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行行且止(七)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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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霞托舉,雲霧飄蕩。

  趙君威走出船倉,立於寬闊的甲板上,四周玄底銀紋繡著宋字的條纛在勁風中獵獵作響。

  其腳下這艘披著燦燦赤金之霞,兩側船腹伸出雲霧羽翼作槳的飛舟正是當年青池鼎盛時逡巡四境的【霞光雲船】。

  如今這艘曾在江南小族眼中代表著仙宗威儀的寶船法器,隨著青池宗名存實亡,門人弟子皆併入宋庭【仙儀司】麾下,也被獻入府帑,用作朝廷儀事。

  趙君威在呼嘯風聲之中漸漸回神,這一路他仍在調息法力真元,借丹藥靈物迅速恢復之前損耗的元氣。如今往下方莽莽山林一看,頓覺有些熟悉之感,看向左右,問道:

  「這是到了哪一處地界了?」

  左右隨侍的幾位甲士相互對視一眼,其中一個面相機敏的邁步上前,諂媚一笑,道:

  「回大人的話,雲船剛剛越過合林山脈,再往前就是【郃州】了。」

  「合林山脈……」

  趙君威心下瞭然,不怪自己有眼熟之感,底下正是江南腹地中最負盛名的山脈——合林山脈,靈機穩固,氣候適宜,曾貢獻了整個越國超七成的低端靈物產出。

  而趙君威當年還在凡人獵戶之家時,便在這合林山脈外圍討生活,後來遇見李曦治,得了仙緣,也曾多次重回故地尋靈草、覓靈物。

  『郃州,便是以前的合林郡,如今為勛會家裡把持,那離回到四閔還有些時日。』

  趙君威暗暗思量,他不久前傷勢暫復,便奉詔從北儋島啟程,回四閔聽候調遣。

  北儋如今局勢大好,上下通明,他趙君威自然也沒有什麼執念,唯有一個缺憾,沒能和將自己從釋修憐愍手中救回的掾躉真人拜謝恩情。

  他也試探著向上問詢過,可真人太虛遨遊,眼中都是神通事,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誰也不能給他個答覆。

  不想那位朝中威勢正盛,堪稱一人之下的黎國公卻找了機會,讓其調任四閔之途正好押送看護一批靈物回帝都,說本是朝廷恩賞那位掾躉真人的,可他老人家高風亮節,堅辭不受。

  趙君威自無不可,由是一路整頓車馬,走走停停,今日方才至郃州。

  他正思量著,遠處天際已然浮現一層明耀耀,塵蒙蒙的輝光,與雲船身周金紅之霞交相輝映,折射出七彩之色,甚是壯麗。

  而雲船之下也傳來嘈雜之聲,循聲望去,是一片燈火通明的坊市,大陣之下白日燃燈,處處錦綢,卻仿佛在慶賀什麼喜事。

  「已至司馬家山門轄地了。」

  趙君威眉頭輕皺,往日青池宗在時,霞光雲船途徑紫府仙門仙族領地上空,一貫都會降下雲頭,通傳通報,以示尊重。

  如今霞光雲船為宋庭調用,又運送著諸多靈物賞賜,按理說奉詔行事,無需通傳,徑直飛過即可。

  可自家和勛會師弟情誼甚篤,此番能無獎無罰,召回四閔多半也有這位司馬師弟在朝中運作。再加之今次押送任務並沒有定下歸期,一路而來時間也算得寬裕。

  於是趙君威沉吟片刻,對左右說道:

  「於前方坊市降下雲船,通傳仙族,不要衝撞了青忽真人。」

  「是,大人!」

  ……

  趙君威攜隨行甲士邁下雲船,見得大陣之中真是在籌劃慶典,處處金玉,修士雲聚,車馬馱禮而來,老少笑面而頌。

  這座原來由長霄門建立的坊市,在被白麟威服,改易其主,姓了司馬後,並沒有一蹶不振,反而愈加紅火。

  成言真人當年隕落合林,戊土靈機滋養一地,天降霞暉,地涌煞泥。靈物生發,引得諸多修士前來易貨,倉廩足實,養得一郡生靈安居樂業。

  四下人流退避,坊市深處飛來幾道遁光,人未落地,笑聲已經傳入眾人耳中:

  「原是朝廷來使,小人吳蕃,見得印信便來相迎,不知可有什麼差遣,我坊市上下盡將竭力。」

  話音剛落,趙君威眼前便立住一位皂衣披身,滿面堆笑的修士,正躬身作揖。

  此人正是當年李周巍立破長霄門,手刃成言後,為首投誠的吳蕃。

  他當年聯合一眾長霄門宿老綁縛了那時的掌門白鬢子,之後又獻了府庫。長霄門易主後,司馬元禮手下缺得力之人,見他機靈,便收為己用。

  吳蕃投了新主,反而春風得意。司馬家人丁不旺,只寥寥幾個得司馬元禮看中,早年司通儀掌權之時還好些,如今他退居幕後,閉關修行而去,吳蕃權勢更是無人能媲。


  趙君威聽言一拱手,回禮道:

  「哪裡敢妄稱上使,在下趙君威,今日奉命押送靈物回帝都,途徑貴地,特通傳一聲。」

  對面的吳蕃聽言,面色一變,繼而笑容更盛,忙道:

  「可是當年【天閣霞】高徒?我道今日何處來的寶船,原來是公子您,可是順路為勛會少爺賀喜來了?」

  「賀喜?」

  趙君威聞言一怔,卻隨即想到了什麼,就聽眼前人說道:

  「公子還未聽聞?」

  「定是專心職事,車馬勞頓,消息傳的沒那麼快,不過今日也是趕巧,能由小人給您報喜。」

  「日前,帝都閔郡傳來消息,我家勛會少爺和豫陽王家的陳問堯陳大人一同被擢作持玄,要入紫金殿銜職了。」

  「不日,我家真人也會去帝都觀禮。」

  ……

  山勢巍峨,宮殿連綿。

  斗出的飛檐和玉砌的欄台在籠罩天際的戊土霞暉之下光彩流轉,熠熠生輝。

  最高處的玄宮相較故時長霄門仍存之際大不相同。頂上的金拱琉璃瓦被全部撤下,換成煥發縷縷木氣的青黑瓦片。殿門兩側的白玉寶瓶不見蹤影,原地各置了株枝葉繁茂的靈植。

  大殿之中,司馬元禮坐於主位之上,輕呷一口茶水,看向側座之人,語氣稍帶疑惑:

  「不知掾躉前輩今日屈尊來訪,所為何事啊?」

  隨著他目光看去,檀木椅上安坐一位身披薄紗,內覆罩袍的青年道人,正是那南疆妖王。

  掾躉聽言收回打量這大殿布局的目光,看向司馬元禮,笑道:

  「沒有什麼大事,不過應故人所託,來全一樁承諾。」

  側座的青衫真人眉頭更皺,卻似乎也不好反駁惹惱了來人,沉默一瞬,試探地開口道:

  「前輩所提故人,可是我家老祖元修真人?」

  「恕晚輩直言,老祖求道之前並未提過與前輩有何承諾未清。」

  掾躉面上笑容不改,從袖中取出一物,沿桌面推向司馬元禮,輕聲道:

  「青忽道友,且看看認得此物否?」

  司馬元禮目光凝滯,從那妖王掏出物事時便心下一震。只見他面前案上靜靜陳著一玉盒。

  這玉盒材質溫潤,通體潔白,卻繪滿了繁複的金色紋路,匣蓋未嚴,可窺見內里無物,卻仍能感受到曾盛裝之物那熾紅如金、穿梭似光的不凡氣象。

  司馬元禮瞬息之間便對應了記憶中相同的形貌:

  『這是……』

  『這是當年從大寧宮中得來,封裝那份【太陽日精】的玉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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