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去國猶腥(一)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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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虛幽邃。

  兩道人影在靈機起伏間漫步,掾躉稍前一步,面上猶有思量,劉白緊隨其後,眉宇儘是坦然。

  那著輕紗道袍,松綠內襯的妖王遠遠眺望,目光穿過太虛中的光靄,投向現世的山水林陵。

  沙黃位於南疆邊陲,北高南低,地域狹長,西接莽莽蒼林和眾多妖國巫國,東邊便是漫長的海疆。其間無有什麼險峻的高山雄川,但丘陵矮山星羅棋布,河網細碎貫穿全境,靈機物產較江南稍差一籌,卻也比海外好上不知多少。

  加之劉氏一脈在此地耕耘近千年,數代紫府倚為屏障,抵禦了毗鄰諸地的魔頭妖王擄掠取血,凡人已逾百萬之眾,修士也頻出。

  只不過到底多是夷裔邊民,和江南百姓猶有差異,身量略矮,膚色透黑,常頂戴勝翎羽,喜佩牙骨之飾。

  可見劉氏雖是劉楚王裔之後,但故國傾頹,血裔零散後,早已無了治民易俗的心氣和能事,只取此地修行立根,再不行統御下民之事,放任自流。

  直到沙黃併入宋庭,改設為靜海都護府,整肅風氣,推行宋制,方才看見夏服華飾漸漸多了起來,卻也是修士為主。

  掾躉將目光從山林駐地,城頭池壁上飄搖的黑底白字的宋庭旗幟上收回,微微側身,看向劉白,開口問道:

  「竺生,此去唯慎。但你讓我幫你照拂後輩,庇祐家業,我也不會推辭。」

  「不知貴族如今有幾位後嗣有神通之望,可有已在閉關的?」

  劉白聽言,嘆了口氣,答道:

  「子孫承業之事最是無可奈可,我們這一支落至南疆的本不是當年劉楚嫡脈,如今族裔中天賦道慧俱佳者寥寥無幾。」

  「也是唯恐亂局之中,神通斷續,無人庇護,頃刻覆亡。竺生在諸神通中也算有些交遊,可如今局勢,要說真能託付後嗣宗族的,唯有銜蟬和前輩,這才求到前輩這裡。」

  掾躉聞言低眉,劉白這一支劉楚後裔是當年楚國仍存時,平交趾,威占國的安南都護劉儀後人,與他掾躉早早結緣,數代修好,多有交情。千年以來其也有神通委頓,家業有失之時,都是託庇其下,休養生息。

  說到宗族後嗣,劉白面色生動了些,繼續道:

  「我承蒙祖蔭,成就神通算是比較早的,可修道至今也有兩百餘年。與我同輩的兄弟族人幾乎盡歿,我也不是管教後輩的性子,都由著他們自個求取前程。」

  「只終究無人管束扶教,雖不至於流為荒子孱孫,卻也都談不上什麼成道之才。或道業不精,行止浪蕩,或醉心鬥法,徒損根基,更有甚至,不知天高地厚,一心求取那劍道至臻之境,空耗年華,自入窠臼。」

  「這麼多年來,不過珩蒼,瑄蒼兩人閉關求取神通。可惜瑄蒼早早隕歿,化作一洞冰梭玉錦,參汞金砂。珩蒼閉關晚些,至今未有結果,可他閉關無有靈物輔之,只怕還不如他兄長。」

  「下面幾代更是不堪,無一能入耳目。只一個叫珺青的小輩還算可造之材,但也遠不到求取神通的修為。」

  那白衣劍修說到此處,面有恨色,牙縫中擠出冷聲:

  「可恨那司徒老賊,遍尋貴血祭煉靈器,毀我劉楚遺脈,致使血系流傳猶艱。」

  掾躉低眉不語,此事他也有耳聞。劉白這一支南疆劉氏在楚國覆滅後血脈零散,多年才得將養回來,可道統離亂,火德是不敢再修,取了家傳『玉真』為根基。

  及至後來,連早先字輩都不再沿用,取諸色美玉為名,以示和故楚劃清界限。

  可此舉在外人看來有多少效用不談,自家似乎卻失了那帝血青睞,數代皆是碌碌之輩,直到劉白嶄露頭角,修為進境奇快,族中寄予厚望,賜「珄白」之名,希望他金玉交輝,能重現榮光。

  劉白不負眾望,果真神通輕渡,以『道合真』登臨紫府。道成之日,有斑竹從生,白玉浮土,卻又竹裂如玉碎之音,玉出似筍生之態,虛實變易,滿山幻妙。

  可劉白紫府後,卻言「珄者,金也。遠有冒進之念,恐有禍患,近則與身不符,兩自相礙。」便棄之不用,獨留皎玉之白,又言道成竹生,便擬道號竺生。

  神通重續,本是這支劉氏重新崛起之機,可不知是否劉白成道已用盡氣運,自他之後,數輩庸碌,甚至不如此前。

  劉白神通後也想過重尋當年離散的劉楚族裔,可千年何遠,當初號稱南北對歭的魏楚偕亡。魏李幾度起復,血裔卻仿佛殺之不盡,更名易姓也好,投效他庭也罷,總歸能找到後嗣殘餘,及至今日,仍有望月李氏百年崛起為仙族。


  可他劉楚除了他這委身南陬的一支,仿佛銷聲匿跡。最近的痕跡還是早被司徒鏜煉血祭入他那【血凶樓】中的一支遺脈,除此之外,海內海外無有聽聞。

  劉白遍尋無果,自此而知,自家存續至今恐有緣由,便不再強求,對後輩也疏於指點,活成了外人眼中不羈於宗族,求真求道的洒然劍客。

  劉白見其不語,復言道:

  「不使前輩難做,神通與否是後輩自個修持,您修行之餘,看護一二即可,沙黃畢竟歸入宋土,想來便是我真有隕身不測之日,也不至於一朝傾覆。」

  「只我現下也無太多靈物靈資,種種資糧俱在手中一劍,身後一輪。還有一塊當年煉製靈器剩下的【瀧玄白玉】留於山中溫養,以資後人。如今可取與前輩,略酬勞苦。」

  掾躉聽言,微微搖頭道:

  「後輩成事最不好強求,你等人屬如此,我輩妖物更甚。懵懂開靈智,循血脈修持,往往還有天災人禍,今日怕被哪位仙真取血,明日懼受何方法師度化。就算曆盡萬難,修持圓滿,站在紫府檻前,也多是不得其入,成敗竟在百代之前。」

  「我這麼多年點育多少同族,可真正能神通自得、邁進太虛的也不過銜蟬,苦夏二人。」

  「便是他倆,也是倚仗……」

  「那也是倚仗我天賦異稟,山主你不過從旁輔弼,是也不是。」

  撲面而來的松香朔風中傳來清脆的嗓音,打斷了掾躉的話語。

  挾雪寒風中,身披白裘的銜蟬邁步而來,劉白見他,收斂神色,笑問道:

  「如何看了這麼久,前輩與我手談一局仍等不見你,只好來尋。」

  「可有哪位小輩入得了我們天賦異稟的東嶺王法眼,能隨侍修行也是他們的福分。」

  銜蟬圓臉微皺,那雙透亮的眼球在狹長的眉眼中轉動一輪,癟了癟嘴,道:

  「還真有一個合我脾性,只怕你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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