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U盤裡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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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冉看著陳雅琪和林默拉開車門迅速坐進后座,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咚」一聲落回了原處。隨之而來的不是放鬆,而是一種虛脫般的無力,四肢百骸都像被抽走了骨頭。直到車門「咔噠」關緊,將外面那片令人窒息的黑夜徹底隔絕,她才敢相信——自己真的逃出來了。

  陳雅琪轉過身,看著后座上臉色慘白、手指幾乎要嵌進背包帶子裡的女孩,聲音放得不能再柔:「小冉,現在安全了,放心吧。」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不,像一記重錘,猛地鑿開了小冉緊繃到極致的心防。一直強撐的鎮定和冷靜瞬間土崩瓦解,眼淚毫無徵兆地決堤。她猛地向前撲去,緊緊抱住前排椅背旁的陳雅琪,把臉深深埋進對方肩頭,失聲痛哭。那不是啜泣,是劫後餘生混雜著巨大恐懼的嚎啕,壓抑太久的委屈、驚慌、絕望,在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謝謝……謝謝雅琪姐……嗚……我還以為……這次肯定完了……跑不掉了……他們一直在樓下……一直在看……」聲音被哭聲切割得支離破碎,單薄的身體抖得像風中落葉。

  陳雅琪心裡狠狠一酸,用力回抱住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低而穩:「沒事了,都過去了……不怕,我們在這兒。」

  正在開車的陳明遠從後視鏡里靜靜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打擾。小冉那崩潰的哭聲讓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手背顯出淡淡的青筋。心裡某個剛被那驚鴻一瞥觸動的地方,又被這無助的哀泣揪緊,泛起細微卻清晰的疼。但他只是抿了抿唇,目光更專注地投向被車燈劈開的黑暗前路,將龐大的車身駕馭得越發平穩,仿佛想用這份平穩去安撫后座的驚濤駭浪。

  副駕的林默也長長舒了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頸。剛才那場即興發揮的「街頭衝突」,精神消耗不比看盤小。他默默從前置物箱裡拿出一包紙巾,遞到後面。

  哭聲漸漸轉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陳雅琪接過紙巾,小心地給小冉擦著滿臉的淚痕,問出了盤旋心底的疑問:「小冉,你手裡有這麼多證據,為什麼一直沒選擇報警?如果早點……」

  「不……不能報警!」

  小冉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鏡片上也蒙著水汽,但眼底深處的恐懼比淚水更沉重。

  她用力搖頭,聲音帶著後怕的顫音:「我爸……我爸私下跟我說過無數次,絕對不能報警……他說,那些人……手眼通天。報警不僅沒用,反而會立刻打草驚蛇,到時候……到時候我和我爸媽,可能連最後一點周旋的餘地都沒了,真的會有危險……他說,唯一能做的,就是忍,保護好證據,等待……等待也許永遠都不會來的機會……」

  車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這番話帶來的寒意,比窗外的夜風更甚。這已不是簡單的商業糾紛或暴力威脅,其背後盤根錯節的陰影,比他們想像的更深、更黑。

  「你爸是對的。」一直沉默的陳明遠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肯定,「在這種盤根錯節的地方,貿然報警,往往等於自投羅網。你能帶著證據躲到現在,很聰明,也很勇敢。」他抬眼,目光透過鏡片與後視鏡里小冉濕漉漉的眼睛相遇。那目光里沒有泛濫的同情,只有一種沉靜的審視和清晰的認可,奇異地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小冉的抽噎停頓了一下,呆呆地看著鏡中那雙深邃的眼睛。

  「可是……現在U盤拿到了,他們發現我不見了,一定會發瘋一樣找我……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她怯生生地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冰涼的金屬U盤,仿佛那是她全部的希望,也是全部恐懼的來源。

  「這正是我們要理清的頭緒。」陳明遠的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條理,像精密儀器開始運轉,「小冉,現在,把你U盤裡最核心、最能一擊致命的內容,還有你提到的備份和雲端,都跟我們說一下。我們需要知道,手裡究竟握著什麼樣的牌。」

  林默也轉過頭,目光溫和卻銳利:「對,慢慢說,說清楚。知道底牌,才知道怎麼打。」

  陳雅琪握了握小冉冰涼汗濕的手,傳遞著溫度和支持:「別怕,慢慢說。明遠哥和林默經歷過風浪,他們會有辦法的。」

  看著眼前這三張面孔——沉穩的林默,可靠得讓人安心的陳雅琪,還有前排那個剛剛用一句「勇敢」肯定了自己的陌生男人——小冉終於覺得,一直壓在脊樑上的那座冰山,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一絲光。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里的哽咽,開始講述。這一次,聲音雖然仍帶著顫抖,卻多了幾分清晰的決絕。

  車內只剩下引擎低沉規律的運行聲,以及空調送風的微響。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后座這個剛剛逃離虎口、手握秘密的女孩身上。


  「U盤裡的東西……是我爸,還有他最信任的一個叔叔,幾乎是用命換來的。」她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最主要的是幾段視頻。」她開始梳理,邏輯出奇地清楚,顯然在無數個驚恐的夜晚反覆思量過無數次,「第一段,是廠區大門的監控。不是明面上那個,是那個叔叔偷偷裝在更高、更隱蔽角落的備用探頭拍的,自動存到移動硬碟里。」

  她用手比劃了一個角度,「拍得很清楚……就是剛才樓下那種人,開著小卡車或者乾脆是無牌貨車,半夜來。不是『偷』,是……是『搬』。理直氣壯,像搬自己家東西。廠里原來的保安早被趕走了,現在值班的那些,就在旁邊看著,有時候還幫忙搭把手,遞根煙……」

  她閉上眼睛,睫毛劇烈顫抖,那些畫面仿佛烙在眼底:「視頻有聲音……能聽到他們說話。領頭的胖子……提到過『魏哥吩咐的』,還說『明天得多叫幾輛車,這點效率太慢』。」她睜開眼,看向林默和陳明遠,眼底是壓抑的憤怒,「這就是『明搶』。不止一次,文件是按日期存的,幾十個片段……從去年夏天,一直到我爸最後停工。」

  陳雅琪握緊了她的手。

  小冉點點頭,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深入骨髓的後怕:「第二段視頻,更危險。是那個叔叔……他覺得光拍廠里沒用,得知道源頭是誰。他就……冒險去跟蹤那些人來往接頭。」

  她吞咽了一下,「他拍到過那個胖子,跟一個穿著體面、開黑色奧迪的人在鎮子邊上一個廢棄修車廠後面見面。那個人,我們都叫『王總』,鎮上最大的物流公司就是他開的,所有煤、所有運出運進的貨,都必須走他的車。視頻里,王總給了胖子厚厚一沓錢,還指著手裡的本子說,『上個月煤矸石摻了三成,水也潑足了,下回還能再松一點』。」

  「煤矸石?摻水?」陳明遠眼神驟然冷冽,如同淬冰。

  「對!」小冉用力點頭,這是最讓她父親嘔血、也讓她記憶最深的部分,「這就是帳本里記的!我爸留了兩套帳。一套是真的,記錄從山西、內蒙正規採購的優質主焦煤,多少噸、什麼指標、什麼價格,合同、磅單、化驗報告全在。另一套……是專門應付那個『王總』的帳,上面寫的噸數比實際拉來的多出好幾成,單價每噸硬生生拔高好幾百,而且……品質檢驗結果那欄,列印出來全是『合格』!」

  她的聲音因激動和悲憤再次哽咽,「可實際上……拉進廠的煤,摻了大量煤矸石,還提前潑透了水,根本燒不出需要的溫度,還特別毀爐襯!就這一項,每個月,廠子就要憑空多付出去一兩百萬,買回來的……是一堆只能倒掉的垃圾!」

  陳明遠從牙縫裡輕輕吸了口氣:「陰陽合同,強迫交易,以次充好……這是系統性的、程序化的榨取。」

  「還不止……」小冉擦了擦眼角,強迫自己繼續,「那個叔叔……還拍到過一次,更嚇人。那個王總,在鎮上的『悅來茶樓』包廂,跟一個穿著有點像警察制服外套,但沒戴肩章和帽徽的人說話。距離遠,聽不全,但提到了『張隊』,還說『您放心,手續都辦妥了』,『那姓馮的不識抬舉,該查的咱們就按規矩查』……」

  「張隊……」林默和陳明遠交換了一個眼神。這證實了他們的猜測,保護傘已經具體到了某個「隊長」層級,而且滲透到了執法環節。

  「這些視頻,還有對應的帳本掃描件、真假票據的對比圖,都在這個U盤裡。」小冉攤開手,掌心那枚銀色U盤被汗水浸得微亮。

  然後,她的聲音再次顫抖起來,這一次是因為更深重的恐懼和悲傷:「叔叔最後一次行動……是他跟蹤了一輛剛從廠里拉滿鋼材出來的大貨車。他一直跟到了鄰鎮交界處的一個很大的私人倉庫。視頻里,他下了車,偷偷摸進去……裡面……裡面堆著像山一樣的板材、卷板、型材,全都是我們家生產的標號!他就對著鏡頭說,『找到了,贓物都在這裡。』」

  她停頓,呼吸變得急促:「然後……他就被發現了。視頻開始劇烈晃動,是他拼命跑回自己車裡的畫面。鏡頭對準了倉庫方向,能聽到追趕的腳步聲和叫罵。叔叔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對著鏡頭喊——『他們有槍!我必須立刻把視頻傳上去!』」

  「接著……」小冉的眼淚大顆滾落,「視頻里傳來一聲很響的……像是槍聲的聲音。然後……畫面黑了一下,再亮起來時,只拍到倉皇逃離的道路,和叔叔最後一句帶著喘息的、絕望的話:『上傳中……備份……雲端……』那之後……叔叔就再也沒出現過。」

  「槍……」林默緩緩吐出這個字,面色凝重,「敢這麼明目張胆,有槍並不意外。只是這位真正的目擊者和直接證人,現在生死未卜……」

  「真他媽目無王法了!」陳明遠突然低吼出聲,一拳重重砸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短促刺耳的一聲鳴叫,在靜夜中格外驚人。他胸膛起伏,額角青筋隱隱浮現,「太他媽氣人了!這哪是做生意?這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土匪!畜生!」

  「明遠!」林默低喝一聲,帶著提醒,「冷靜點!看路!」

  「我冷靜不了!」陳明遠的聲音因憤怒而繃緊,「這種事,誰聽了能冷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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