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算命騙子
皮膚泛金，形體如雕塑家塑造的型男雕像般完美的研究者布朗此時身著白袍，正和身旁來自塔納古斯的助手姑娘安塔里奧絲·莫並排而立，心情像是因鍾慢效應而浪費了整整二十天長假的星艦工程師般複雜。
（姑娘以下簡稱「安莫」）
二人的來歷各有特色：安莫是一名混血塔納古斯人，擁有著人類女性1.5倍的身高以及與人類女性相差無幾的體重，使得她看起來像根套著白色橡膠管的黃色枯柴棒，這與人類審美中的美女相去甚遠，卻很受塔納古斯人的青睞；而布朗則更為特殊——他是弒神種族的最後一員，或者說，最後一名「逆子」。
二「人」就這樣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兩個空空如也的休眠艙，完全搞不清楚休眠倉里的兩位審查官是怎麼消失的。
「布朗先生，咱們把里斯老闆和郝·伊莉莎白女士弄沒了？！」
安莫起身衝到休眠倉前，確認豆豆和里斯徹底消失後，失聲驚呼道。
「……別瞎叫喚，起開，讓我看看情況——咱倆要是有這本事，還至於在這為神和神之子維護博物館的展品？」
布朗一口否定了女孩的胡亂猜測，奔到了休眠倉前。
安莫咽了咽口水，作為一位剛剛入職晶核研究站的新人，她沒敢頂嘴說他們其實是在替整個夢位面的文明維護博物館和歷史。
布朗心裡其實也不太踏實，但還是鎮定地扒拉開這個一驚一乍的塔納古斯姑娘，在休眠倉一旁的信息窗口上開始了查詢。
「……目標已由神使郝林引導，安全回到表世界，目前正在吾主神國的潔淨之殿（廁所）與遍識之殿（有電視機的客廳）休整……神使里斯和神使伊莉莎白已經完成休整，開始了各自後續的工作。
「咱們什麼都沒做錯，所以別跟只過年快要被宰的草雞一樣用爪子捂著腦袋了……」
安莫這才把捂住腦門的兩隻手鬆開，小心翼翼地用她那碩大的眸子望向布朗。
「所以，布朗先生……咱們真沒做錯什麼？」
「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一遍就聽懂別人的意思呢……
「郝林大人是兩位真神友誼，信仰與愛情的結晶，和一般的審查官不一樣，他的行事不是我們能理解的，明白了嗎？」
「……哦……哦！懂了，布朗先生！」
布朗本來還想表現得再嚴厲一些。
但語氣一旦強烈起來，就會使他再度回憶起那個弒神種族欺壓，入侵和蹂躪其他次子文明的罪惡歷史——即使訓斥和欺辱有著本質區別，他也不忍心去過分嚴厲地對待這些「次子」的後代。
畢竟，自己也曾是「弒神者」軍團的一員。
布朗深吸一口氣，努力不讓往事浮在心頭——並非逃避，而是存放到了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他慢慢看向安莫，眼神變得平和，語氣也舒緩了一些。
「你能在這麼多競爭者中奪得這份工作，說明你很優秀。這幾天我也能看出來，你對這個帝國研究站的了解已經超過了許多幹這行兩三年還渾渾噩噩的蠢貨，這點很不錯，但其他的也要趕緊學起來。」
「謝……謝謝誇獎，我還有很多本領要向您學！」
安莫連連點頭，表情十分誠懇，還真不像是單純的奉承。
布朗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下頭，隨後就沉默下來，調出信息窗口，無言地看向外界的星空。
今天和安莫的對話又一次勾起了他對於自己過去行徑的回憶。
已經整整一萬年了。
他的改造從未結束，但確實也已開始了一段新的生活。
下周再去給第一次夢位面戰爭的死難者紀念碑獻花吧。
迎著一位塔納古斯後裔不解的眼神，布朗這樣想道。
「有思考的價值。」
【？】
……
當月牙睜開雙眼時，已是第二天早晨——這是一周的最後一天。
對於快要畢業的自己來說，他對於這個臨近周一的日子倒是沒那麼大怨念。
「天頂座α星」溫暖的光線照射到月牙頭頂，代行者獨有的機械植物蔓延在月牙家的牆壁上，發出令人愉悅的聲響，如同一名靠在牆上打呼嚕的銀髮少女。
月牙平視著自己頭部正上方的信息窗口，還沒睡醒的他突然冒出一個很傻氣的問題：郝林的任務和學校的事務會不會在時間上衝突？
想想就知道不會，時空管理局肯定會幫他把這事兒搞定。
不過，是通過什麼方式？
帶著這個無聊的想法，月牙打開手機，動用思維在聊天界面上找到了郝林的帳號。
郝林的主頁沒什麼特色，看起來這個帳號只用於工作。除了頂端的海報是他和里斯在太空中的合影外，其餘的和天頂座網絡上的其他用戶並無區別。
月牙特意留意了海報中的里斯：那是一位氣質颯爽，滿面自信的女性，瞳孔如黃水晶般明澈，傳達出超出常人的意志力。她和郝林互相搭著肩膀飄浮在太空中，橘黃的光芒照耀在她微翹的嘴角上，添上一絲嫵媚的色彩。
代行者稱她為「邊星巡遊者」，是夢位面中充滿野心和探索欲的審查官，開拓者和冒險家，但卻很少有人把她和丈夫郝林放在一起談論，似乎是因為她本人的光芒已然足夠閃耀，也可能是代行者默認了這些高位的神使之間僅僅保持著寡淡的交情。
現在，月牙覺得這個觀點的真實性有待考證。
點進郝林的私信界面，月牙在腦中向系統提出問題。
令人意外，回復在他發問後的數秒之內就傳來了。
「該訴求已解決，請放心。」
一道幽藍色的光從郝林的主頁照射到月牙臉上，隨後化為一具難辨形態的投影。
月牙在同一時間感到頭部一陣涼爽，隨後他就感知到了那投影中的所有信息，仿若置身其中。
月牙發現自己站立在一座銀白色的平台上，正遠眺著一【棟潔】白的巨型瞳孔狀建築。
「？」
建築矗立在深空中，即使在天頂座的巨大艙壁內也顯得格外宏偉，淡藍色的殼狀結構覆蓋在眼眶處，黑色的中空區域穿行著中密周疏的無數藍白色飛行器，一團淡白色的球狀火焰穩定地燃燒在瞳孔位置，時不時從中跳躍出數十簇綢帶般的火苗。
飄搖的幻影環繞在眼眶的四周，上面能隱約望見教室，食堂，充能室，住所和花園的快捷標誌：只要在乘坐飛船時長久注視或是乾脆在腦中主動想像這些標誌的圖案，就能立刻傳送到標誌所代表的設施內。
這是月牙就讀的天頂座大學，同時也是一艘擁有空間傳送能力的超光速飛船。
一個幽藍色的人形物體憑空出現在月牙前方，形體隨著時間推移變得與他越來越相像，色彩也從幽藍變為健康的肉色。
人形轉身面對月牙，臉上帶著一絲若隱若現的微笑，微微欠身，向後者行禮。
「受郝林先生之託，幫您完成後續所有的學校事務。」
月牙定睛一看，發現那個人形已然變得和自己分毫不差。人形的身後跳出一個幽藍色的彈窗，那是證明ta身份的帝國文件。
「……啊……好的，謝謝您。」
月牙愣了一下，心中隨後浮現出諸多與這個人形有關的疑問。
這個人形是什麼？是郝林的一個替身道具？亦或只是一個普通的智慧體？他會代替自己完成學校事務，但又如何瞞過代行者天河系統和塔納古斯靈能之眼的身份驗證？
月牙打量著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智慧體，心中組織了許久語言，才猶豫著開口問道：
「您是帝國的員工嗎？」
他沒好意思直接問「你是真的人嗎」，主要是怕對面一巴掌扇過來——雖然他也不清楚影像世界的物體之間能不能相互碰撞。
人形輕輕擺了擺手，似乎是在熟悉這具變形後的軀體。聽到月牙的話後，它沒有耽擱，立刻回答了問題。
「哈，審查官先生，我只是個外包公司的變形員，和帝國合作而已。
「我知道您想問我的工作經驗，請放心，技術過硬，不會被人識破的。」
原來是個外包公司的，這位「人形」估摸著是個真「人」。
月牙表示理解，示意人形可以開始他的工作了。他目送著後者向著自己的學校走去，過了幾秒卻突然想起來什麼，出聲叫住了對方。
「那什麼，辛苦你了！」
「拿錢辦事，應該的！」
人形沒有轉身，瀟灑地揮動著高舉的右手，隨後便望向了代行者交通洪流中的某艘飛行器。
影像立刻消失，場景變回了月牙的臥室，他仍臥在床上。
月牙閉目養神，突然發現人形最後這句話極其耳熟，似乎自己也曾說過。
又過了大約十五秒，月牙徹底清醒過來。
「……對哦，我幫那個什麼『房間清理系統』在《夢位面聯盟7》里代肝塔納古斯全球壁畫和怒靈點的時候，好像說過這句話……」
【o_oIII】
……
月弦還在屋子裡休息。
月牙沒有打擾她，輕輕驅使智能管家幫自己換好工程師的修理服，準備去家門口繼續擺弄那台老式的曲率驅動器。
今天是他簽下審查官合同的第三天，這時候去裝配一個需要高強度腦力勞動的零部件換換腦子，有助於更好地思考接下來的事務。
月牙心情舒緩了一些，哼著小曲，一把拉開復古式家門。
接著他立刻往後連退了三步。
就在正前方，郝林身著褐色長風衣與黑色牛仔褲，似乎還是一臉悠閒地站在門口。
他的臉部仍舊維持著正常的蒼白，但卻給人一種十分刻意的吸引感，似乎是在故意引導別人不要往其他方向看。
「……郝林先生，您怎麼來了？」
月牙感覺有人為的彆扭感縈繞在心頭，他下意識召喚出一團白光攥在手心捏了捏，彆扭感立即消失。
隨後月牙便觀察到郝林脖子以下的內襯中居然有幾顆黃褐色的塊狀小水晶，水晶細看可以發現其內部有細碎的泥土和野草，以及幾隻極小的黑色利爪。
郝林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
「……之前出任務的時候犯了點技術性錯誤，被某個瘋女人給懲罰了……你就當沒看見……哈哈……」
憑月牙的聯想能力，自然明白髮生了什麼——禁錮之牢，審查官里斯的特殊能力，物質表現就是黃褐色的水晶與攀附其上的利爪。
月牙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了起來。
氣氛陷入了某種詭異的尷尬。
「咳咳，咱們還是談正事為先，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
郝林看著月牙仿佛是在羨慕的表情，終於咳嗽兩聲，打破了窒息般的沉默。
「這次審查官考核的標準都定下來了，不過在考核之前有個小測試，時間就定在最近幾天，你最近有空嗎？」
「有空，郝林先生，前置測試的內容是什麼？」月牙聽到任務安排，立刻認真起來，一腳把郝林右側的曲率裝置踢進儲物空間道，身上瞬間變回了平日裡出門的長衣，「需要我做什麼準備？」
「沒啥前置要求，就是去之前得吃頓飽飯，測試時長不確定，或許會很長。
「至於測試內容，去燒鹼廣場的貝因茨茶餐廳里，我和你慢慢聊。」
「沒問題……您先等等，我給我妹留個信息。」
月牙這次學乖了，在ai管家那兒給月弦留下了自己去向的詳細信息，隨後便跟隨郝林乘飛行器來到了那家新開的茶餐廳。
他和郝林在餐廳中隨便點了三個菜，喝了口水，接著直入主題。
雖然昨天被裡斯在兩種理解方式上狠整了一晚上，但郝林本人好像沒受太大影響。他把考核的內容仔細說了一遍，月牙全神貫注地聽著，努力從中捕捉有效的信息。
「別這麼拘謹，我這人說話沒這麼凝練，很多廢話你就當是閒扯的。」
郝林倒是完全沒有擺出一名古老者的架子，深紅色的眸子中透露出一種和氣質不符的親切感，蒼白卻壯實的手臂端著一杯紫黑色的魔菌茶，只當是在和月牙閒聊。
月牙卻不敢怠慢，仍舊一臉崇敬地看著他。
「你最近留意新聞了嗎，一個號稱獵魔人大師的算命騙子，在代行者3和4兩號艙室里甩賣他的占卜道具，順便還幹了點副業——這人可有兩把刷子，居然靠著兜里的幾件『法寶』把天河系統的AI耍得團團轉，多次丟失了監控。」
「聽過。」月牙點點頭，表示看過那個大新聞，好奇也隨之擴大。
這事確實蹊蹺，天河系統的監控不是靠甩幾個煙霧彈就能躲過的——據月牙所知，在郝仁位於表世界的故鄉地球上，有一部科幻作品曾描述過一種名為「智子」的科技，書中的智子可以監視一個恆星系內文明除了思想以外的一切，直到作品的後期才有應對它的屏蔽科技出現。
天河系統，就是一個能夠監視全代行者星域的「智子」系統，還配有最先進的人工智慧。
能騙過天河的「算命騙子」，真的只是個騙子嗎？
郝林見月牙陷入思考，很及時地一伸筷子，把艾歐板魚的肚子肉扯下來塞進嘴裡，饒有興致地咀嚼品味著。
「不過他占卜道具賣得不好——代行者人比起命運，更相信概率。要是換個羅梅尼或者方舟蜂群之類的星區，沒準還能撈上一筆。」
那相對應的，那個算命的應該是相信命運多於概率，是否可以對這點再深入解讀？
「據我調查，代行者人看上的是他的盜版古董光碟，包括但不限於人類造人指南，代行者造機器指南之類的學習資料——點進去當然是一群機器人在流水線上認真地安裝零件或者輸培養液，不會是別的什麼東西。」
利用他人的獵奇心理作案？是需要我用抹殺者的某些特性來應對他嗎？
月牙越想越複雜，他迫不及待地要等郝林說出測試的具體內容了。
「總之，那傢伙現在就在這個廣場上轉悠，我的追蹤器顯示他離我們非常近。
「你早點吃完午飯，今天天黑之前一個人逮住他，測試就算通過。」
月牙聚精會神地聽了半天，最後被郝林這句話給弄得腦袋一震。
「……就這樣？」
「不然呢？」
月牙扣了扣自己的左手食指甲，一臉困惑看著桌子對面已經開始吃魚眼裡的豆瓣肉的郝林：「那您剛剛說的代行者相信概率多於命運，光碟內容是騙人的是有什麼深意嗎？」
「我閒扯的啊？作者有設定我說的每個字都要和測試內容有關嗎？」
郝林一歪頭，把艾歐板魚為數不多的長魚刺吐在了盤子裡。
月牙：「……」
【O_o】
……
午間已過，月牙和郝林乘飛行器來到燒鹼廣場的正中央，準備開始測試。
憑藉代行者的空間拓展科技，廣場面積達到了足足數十平方公里——這對代行者來說微不足道，燒鹼廣場只是成百上千萬個代行者廣場中最不起眼的一座。
無垠太空中到處都是半徑數十光年的中型空間球，每天都有難以計數的拓展空間被生產和安裝，就和地表文明生產儲物櫃一樣。
但不放在宇宙尺度上對比，從中心往邊緣望去，廣場的大小依舊令人震撼。黃白光芒的α星高懸天幕，遙遠的浮空球形建築延伸出銀白色的枝條，刺入天穹，仿佛是懸掛在深藍天空上的星辰。縱橫交錯的曲直道路在天穹中若隱若現，承載著空間內外實與虛的無數行人與載具。
比起遠方，近處更具色彩。豐富的虛擬窗口和各種運動器械漂游在半空中，虛幻的彩色樓宇群顏色黯淡，可以輕易透過它們觀察遠處的奇景。但當月牙在心中關注它們時，黯淡的顏色立刻明亮起來，大樓的右側彈出提示，向他介紹不同樓層的功能。
廣場的地板由一種銀色的磚石塊鋪成。磚石質地粗糙，明顯是故意做成了復古風，而磚石之間的縫隙里則鑲嵌著許多黃白色的水晶顆粒。只要在腦中勾勒水晶的圖案，就會有無數並排而立的語音選項充斥耳中，向居民推薦廣場下方的遊樂設施。
「先生，您需要茶水嗎？」
一個刷著綠色油漆，方方正正的補給機器人伸出狹長的機械臂，一邊來回自轉，一邊在月牙和郝林周圍晃來晃去。
月牙打量著這個風格相當古老的補給機器，心想這代行者父老鄉親們的品味真是越來越復古了，居然連沒有心靈感應的補給機器都能放出來工作了——下一步是不是該叫幾個真人在這裡推個車叫賣了？
月牙瞄了機器人一眼，心中默念著拒絕。
機器人似乎是讀懂了月牙的意思，伸縮身體，接著緩緩離開。
「您說，我打得過那個算命的嗎？」
畢竟是臨近測試，月牙有些緊張，手心滲出一絲細汗，眼神不受控制地瞟向郝林，表示自己心裡沒什麼底。
「畢竟……他是個能讓天河系統失明的狠人……」
郝林拿著一把淺褐色的扇子，風輕雲淡地把手搭在月牙肩膀上。
「放心，按照我的設計，測試不存在戰鬥環節。
「你現在可以開始找他了。」
月牙放鬆了一些，揮手和郝林暫時道別，接著開始在半路呼叫出信息窗口，向AI詢問有沒有看到類似特徵的人。
但月牙眼神動得飛快，心中卻總覺不對勁，似乎自己剛剛因為緊張遺漏了什麼重要信息。
機器人……復古型號……還有……
等等！
那個機器人明明沒有心靈感應系統，為什麼能聽到自己的拒絕？！
月牙瞬間退出界面，眼神犀利地望向機器人離開的方向。
果不其然，機器人依然在那個地方瞎轉悠著，只是這次，它突然抖動了一下，表現出不符合自身科技水平的慌張。
月牙沒有猶豫，三步並作兩步，便向著機器人的方向沖了過去！
「別跑！讓我看看你到底是什麼情況！」
（姑娘以下簡稱「安莫」）
二人的來歷各有特色：安莫是一名混血塔納古斯人，擁有著人類女性1.5倍的身高以及與人類女性相差無幾的體重，使得她看起來像根套著白色橡膠管的黃色枯柴棒，這與人類審美中的美女相去甚遠，卻很受塔納古斯人的青睞；而布朗則更為特殊——他是弒神種族的最後一員，或者說，最後一名「逆子」。
二「人」就這樣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兩個空空如也的休眠艙，完全搞不清楚休眠倉里的兩位審查官是怎麼消失的。
「布朗先生，咱們把里斯老闆和郝·伊莉莎白女士弄沒了？！」
安莫起身衝到休眠倉前，確認豆豆和里斯徹底消失後，失聲驚呼道。
「……別瞎叫喚，起開，讓我看看情況——咱倆要是有這本事，還至於在這為神和神之子維護博物館的展品？」
布朗一口否定了女孩的胡亂猜測，奔到了休眠倉前。
安莫咽了咽口水，作為一位剛剛入職晶核研究站的新人，她沒敢頂嘴說他們其實是在替整個夢位面的文明維護博物館和歷史。
布朗心裡其實也不太踏實，但還是鎮定地扒拉開這個一驚一乍的塔納古斯姑娘，在休眠倉一旁的信息窗口上開始了查詢。
「……目標已由神使郝林引導，安全回到表世界，目前正在吾主神國的潔淨之殿（廁所）與遍識之殿（有電視機的客廳）休整……神使里斯和神使伊莉莎白已經完成休整，開始了各自後續的工作。
「咱們什麼都沒做錯，所以別跟只過年快要被宰的草雞一樣用爪子捂著腦袋了……」
安莫這才把捂住腦門的兩隻手鬆開，小心翼翼地用她那碩大的眸子望向布朗。
「所以，布朗先生……咱們真沒做錯什麼？」
「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一遍就聽懂別人的意思呢……
「郝林大人是兩位真神友誼，信仰與愛情的結晶，和一般的審查官不一樣，他的行事不是我們能理解的，明白了嗎？」
「……哦……哦！懂了，布朗先生！」
布朗本來還想表現得再嚴厲一些。
但語氣一旦強烈起來，就會使他再度回憶起那個弒神種族欺壓，入侵和蹂躪其他次子文明的罪惡歷史——即使訓斥和欺辱有著本質區別，他也不忍心去過分嚴厲地對待這些「次子」的後代。
畢竟，自己也曾是「弒神者」軍團的一員。
布朗深吸一口氣，努力不讓往事浮在心頭——並非逃避，而是存放到了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他慢慢看向安莫，眼神變得平和，語氣也舒緩了一些。
「你能在這麼多競爭者中奪得這份工作，說明你很優秀。這幾天我也能看出來，你對這個帝國研究站的了解已經超過了許多幹這行兩三年還渾渾噩噩的蠢貨，這點很不錯，但其他的也要趕緊學起來。」
「謝……謝謝誇獎，我還有很多本領要向您學！」
安莫連連點頭，表情十分誠懇，還真不像是單純的奉承。
布朗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下頭，隨後就沉默下來，調出信息窗口，無言地看向外界的星空。
今天和安莫的對話又一次勾起了他對於自己過去行徑的回憶。
已經整整一萬年了。
他的改造從未結束，但確實也已開始了一段新的生活。
下周再去給第一次夢位面戰爭的死難者紀念碑獻花吧。
迎著一位塔納古斯後裔不解的眼神，布朗這樣想道。
「有思考的價值。」
【？】
……
當月牙睜開雙眼時，已是第二天早晨——這是一周的最後一天。
對於快要畢業的自己來說，他對於這個臨近周一的日子倒是沒那麼大怨念。
「天頂座α星」溫暖的光線照射到月牙頭頂，代行者獨有的機械植物蔓延在月牙家的牆壁上，發出令人愉悅的聲響，如同一名靠在牆上打呼嚕的銀髮少女。
月牙平視著自己頭部正上方的信息窗口，還沒睡醒的他突然冒出一個很傻氣的問題：郝林的任務和學校的事務會不會在時間上衝突？
想想就知道不會，時空管理局肯定會幫他把這事兒搞定。
不過，是通過什麼方式？
帶著這個無聊的想法，月牙打開手機，動用思維在聊天界面上找到了郝林的帳號。
郝林的主頁沒什麼特色，看起來這個帳號只用於工作。除了頂端的海報是他和里斯在太空中的合影外，其餘的和天頂座網絡上的其他用戶並無區別。
月牙特意留意了海報中的里斯：那是一位氣質颯爽，滿面自信的女性，瞳孔如黃水晶般明澈，傳達出超出常人的意志力。她和郝林互相搭著肩膀飄浮在太空中，橘黃的光芒照耀在她微翹的嘴角上，添上一絲嫵媚的色彩。
代行者稱她為「邊星巡遊者」，是夢位面中充滿野心和探索欲的審查官，開拓者和冒險家，但卻很少有人把她和丈夫郝林放在一起談論，似乎是因為她本人的光芒已然足夠閃耀，也可能是代行者默認了這些高位的神使之間僅僅保持著寡淡的交情。
現在，月牙覺得這個觀點的真實性有待考證。
點進郝林的私信界面，月牙在腦中向系統提出問題。
令人意外，回復在他發問後的數秒之內就傳來了。
「該訴求已解決，請放心。」
一道幽藍色的光從郝林的主頁照射到月牙臉上，隨後化為一具難辨形態的投影。
月牙在同一時間感到頭部一陣涼爽，隨後他就感知到了那投影中的所有信息，仿若置身其中。
月牙發現自己站立在一座銀白色的平台上，正遠眺著一【棟潔】白的巨型瞳孔狀建築。
「？」
建築矗立在深空中，即使在天頂座的巨大艙壁內也顯得格外宏偉，淡藍色的殼狀結構覆蓋在眼眶處，黑色的中空區域穿行著中密周疏的無數藍白色飛行器，一團淡白色的球狀火焰穩定地燃燒在瞳孔位置，時不時從中跳躍出數十簇綢帶般的火苗。
飄搖的幻影環繞在眼眶的四周，上面能隱約望見教室，食堂，充能室，住所和花園的快捷標誌：只要在乘坐飛船時長久注視或是乾脆在腦中主動想像這些標誌的圖案，就能立刻傳送到標誌所代表的設施內。
這是月牙就讀的天頂座大學，同時也是一艘擁有空間傳送能力的超光速飛船。
一個幽藍色的人形物體憑空出現在月牙前方，形體隨著時間推移變得與他越來越相像，色彩也從幽藍變為健康的肉色。
人形轉身面對月牙，臉上帶著一絲若隱若現的微笑，微微欠身，向後者行禮。
「受郝林先生之託，幫您完成後續所有的學校事務。」
月牙定睛一看，發現那個人形已然變得和自己分毫不差。人形的身後跳出一個幽藍色的彈窗，那是證明ta身份的帝國文件。
「……啊……好的，謝謝您。」
月牙愣了一下，心中隨後浮現出諸多與這個人形有關的疑問。
這個人形是什麼？是郝林的一個替身道具？亦或只是一個普通的智慧體？他會代替自己完成學校事務，但又如何瞞過代行者天河系統和塔納古斯靈能之眼的身份驗證？
月牙打量著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智慧體，心中組織了許久語言，才猶豫著開口問道：
「您是帝國的員工嗎？」
他沒好意思直接問「你是真的人嗎」，主要是怕對面一巴掌扇過來——雖然他也不清楚影像世界的物體之間能不能相互碰撞。
人形輕輕擺了擺手，似乎是在熟悉這具變形後的軀體。聽到月牙的話後，它沒有耽擱，立刻回答了問題。
「哈，審查官先生，我只是個外包公司的變形員，和帝國合作而已。
「我知道您想問我的工作經驗，請放心，技術過硬，不會被人識破的。」
原來是個外包公司的，這位「人形」估摸著是個真「人」。
月牙表示理解，示意人形可以開始他的工作了。他目送著後者向著自己的學校走去，過了幾秒卻突然想起來什麼，出聲叫住了對方。
「那什麼，辛苦你了！」
「拿錢辦事，應該的！」
人形沒有轉身，瀟灑地揮動著高舉的右手，隨後便望向了代行者交通洪流中的某艘飛行器。
影像立刻消失，場景變回了月牙的臥室，他仍臥在床上。
月牙閉目養神，突然發現人形最後這句話極其耳熟，似乎自己也曾說過。
又過了大約十五秒，月牙徹底清醒過來。
「……對哦，我幫那個什麼『房間清理系統』在《夢位面聯盟7》里代肝塔納古斯全球壁畫和怒靈點的時候，好像說過這句話……」
【o_oIII】
……
月弦還在屋子裡休息。
月牙沒有打擾她，輕輕驅使智能管家幫自己換好工程師的修理服，準備去家門口繼續擺弄那台老式的曲率驅動器。
今天是他簽下審查官合同的第三天，這時候去裝配一個需要高強度腦力勞動的零部件換換腦子，有助於更好地思考接下來的事務。
月牙心情舒緩了一些，哼著小曲，一把拉開復古式家門。
接著他立刻往後連退了三步。
就在正前方，郝林身著褐色長風衣與黑色牛仔褲，似乎還是一臉悠閒地站在門口。
他的臉部仍舊維持著正常的蒼白，但卻給人一種十分刻意的吸引感，似乎是在故意引導別人不要往其他方向看。
「……郝林先生，您怎麼來了？」
月牙感覺有人為的彆扭感縈繞在心頭，他下意識召喚出一團白光攥在手心捏了捏，彆扭感立即消失。
隨後月牙便觀察到郝林脖子以下的內襯中居然有幾顆黃褐色的塊狀小水晶，水晶細看可以發現其內部有細碎的泥土和野草，以及幾隻極小的黑色利爪。
郝林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
「……之前出任務的時候犯了點技術性錯誤，被某個瘋女人給懲罰了……你就當沒看見……哈哈……」
憑月牙的聯想能力，自然明白髮生了什麼——禁錮之牢，審查官里斯的特殊能力，物質表現就是黃褐色的水晶與攀附其上的利爪。
月牙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了起來。
氣氛陷入了某種詭異的尷尬。
「咳咳，咱們還是談正事為先，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
郝林看著月牙仿佛是在羨慕的表情，終於咳嗽兩聲，打破了窒息般的沉默。
「這次審查官考核的標準都定下來了，不過在考核之前有個小測試，時間就定在最近幾天，你最近有空嗎？」
「有空，郝林先生，前置測試的內容是什麼？」月牙聽到任務安排，立刻認真起來，一腳把郝林右側的曲率裝置踢進儲物空間道，身上瞬間變回了平日裡出門的長衣，「需要我做什麼準備？」
「沒啥前置要求，就是去之前得吃頓飽飯，測試時長不確定，或許會很長。
「至於測試內容，去燒鹼廣場的貝因茨茶餐廳里，我和你慢慢聊。」
「沒問題……您先等等，我給我妹留個信息。」
月牙這次學乖了，在ai管家那兒給月弦留下了自己去向的詳細信息，隨後便跟隨郝林乘飛行器來到了那家新開的茶餐廳。
他和郝林在餐廳中隨便點了三個菜，喝了口水，接著直入主題。
雖然昨天被裡斯在兩種理解方式上狠整了一晚上，但郝林本人好像沒受太大影響。他把考核的內容仔細說了一遍，月牙全神貫注地聽著，努力從中捕捉有效的信息。
「別這麼拘謹，我這人說話沒這麼凝練，很多廢話你就當是閒扯的。」
郝林倒是完全沒有擺出一名古老者的架子，深紅色的眸子中透露出一種和氣質不符的親切感，蒼白卻壯實的手臂端著一杯紫黑色的魔菌茶，只當是在和月牙閒聊。
月牙卻不敢怠慢，仍舊一臉崇敬地看著他。
「你最近留意新聞了嗎，一個號稱獵魔人大師的算命騙子，在代行者3和4兩號艙室里甩賣他的占卜道具，順便還幹了點副業——這人可有兩把刷子，居然靠著兜里的幾件『法寶』把天河系統的AI耍得團團轉，多次丟失了監控。」
「聽過。」月牙點點頭，表示看過那個大新聞，好奇也隨之擴大。
這事確實蹊蹺，天河系統的監控不是靠甩幾個煙霧彈就能躲過的——據月牙所知，在郝仁位於表世界的故鄉地球上，有一部科幻作品曾描述過一種名為「智子」的科技，書中的智子可以監視一個恆星系內文明除了思想以外的一切，直到作品的後期才有應對它的屏蔽科技出現。
天河系統，就是一個能夠監視全代行者星域的「智子」系統，還配有最先進的人工智慧。
能騙過天河的「算命騙子」，真的只是個騙子嗎？
郝林見月牙陷入思考，很及時地一伸筷子，把艾歐板魚的肚子肉扯下來塞進嘴裡，饒有興致地咀嚼品味著。
「不過他占卜道具賣得不好——代行者人比起命運，更相信概率。要是換個羅梅尼或者方舟蜂群之類的星區，沒準還能撈上一筆。」
那相對應的，那個算命的應該是相信命運多於概率，是否可以對這點再深入解讀？
「據我調查，代行者人看上的是他的盜版古董光碟，包括但不限於人類造人指南，代行者造機器指南之類的學習資料——點進去當然是一群機器人在流水線上認真地安裝零件或者輸培養液，不會是別的什麼東西。」
利用他人的獵奇心理作案？是需要我用抹殺者的某些特性來應對他嗎？
月牙越想越複雜，他迫不及待地要等郝林說出測試的具體內容了。
「總之，那傢伙現在就在這個廣場上轉悠，我的追蹤器顯示他離我們非常近。
「你早點吃完午飯，今天天黑之前一個人逮住他，測試就算通過。」
月牙聚精會神地聽了半天，最後被郝林這句話給弄得腦袋一震。
「……就這樣？」
「不然呢？」
月牙扣了扣自己的左手食指甲，一臉困惑看著桌子對面已經開始吃魚眼裡的豆瓣肉的郝林：「那您剛剛說的代行者相信概率多於命運，光碟內容是騙人的是有什麼深意嗎？」
「我閒扯的啊？作者有設定我說的每個字都要和測試內容有關嗎？」
郝林一歪頭，把艾歐板魚為數不多的長魚刺吐在了盤子裡。
月牙：「……」
【O_o】
……
午間已過，月牙和郝林乘飛行器來到燒鹼廣場的正中央，準備開始測試。
憑藉代行者的空間拓展科技，廣場面積達到了足足數十平方公里——這對代行者來說微不足道，燒鹼廣場只是成百上千萬個代行者廣場中最不起眼的一座。
無垠太空中到處都是半徑數十光年的中型空間球，每天都有難以計數的拓展空間被生產和安裝，就和地表文明生產儲物櫃一樣。
但不放在宇宙尺度上對比，從中心往邊緣望去，廣場的大小依舊令人震撼。黃白光芒的α星高懸天幕，遙遠的浮空球形建築延伸出銀白色的枝條，刺入天穹，仿佛是懸掛在深藍天空上的星辰。縱橫交錯的曲直道路在天穹中若隱若現，承載著空間內外實與虛的無數行人與載具。
比起遠方，近處更具色彩。豐富的虛擬窗口和各種運動器械漂游在半空中，虛幻的彩色樓宇群顏色黯淡，可以輕易透過它們觀察遠處的奇景。但當月牙在心中關注它們時，黯淡的顏色立刻明亮起來，大樓的右側彈出提示，向他介紹不同樓層的功能。
廣場的地板由一種銀色的磚石塊鋪成。磚石質地粗糙，明顯是故意做成了復古風，而磚石之間的縫隙里則鑲嵌著許多黃白色的水晶顆粒。只要在腦中勾勒水晶的圖案，就會有無數並排而立的語音選項充斥耳中，向居民推薦廣場下方的遊樂設施。
「先生，您需要茶水嗎？」
一個刷著綠色油漆，方方正正的補給機器人伸出狹長的機械臂，一邊來回自轉，一邊在月牙和郝林周圍晃來晃去。
月牙打量著這個風格相當古老的補給機器，心想這代行者父老鄉親們的品味真是越來越復古了，居然連沒有心靈感應的補給機器都能放出來工作了——下一步是不是該叫幾個真人在這裡推個車叫賣了？
月牙瞄了機器人一眼，心中默念著拒絕。
機器人似乎是讀懂了月牙的意思，伸縮身體，接著緩緩離開。
「您說，我打得過那個算命的嗎？」
畢竟是臨近測試，月牙有些緊張，手心滲出一絲細汗，眼神不受控制地瞟向郝林，表示自己心裡沒什麼底。
「畢竟……他是個能讓天河系統失明的狠人……」
郝林拿著一把淺褐色的扇子，風輕雲淡地把手搭在月牙肩膀上。
「放心，按照我的設計，測試不存在戰鬥環節。
「你現在可以開始找他了。」
月牙放鬆了一些，揮手和郝林暫時道別，接著開始在半路呼叫出信息窗口，向AI詢問有沒有看到類似特徵的人。
但月牙眼神動得飛快，心中卻總覺不對勁，似乎自己剛剛因為緊張遺漏了什麼重要信息。
機器人……復古型號……還有……
等等！
那個機器人明明沒有心靈感應系統，為什麼能聽到自己的拒絕？！
月牙瞬間退出界面，眼神犀利地望向機器人離開的方向。
果不其然，機器人依然在那個地方瞎轉悠著，只是這次，它突然抖動了一下，表現出不符合自身科技水平的慌張。
月牙沒有猶豫，三步並作兩步，便向著機器人的方向沖了過去！
「別跑！讓我看看你到底是什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