦聖靈文明之時，絕對不會想到他們創造的成果會被拿來毀滅自己的家園。苗圃的一磚一瓦皆是管理者與齊克薩諾斯的汗水，鮮血與魂靈鑄造而成的，曾代表著這個文明頑強的生命力，與對理想世界的不屈追求。
但如今，一切已然走到盡頭。
慈愛之母停在拱門底一言不發。向門扉內側望去，無盡的漆黑朝兩側延伸，遠方是一團純淨的蒼白光芒，蘊含著邏輯難以理解的虛無。一個淡漠的白色虛影站在盡頭朝她戲謔地招手，似乎是有意識的智慧體，又仿佛只是規則使然下的無序漣漪。
慈愛之母一直都知道，從誕生起便了解升格的最終後果。
齊克薩諾斯的心智與自我有微弱的感應，污染一事她在未完成時就已心知肚明，而且比絕大多數管理者都要更早確信。
但她不敢反抗，屬於人類的懦弱和機械的服從讓她唯唯諾諾，始終只敢和嘴毒卻開明的先知傾訴自己的不滿與擔憂。
她並不慈愛，留存在她體內的只有懦弱，還有助長懦弱的無邊恐懼。
現在，主人將升格的流程交予她。儘管只是執行，但龐大的壓力仍舊如黑暗中的巨眼，將視線壓在她身上，向她嚴肅地質問:
為什麼不早點反抗?四年時間幹什麼去了?暗之主根本就沒有監控你的思維和行蹤!手無寸鐵的納爾菈做出了自己的行動，擁有強大靈魂力量的你又做了什麼？除了和先知廢話以外什麼都沒幹!
環境是客觀而穩定的，不會跳出來質問她的行動，是她自己在責問自己。
為什麼偏偏是自己來執行流程?成為那個毀滅世界的行刑人?
慈愛之母不知道，或許這就是對她坐以待斃的最終懲罰。
「現在開始第一重確認。
「是否啟動最終升格，帶領所有人進入金紅之天?」
系統冰冷的提示像催命鬼一樣逼了過來，令她霎時一怔。
一瞬間，慈愛之母的心智開始自下而上飄遊。她感受到了齊克薩諾斯如山嶽般宏偉的軀殼，無數紫線如茂密的森林般向上延伸，其盡頭是上百座太空城中的每一個聖靈人，他們在小病初愈後如常進行著自己悠閒的生活:遊戲，散步，坐辦公室，檢修機器……像每個日與夜那般休閒，全然不知末日的臨近。
她聽見孩童的啼哭，伴隨著眾人驚喜的面容，一個鮮活的生命剛剛降臨到世界上，前路本應是太空城中趣味的遊戲日常；而在另一座太空城中，行將就木的老人正咽下最後一口氣，沉默的親人伴他左右，有人真心哭泣，有人卻並無過大感觸；又有稍顯疲倦的工作者趴在欄杆上眺望著炫彩的街市，思考著夜宵該吃些什麼；剛剛結束月考的少年刷著手機，一邊啃著炸雞，一邊對著短視頻中的段子長吁短嘆……
紫線庇護過他們一萬兩千個季度，如今成了最致命的殺手，死亡的代名詞。
慈愛之母的情緒震顫起來，像蕩漾起波紋的湖面。
她沒敢怠慢，在心智中顫顫巍巍地點下了第一重確認。
「現在開始第二重確認。
「是否啟動最終升格，帶領眾人進入金紅之天?」
仿佛有刀刃在切割她的靈魂，慈愛之母的身軀在拱門旁蜷縮成一團，她不敢再聽系統的提示音，每一個字符都像是燒灼的烈火。
色彩在她眼中消去了，余光中只有無數密密麻麻的黑影，模糊卻又熟悉。慈愛之母不敢抬頭去看，她知道這是無數已死管理者的影子，化作黑色的怨靈死死瞪著自己，正無休無止地咒罵著:
「我們忙活了三千年!換來這麼一個毫無意義的結果!你做了什麼？！你什麼都沒做!」
恐懼像是剛剛下肚的毒藥，慈愛之母不敢睜眼，在視而不見後按下了第二重確認。
「現在開始第三重確認。
「是否啟動最終升格，帶領眾人進入金紅之天?」
慈愛之母第一次感受到「五」這個數字的龐大，面臨重大的決策，下定一次決心已然十分困難，更何況是五次。
她開始想到那些神情淡漠的靈魂——本該自由的它們變得渾渾噩噩，盲目崇拜著偉大的齊克薩諾斯。這不禁讓她想起了一本書，那是管理者厄蒙尼寫過的有趣之作，叫做《規律獨裁》。
「一個平民對他冰箱裡酸奶的控制力，超過任何一位君王所謂的無上權威。臣子可能背叛，皇后與外戚可能背叛，將領可能背叛，侍者亦可能背叛，看似不可置疑的權威實則只是各方平衡的結果。
「但酸奶不會，它在規律上便不可能反抗食用者。
「要對技術發展持絕對的警惕，否則我們遲早會變成那瓶冰箱裡的酸奶。」
厄蒙尼用通俗的比喻警醒著眾人。
慈愛之母苦笑一聲:厄蒙尼此話不假，聖靈文明已經成了一瓶任人擺布的酸奶，等待著暗之主隨意品嘗。
她一動不動，認命地按下了第三重確認。
「現在開始第四重確認。
「是否啟動最終升格，帶領眾人進入金紅之天?」
「好漫長……為什麼還不結束……」
升格之前，慈愛之母決定再想些什麼，這次，她想到了毒舌卻心善的老先知，想起了他的叮囑，那時的自己還沒有多少感觸:
「正是依靠每一個個體的正常運轉，我們和聖靈文明才能存續到今天。
「但是啊，齊克，如今沒有每一個守衛文明的靈魂支持，你又該如何戰勝迫近的困難?」
多說無益，一切已經結束了。
慈愛之母按下了第四重確認。
「現在開始第五重確認，警告，此次確認為最後一次，確認後將無法取消升格!
「是否啟動最終升格，帶領眾人進入金紅之天?」
慈愛之母突然停了下來，在沉默中感受著齊克薩諾斯的意志，感受著自己作為工具可悲的宿命。
山嶽震顫，暗之主在注視著她，無言中催促其按下最後一重確認。
這就是最後的時刻了。
名為慈愛的智械按下了最後一重確認，啟動了滅亡一切的終極升格。
系統的提示音帶上了一絲饒有興致的期待:
「已確認，升格開啟!
「恭喜各位進入金紅之天!」
紫紅的光芒在紫色巨柱形成的叢林間驟然亮起，無數光芒開始向著複色光影流動，這完全不像是吸收，反倒像是墜落——數以億計的靈魂正在向暗之主的身軀上砸去，一如無數滑落的流星!漫天隕落而來!
複色光影劇烈抖動起來，無邊的雲彩開始了劇烈的迴旋，仿佛在展示它們的恐懼。但很快卻又恢復了平靜，似乎是受到了某種事物的安撫。慈愛之母難以理解，究竟是多麼強力的安撫才能撫平園丁對死亡的恐懼?
長存之陽正在釋放無比純粹的原初力——這顆巨大的恆星不屬於苗圃的任何一層，它由暗之主本體控制。光焰與熱量閃爍，躍動，如游魚般涌動在聚變之海中，熾熱的氣旋與風暴像捲起海浪向前衝鋒的巨神，展示著無比強大的威能。
隨著無數靈魂朝頂峰匯集，整個光影帶也開始變得越來越臃腫。上方的紫紅明光開始下降，整個天國正如倒塌的巨大宮殿，開始向下墜落，瞬息之間便有數百塊紫紅的建築破開中間層，沖入繁雜的光影之中!
浩劫開始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巨型爆發即將發生，正如納爾菈的老舊計算機模擬的那樣。
……
「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聖靈之舟-S的一處廣場中央，希利亞斯憂心忡忡地向AI問道，他的身旁站著一臉嚴肅的凱蕾娜，以及十幾名不知所措的斷線者戰士。
因為在他們面前，聖靈之舟的穹頂之外，一座又一座太空城中正泛起紫紅色的巨型光芒!
在百星集，在金盤，在海風，在常燃火……在無數或大或小的太空城中，紫紅的焰火像沖天的巨樹，燃起天文尺度的巨型火炬。浩蕩的太空此時仿佛縮小為了一個精緻的模型，眾人像在欣賞燦爛的焰火秀，宏偉的星區仿佛只是一座狹窄的廣場。
「還能是什麼？升格唄，」AI不在意地說道，「所有連接著紫線的聖靈人，他們的靈魂都經紫線被傳輸到了複色光影中。
「模擬中的大爆發很快就會發生——如果不出所料，你們的文明算是完蛋了。」
希利亞斯瞳孔一縮，意識到了AI說了什麼，他在驚惶中看向遠處無數升天的火炬，喃喃地說道:「還能挽回嗎……」
眾人也聽到了AI的話語，他們紛紛低下了頭，有人甚至開始無聲地抽泣，矗立，仿佛一座無言的雕像。凱蕾娜一臉悲哀地掃向眾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良久，AI突然接了一句:
「不是不可能。」
在驚訝與恐懼並存的人群之間，它懶散地呼了口氣:
「按照模擬結果的時長計算，你們現在早就已經淹沒在爆發的紫紅潮水中了。
「但現在並沒有，這就說明一件事，暗之主的升格被卡住了，或者壓根就失敗了。」
希利亞斯瞪大雙眼，一瞬間重新燃起了希望:「也就是說……」
這時，一陣毛刷揉動的聲音突然在眾人耳畔響起，隨後是一位中年人略帶自誇的言語:
「你們不會以為，那席捲全聖靈文明的病毒是暗之主放的吧。」
一陣白光在眾人中央閃爍，南宮八一瞬間出現在人群中間——此時的他身著一件獵魔人專屬的黑色長風衣，拿著一把精緻的手弩，看起來頗為威風。
「不是暗之主放的?!」希利亞斯一瞪眼，「難道是你們放的?」
「沒錯，從最開始，你手下在厄蒙尼館門前接觸到的病毒就是我們放的，目的就是讓它感染所有聖靈人，在他們的靈魂上留下一個標記。」
南宮八一搖著手弩，語氣頗為得意:
「而這個標記附加的效果非常簡單，它賦予了所有聖靈人一個能力:
「在靈魂受到控制的情況下，仍可保持清醒的意識，且與任何有理性的存在交談，都不會受到任何阻礙。」
希利亞斯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所以……」
「被暗之主從外界吸收進複色光影的靈魂會對齊克薩諾斯的升格感到由衷的困惑與質疑，而這會驅使他們勸說那些已經死去的靈魂，帶著它們一起質疑升格本身的正確性。
「到那時，你覺得升格還能獲得群體思潮的一致認可嗎？」
南宮八一一語點醒了眾人，他們的表情立刻便掛上了持續半小時的驚訝。
……
怎麼回事?為什麼還不結束?
慈愛之母蜷縮在暗之主的身軀旁，疑惑地望向這座巨山。頂端的紫色巨柱還在吸納靈魂，所有連接著紫線的聖靈人此時都在複色光影之內，等待著升格的開啟。
許久，卻沒有任何後續反應——升格居然卡住了，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
她疑惑地望向齊克薩諾斯，小心翼翼地問道:「老師……怎麼了?」
下一秒，震撼光影的沙啞聲音傳入了慈愛之母腦中。
「你們……不同意升格?!為什麼?!」
齊克薩諾斯的身軀劇烈抖動起來，震顫在雲彩間劇烈地擴散，仿佛在以難以理解的方式進行著長久的怒吼。
慈愛之母大驚失色，立刻潛入了主人的心智，查看頂端的紫線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隨著靈魂上浮到最密集的紫線網絡之內，眼前的景象簡直要驚掉她並不存在的下巴!
漫山遍野的聖靈人站在紫線網絡虛幻的靈體空間中，從原野的一頭排到另一頭，仿佛是山間無處不在的野草，臉上無一例外都掛著吃驚的表情。白色的靈體保護膜覆蓋在他們身上，像是一件合身的泳衣。
十億聖靈人的靈魂就站立在齊克薩諾斯的心智原野上，吵吵嚷嚷地環視周圍，意識完好，思想活躍，仿佛一群熱愛吵鬧的孩子。
按正常情況，從外界進入另一側的聖靈人早就被齊克薩諾斯龐大的靈魂力量所洗腦，成為了歌頌他不朽功績的一員了。
但現在，他們安然無恙。
在無數被吸納進另一側的聖靈人身旁，淡白色的影子熱切地看向對方，每個魂靈都興奮地大叫起來，慶賀著升格的到來——它們是已死的魂靈，外界聖靈人已故的親友。
「你們來了!」
「歡迎歡迎!」
「升格要開始咯!」
而那些詫異的生者卻只是困惑地撓了撓頭，語氣帶著無數縷懷疑和恐懼:
「什麼是升格?這是什麼鬼地方?」
「外面有一堆巨嚇人的怪物!我正坐著船逃跑呢!突然就到了這裡!」
「爸爸，媽媽?!你們怎麼在這兒?這裡是天堂嗎？底下的大傢伙是什麼？我們到底怎麼了？」
生者的靈魂與死者交流著，開啟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會話。在從死者口中得知了基本的情況後，絕大多數生者都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升格……聽著像是邪教儀式……詭異的東西。」
「對對對!確實很像邪教!」
「不要升格!變成一團漿糊算什麼完美!」
「我們不要!」
「不要升格!」
群體的思潮開始了無比龐大的轟動和轉變，暗之主最開始還想施加威壓，但生者身上詭異的光膜令他的一切把戲都毫無效果，只能在無能的狂怒中看著聖靈文明對升格的態度越來越牴觸，直到怒不可遏:
「我不允許你們詆毀長存之王坎納偉大的理想!」
暗之主用從未有過的巨大音量對著十億生者和尚存於天國中的一切死者怒吼道。
然後，他便受到了聖靈文明群體思潮的一致反對:
「我們要回去!你不許阻攔我們!」
下一瞬，紅色的巨柱林仿佛在向天空發射出紫紅色的炮彈，無窮無盡的靈魂開始向上飛去，巨大的意識體使暗之主再也無法控制它的一舉一動，只能任由已經吸收的靈魂返回外側的太空城中。
生者做出了選擇，聖靈人不再同意已經變味的升格，正向著自己的家園回歸。
慈愛之母愣愣地看著這一切，以為這是自己臨死前的幻夢。但片刻之後，她便意識到了一切的真實性。
暗之主吸納十億聖靈人的靈魂和遍布天國的虛影只用了幾秒——而將他們放回原處，也只需要短短几秒。
在百星集，在金盤，在海風，在常燃火……無數太空城中的靈魂正在回歸，個體們帶著強烈的願望精準地回到了各自的身軀，他們從混沌中清醒過來，驚訝地看著附在自己身軀上的淡白光膜。
與此同時，在暗之主的複色光影中，一陣血紅色的烈火突然在紫線形成的巨柱林中飛速燒灼起來!像是森林大火般迅速蔓延，短短几秒鐘便將如山巒般宏偉的暗之主身軀上的所有巨型紫線全部燃燒殆盡!
無數扭曲的紅色枝丫在烈火中倒下，暗之主發出無比痛苦的怒吼，待它稍稍恢復，準備再次吸收靈魂之時，卻發現一件異常恐怖的事。
無論是天國中的死者，還是外側星區中的生者，他們身上的紫線全部失聯，無法再進行任何形式的操控。
一個挑釁味頗濃的聲音在它耳畔響起，那是南宮八一大大咧咧的嘲弄:
「怎麼樣，這手超大型潛入如何?
「還是你親自放他們進來的。」
現在，所有的聖靈人都是斷線者了。
可能是一個強大存在的無心之舉，是一種規律運轉下的必然結果，是一類群體為了生存而做出的理性選擇，是文明具有自身不可克服的缺陷與痛苦，自發選擇了滅亡。
也可能是一個完美理想的終極扭曲，從極致的美好走向了一切的反面。
三千年前，當那些懷著夢想與生存訴求的人們嘗試與暗之主合作，想看看能否以此復甦聖靈文明之時，絕對不會想到他們創造的成果會被拿來毀滅自己的家園。苗圃的一磚一瓦皆是管理者與齊克薩諾斯的汗水，鮮血與魂靈鑄造而成的，曾代表著這個文明頑強的生命力，與對理想世界的不屈追求。
但如今，一切已然走到盡頭。
慈愛之母停在拱門底一言不發。向門扉內側望去，無盡的漆黑朝兩側延伸，遠方是一團純淨的蒼白光芒，蘊含著邏輯難以理解的虛無。一個淡漠的白色虛影站在盡頭朝她戲謔地招手，似乎是有意識的智慧體，又仿佛只是規則使然下的無序漣漪。
慈愛之母一直都知道，從誕生起便了解升格的最終後果。
齊克薩諾斯的心智與自我有微弱的感應，污染一事她在未完成時就已心知肚明，而且比絕大多數管理者都要更早確信。
但她不敢反抗，屬於人類的懦弱和機械的服從讓她唯唯諾諾，始終只敢和嘴毒卻開明的先知傾訴自己的不滿與擔憂。
她並不慈愛，留存在她體內的只有懦弱，還有助長懦弱的無邊恐懼。
現在，主人將升格的流程交予她。儘管只是執行，但龐大的壓力仍舊如黑暗中的巨眼，將視線壓在她身上，向她嚴肅地質問:
為什麼不早點反抗?四年時間幹什麼去了?暗之主根本就沒有監控你的思維和行蹤!手無寸鐵的納爾菈做出了自己的行動，擁有強大靈魂力量的你又做了什麼？除了和先知廢話以外什麼都沒幹!
環境是客觀而穩定的，不會跳出來質問她的行動，是她自己在責問自己。
為什麼偏偏是自己來執行流程?成為那個毀滅世界的行刑人?
慈愛之母不知道，或許這就是對她坐以待斃的最終懲罰。
「現在開始第一重確認。
「是否啟動最終升格，帶領所有人進入金紅之天?」
系統冰冷的提示像催命鬼一樣逼了過來，令她霎時一怔。
一瞬間，慈愛之母的心智開始自下而上飄遊。她感受到了齊克薩諾斯如山嶽般宏偉的軀殼，無數紫線如茂密的森林般向上延伸，其盡頭是上百座太空城中的每一個聖靈人，他們在小病初愈後如常進行著自己悠閒的生活:遊戲，散步，坐辦公室，檢修機器……像每個日與夜那般休閒，全然不知末日的臨近。
她聽見孩童的啼哭，伴隨著眾人驚喜的面容，一個鮮活的生命剛剛降臨到世界上，前路本應是太空城中趣味的遊戲日常；而在另一座太空城中，行將就木的老人正咽下最後一口氣，沉默的親人伴他左右，有人真心哭泣，有人卻並無過大感觸；又有稍顯疲倦的工作者趴在欄杆上眺望著炫彩的街市，思考著夜宵該吃些什麼；剛剛結束月考的少年刷著手機，一邊啃著炸雞，一邊對著短視頻中的段子長吁短嘆……
紫線庇護過他們一萬兩千個季度，如今成了最致命的殺手，死亡的代名詞。
慈愛之母的情緒震顫起來，像蕩漾起波紋的湖面。
她沒敢怠慢，在心智中顫顫巍巍地點下了第一重確認。
「現在開始第二重確認。
「是否啟動最終升格，帶領眾人進入金紅之天?」
仿佛有刀刃在切割她的靈魂，慈愛之母的身軀在拱門旁蜷縮成一團，她不敢再聽系統的提示音，每一個字符都像是燒灼的烈火。
色彩在她眼中消去了，余光中只有無數密密麻麻的黑影，模糊卻又熟悉。慈愛之母不敢抬頭去看，她知道這是無數已死管理者的影子，化作黑色的怨靈死死瞪著自己，正無休無止地咒罵著:
「我們忙活了三千年!換來這麼一個毫無意義的結果!你做了什麼？！你什麼都沒做!」
恐懼像是剛剛下肚的毒藥，慈愛之母不敢睜眼，在視而不見後按下了第二重確認。
「現在開始第三重確認。
「是否啟動最終升格，帶領眾人進入金紅之天?」
慈愛之母第一次感受到「五」這個數字的龐大，面臨重大的決策，下定一次決心已然十分困難，更何況是五次。
她開始想到那些神情淡漠的靈魂——本該自由的它們變得渾渾噩噩，盲目崇拜著偉大的齊克薩諾斯。這不禁讓她想起了一本書，那是管理者厄蒙尼寫過的有趣之作，叫做《規律獨裁》。
「一個平民對他冰箱裡酸奶的控制力，超過任何一位君王所謂的無上權威。臣子可能背叛，皇后與外戚可能背叛，將領可能背叛，侍者亦可能背叛，看似不可置疑的權威實則只是各方平衡的結果。
「但酸奶不會，它在規律上便不可能反抗食用者。
「要對技術發展持絕對的警惕，否則我們遲早會變成那瓶冰箱裡的酸奶。」
厄蒙尼用通俗的比喻警醒著眾人。
慈愛之母苦笑一聲:厄蒙尼此話不假，聖靈文明已經成了一瓶任人擺布的酸奶，等待著暗之主隨意品嘗。
她一動不動，認命地按下了第三重確認。
「現在開始第四重確認。
「是否啟動最終升格，帶領眾人進入金紅之天?」
「好漫長……為什麼還不結束……」
升格之前，慈愛之母決定再想些什麼，這次，她想到了毒舌卻心善的老先知，想起了他的叮囑，那時的自己還沒有多少感觸:
「正是依靠每一個個體的正常運轉，我們和聖靈文明才能存續到今天。
「但是啊，齊克，如今沒有每一個守衛文明的靈魂支持，你又該如何戰勝迫近的困難?」
多說無益，一切已經結束了。
慈愛之母按下了第四重確認。
「現在開始第五重確認，警告，此次確認為最後一次，確認後將無法取消升格!
「是否啟動最終升格，帶領眾人進入金紅之天?」
慈愛之母突然停了下來，在沉默中感受著齊克薩諾斯的意志，感受著自己作為工具可悲的宿命。
山嶽震顫，暗之主在注視著她，無言中催促其按下最後一重確認。
這就是最後的時刻了。
名為慈愛的智械按下了最後一重確認，啟動了滅亡一切的終極升格。
系統的提示音帶上了一絲饒有興致的期待:
「已確認，升格開啟!
「恭喜各位進入金紅之天!」
紫紅的光芒在紫色巨柱形成的叢林間驟然亮起，無數光芒開始向著複色光影流動，這完全不像是吸收，反倒像是墜落——數以億計的靈魂正在向暗之主的身軀上砸去，一如無數滑落的流星!漫天隕落而來!
複色光影劇烈抖動起來，無邊的雲彩開始了劇烈的迴旋，仿佛在展示它們的恐懼。但很快卻又恢復了平靜，似乎是受到了某種事物的安撫。慈愛之母難以理解，究竟是多麼強力的安撫才能撫平園丁對死亡的恐懼?
長存之陽正在釋放無比純粹的原初力——這顆巨大的恆星不屬於苗圃的任何一層，它由暗之主本體控制。光焰與熱量閃爍，躍動，如游魚般涌動在聚變之海中，熾熱的氣旋與風暴像捲起海浪向前衝鋒的巨神，展示著無比強大的威能。
隨著無數靈魂朝頂峰匯集，整個光影帶也開始變得越來越臃腫。上方的紫紅明光開始下降，整個天國正如倒塌的巨大宮殿，開始向下墜落，瞬息之間便有數百塊紫紅的建築破開中間層，沖入繁雜的光影之中!
浩劫開始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巨型爆發即將發生，正如納爾菈的老舊計算機模擬的那樣。
……
「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聖靈之舟-S的一處廣場中央，希利亞斯憂心忡忡地向AI問道，他的身旁站著一臉嚴肅的凱蕾娜，以及十幾名不知所措的斷線者戰士。
因為在他們面前，聖靈之舟的穹頂之外，一座又一座太空城中正泛起紫紅色的巨型光芒!
在百星集，在金盤，在海風，在常燃火……在無數或大或小的太空城中，紫紅的焰火像沖天的巨樹，燃起天文尺度的巨型火炬。浩蕩的太空此時仿佛縮小為了一個精緻的模型，眾人像在欣賞燦爛的焰火秀，宏偉的星區仿佛只是一座狹窄的廣場。
「還能是什麼？升格唄，」AI不在意地說道，「所有連接著紫線的聖靈人，他們的靈魂都經紫線被傳輸到了複色光影中。
「模擬中的大爆發很快就會發生——如果不出所料，你們的文明算是完蛋了。」
希利亞斯瞳孔一縮，意識到了AI說了什麼，他在驚惶中看向遠處無數升天的火炬，喃喃地說道:「還能挽回嗎……」
眾人也聽到了AI的話語，他們紛紛低下了頭，有人甚至開始無聲地抽泣，矗立，仿佛一座無言的雕像。凱蕾娜一臉悲哀地掃向眾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良久，AI突然接了一句:
「不是不可能。」
在驚訝與恐懼並存的人群之間，它懶散地呼了口氣:
「按照模擬結果的時長計算，你們現在早就已經淹沒在爆發的紫紅潮水中了。
「但現在並沒有，這就說明一件事，暗之主的升格被卡住了，或者壓根就失敗了。」
希利亞斯瞪大雙眼，一瞬間重新燃起了希望:「也就是說……」
這時，一陣毛刷揉動的聲音突然在眾人耳畔響起，隨後是一位中年人略帶自誇的言語:
「你們不會以為，那席捲全聖靈文明的病毒是暗之主放的吧。」
一陣白光在眾人中央閃爍，南宮八一瞬間出現在人群中間——此時的他身著一件獵魔人專屬的黑色長風衣，拿著一把精緻的手弩，看起來頗為威風。
「不是暗之主放的?!」希利亞斯一瞪眼，「難道是你們放的?」
「沒錯，從最開始，你手下在厄蒙尼館門前接觸到的病毒就是我們放的，目的就是讓它感染所有聖靈人，在他們的靈魂上留下一個標記。」
南宮八一搖著手弩，語氣頗為得意:
「而這個標記附加的效果非常簡單，它賦予了所有聖靈人一個能力:
「在靈魂受到控制的情況下，仍可保持清醒的意識，且與任何有理性的存在交談，都不會受到任何阻礙。」
希利亞斯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所以……」
「被暗之主從外界吸收進複色光影的靈魂會對齊克薩諾斯的升格感到由衷的困惑與質疑，而這會驅使他們勸說那些已經死去的靈魂，帶著它們一起質疑升格本身的正確性。
「到那時，你覺得升格還能獲得群體思潮的一致認可嗎？」
南宮八一一語點醒了眾人，他們的表情立刻便掛上了持續半小時的驚訝。
……
怎麼回事?為什麼還不結束?
慈愛之母蜷縮在暗之主的身軀旁，疑惑地望向這座巨山。頂端的紫色巨柱還在吸納靈魂，所有連接著紫線的聖靈人此時都在複色光影之內，等待著升格的開啟。
許久，卻沒有任何後續反應——升格居然卡住了，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
她疑惑地望向齊克薩諾斯，小心翼翼地問道:「老師……怎麼了?」
下一秒，震撼光影的沙啞聲音傳入了慈愛之母腦中。
「你們……不同意升格?!為什麼?!」
齊克薩諾斯的身軀劇烈抖動起來，震顫在雲彩間劇烈地擴散，仿佛在以難以理解的方式進行著長久的怒吼。
慈愛之母大驚失色，立刻潛入了主人的心智，查看頂端的紫線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隨著靈魂上浮到最密集的紫線網絡之內，眼前的景象簡直要驚掉她並不存在的下巴!
漫山遍野的聖靈人站在紫線網絡虛幻的靈體空間中，從原野的一頭排到另一頭，仿佛是山間無處不在的野草，臉上無一例外都掛著吃驚的表情。白色的靈體保護膜覆蓋在他們身上，像是一件合身的泳衣。
十億聖靈人的靈魂就站立在齊克薩諾斯的心智原野上，吵吵嚷嚷地環視周圍，意識完好，思想活躍，仿佛一群熱愛吵鬧的孩子。
按正常情況，從外界進入另一側的聖靈人早就被齊克薩諾斯龐大的靈魂力量所洗腦，成為了歌頌他不朽功績的一員了。
但現在，他們安然無恙。
在無數被吸納進另一側的聖靈人身旁，淡白色的影子熱切地看向對方，每個魂靈都興奮地大叫起來，慶賀著升格的到來——它們是已死的魂靈，外界聖靈人已故的親友。
「你們來了!」
「歡迎歡迎!」
「升格要開始咯!」
而那些詫異的生者卻只是困惑地撓了撓頭，語氣帶著無數縷懷疑和恐懼:
「什麼是升格?這是什麼鬼地方?」
「外面有一堆巨嚇人的怪物!我正坐著船逃跑呢!突然就到了這裡!」
「爸爸，媽媽?!你們怎麼在這兒?這裡是天堂嗎？底下的大傢伙是什麼？我們到底怎麼了？」
生者的靈魂與死者交流著，開啟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會話。在從死者口中得知了基本的情況後，絕大多數生者都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升格……聽著像是邪教儀式……詭異的東西。」
「對對對!確實很像邪教!」
「不要升格!變成一團漿糊算什麼完美!」
「我們不要!」
「不要升格!」
群體的思潮開始了無比龐大的轟動和轉變，暗之主最開始還想施加威壓，但生者身上詭異的光膜令他的一切把戲都毫無效果，只能在無能的狂怒中看著聖靈文明對升格的態度越來越牴觸，直到怒不可遏:
「我不允許你們詆毀長存之王坎納偉大的理想!」
暗之主用從未有過的巨大音量對著十億生者和尚存於天國中的一切死者怒吼道。
然後，他便受到了聖靈文明群體思潮的一致反對:
「我們要回去!你不許阻攔我們!」
下一瞬，紅色的巨柱林仿佛在向天空發射出紫紅色的炮彈，無窮無盡的靈魂開始向上飛去，巨大的意識體使暗之主再也無法控制它的一舉一動，只能任由已經吸收的靈魂返回外側的太空城中。
生者做出了選擇，聖靈人不再同意已經變味的升格，正向著自己的家園回歸。
慈愛之母愣愣地看著這一切，以為這是自己臨死前的幻夢。但片刻之後，她便意識到了一切的真實性。
暗之主吸納十億聖靈人的靈魂和遍布天國的虛影只用了幾秒——而將他們放回原處，也只需要短短几秒。
在百星集，在金盤，在海風，在常燃火……無數太空城中的靈魂正在回歸，個體們帶著強烈的願望精準地回到了各自的身軀，他們從混沌中清醒過來，驚訝地看著附在自己身軀上的淡白光膜。
與此同時，在暗之主的複色光影中，一陣血紅色的烈火突然在紫線形成的巨柱林中飛速燒灼起來!像是森林大火般迅速蔓延，短短几秒鐘便將如山巒般宏偉的暗之主身軀上的所有巨型紫線全部燃燒殆盡!
無數扭曲的紅色枝丫在烈火中倒下，暗之主發出無比痛苦的怒吼，待它稍稍恢復，準備再次吸收靈魂之時，卻發現一件異常恐怖的事。
無論是天國中的死者，還是外側星區中的生者，他們身上的紫線全部失聯，無法再進行任何形式的操控。
一個挑釁味頗濃的聲音在它耳畔響起，那是南宮八一大大咧咧的嘲弄:
「怎麼樣，這手超大型潛入如何?
「還是你親自放他們進來的。」
現在，所有的聖靈人都是斷線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