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去國猶腥(三)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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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台之上。

  身著水藍色文武袍的劉玦青坦然認輸後挺直身形,放下雙臂,整肅衣袍。隨後上前一步,走到插入玉石的佩劍前,微微用力拔出青鋒。

  對面的劉玥青在這片刻之間已然平復氣息,面上紅霞消退,又變回了往日素白的膚色。她聽言一笑,回道:

  「劍技高妙?自嘆弗如?」

  「我像你這個年紀,可使不出【平煞合玉劍訣】,你說這話可真是羞煞我了。」

  劉玦青微微搖頭,將那六面寶劍緩緩推入劍鞘之中,語氣帶著一絲沮喪,道:

  「不過略得皮毛,況且能放不能收,劍勢一往無儔,持劍之手卻疲軟。」

  「再者,比斗之前,我們說好只較量劍技高低,不用真元法力。結果我卻先犯了規制,若不是玥青姐你臨危不亂,恐怕今日還要慘烈些,我深愧之。」

  一襲月白色道袍的劉玥青聞言撇了撇嘴,表情倒是生動起來,眼角青痕起伏像這山間掠瀑而過的翠鳥,她沒好氣地說道:

  「你的意思是大家手段盡出,我就占不得便宜了?」

  「你這小子,說什麼『劍技高妙』,其實還是心有不服,覺得只是劍上略輸一籌,是也不是?」

  劉玦青見得長姐作勢瞋怒,連連賠笑,道:

  「你這又拐到哪裡去了,我何時有這種心思了。」

  「我是真心拜服,真人所傳劍訣諸位兄弟叔伯都有習練,可能得真人夸一句『頗有新意,自出一枝』只有長姐你。我這才纏著你指點一二。」

  這少年面有苦澀,將被劍氣掃落在地的玉冠拾起,悻悻地道:

  「只盼著能學得些許鱗羽真昧,這才想不持真元術法,只論劍技劍藝。玥青姐你比我修行年歲長遠,仙基將成,全力出手,我哪裡會是你的對手。」

  劉玥青聽言,肅容斂色,語氣沉沉:

  「你這又是哪裡來的論斷,我說怎麼比試前你要立這麼個束手束腳的規矩。」

  「你抱著這種想法,如何能有進益。劍術劍訣取之於刃器,所謀在攻殺,本就就是護道之術,講究百無禁忌,兼用則明。」

  「不論其他,族中諸多術法就是與劍訣相配,以彰其威。你獨獨將劍技剔出,難不成日後與人鬥法時也盼著敵人只與你白刃相交?」

  「還是說你覺得自己是劍仙之姿,專研一劍,萬法難當?」

  說到這,那白衣女子眉頭微蹙,靈動的眸子低垂,聲量不變,鄭重道:

  「莫要學珉蒼叔公,蹉跎半生,被手中三尺鐵條所困,最後把命也搭進去了。」

  對面的少年聽言變色,忙不迭低聲道:

  「長姐教訓得是。玦青如何敢肖想劍仙,若說族中有何人能一窺劍道至臻之境,也只有玥青姐你了。」

  「不過,珉蒼叔公畢竟是當今家主大父,這些話傳到有心人耳中,終究面上不好看。」

  劉玥青見他神色驚惶,不由得冷笑出聲,繼續道:

  「珺青他自己都以先輩之事為鑑為誡,你們這些人卻閉口不談,欲蓋彌彰。見之瞬目,聞之掩耳,這可不是真正家族親睦,維繫顏面之道。」

  原來如今這玉嶺之中,劉氏持家之人名為劉珺青,天賦不凡,已然修至築基中期,為人洒然敦穆,甚得族人親愛,都以之為來日棟樑。

  可他這一脈往前追溯卻和劉玦青,劉玥青不同,他之大父劉珉蒼相較於同輩一心閉關求取神通的諸位兄弟,顯得尤為異類。

  劉珉蒼年少便醉心劍道,怠慢修行,偏生他卻有些劍道秉賦,早早得了劍氣,那時正逢劉白紫府功成,神通再續,族中眾人皆喜有倚仗,幾位耄老便也任由他去,只覺隨年歲增長,與同輩修為拉開差距,自會醒覺。

  可這一放,劉珉蒼乾脆將日常修行棄置一旁,專研劍術,試劍左右,日日如此。待他以練氣之身得了劍元,更是不可收拾,數年不回洞府閉關都是常事。

  眼見著同輩之人都築基功成,他還在練氣前期蹉跎,諸位族老也勸不動,只好請了真人來定奪,可劉白也只是讓其多繁子嗣,不使一祧斷絕就不再多言。

  及至前些年,劉珉蒼同輩兄弟有衝擊紫府而隕落,他的嫡孫都築基有成,他才不緊不慢地自鎖了洞府,鑄就仙基去了。

  可他年歲已大,多年鬥法受創,氣血衰頹,再加之性子執拗,偏不肯以靈丹寶藥輔之,不到兩年,洞府自開,已然抱劍坐化。


  那時劉珺青已接任家主,族人各各面上稱悲,卻有微妙的氣氛始終縈繞在山林樓闕,無人多言,不想今日竟被面前女子一語挑破。

  白袍飄颻的劉玥青見得少年瞠目,小巧的鼻翼輕哼一聲,也不再於此處糾纏,轉過話頭:

  「至於你說的什麼劍道至臻,我卻也沒不自量力到自認劍仙之姿。真人說劍之一物,唯誠唯專,心存旁騖,難攀至境。」

  「我持劍只作道用,罔談一心虔誠奉,必不得劍意垂青。況且劍仙之流多年少成道,像日前那湖上李家劍仙般一鳴驚人。」

  「天下劍仙比之真人尤稀,最是看重才情資質,磨怕是磨不出來的。」

  這女子慨然一嘆,最後一句不知說給面前少年聽,還是對自己的寬慰。說完竟頭也不回,徑直往玉台之外走去,腳步輕盈,月白綢緞飄蕩,似一片山間起落的雲。

  劉玦青心緒有些低落,看著手中的玉冠,想到剛才女子提及的李家劍仙,倏然鬼使神差地問出一句:

  「長姐如此道志,不知將來何方英雄能相配?」

  劉楚當年便宮闈綃舞,椒房歌曼,後期更是荒唐不堪。而這沙黃一支遺脈,為傳續血脈,加之真人也是風流無羈的性子,對男女婚配,子嗣承繼反而看重,故而風氣鬆弛。

  他劉玦青也不過剛剛及冠,家中長輩已然為他張羅側室。可即便如此,他話出口也便後悔,這位族姐向來不喜此間事,又是女子,族老也無太多催促。

  果然,那朵輕盈的白雲聽言止步,緩緩回身,可其面上既無冷意,也無羞赧,反而神情從容,帶著淡淡的笑意。

  這女子站定,抬手用劍鐔處嵌著的明珠挑開一縷垂下的鬢髮,露出光潔的額角與清亮的雙眸,只聽她聲似戛玉敲冰,自帶一股氣韻:

  「我劉玥青做不來劍仙,但冀望著能做英雄。」

  「若我自己做得英雄,又何須用英雄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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