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行行且止(三)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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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漆黑夜色之中,眼前之人面容似乎都模糊了,只餘一雙燃燒著野心的眸子,不甚強烈,卻如點點星火,穩穩地灼蝕著,讓人恍惚想起當年霧氣中走來的倔強少年。

  掾躉看著對面躬身行禮之人,緩緩開口道:

  「當年三條道途在你面前,我說每一條都崎嶇難行,與我同修『更木』,道承秘法不缺,可路深途遠,我也困頓不前,猶在摸索。」

  「你若心有勇毅,自不必多言,師徒二人結侶同行,看能否走通這斷崖之徑。」

  「若只想神通有成,週遊太虛,也有角、集兩道可行,只是這兩木我也駐足於淺嘗輒止,擬以他道印證我道而已,故而道統不全,闡論不精,你若從之,日後還要自爭前路,不免奔波勞碌,仰人鼻息。」

  這妖王語氣輕忽,卻帶著一股奇妙的韻律,在夜露漸深,海崖之下水氣上浮的黑暗中緩緩流淌,仿佛隨著舊人舊語的相逢,這臨海嶼礁也化為了當年霧帳深深的山嶺。

  「當時你問兩木之異,角從何來,集往哪去。」

  「我說角為蓄藏生發之木,應宿在壽,其德在生,道成可行風孳木、活萬萬生靈。其為木德陰藏,你若嶺中虔修,身合匿跡,當有所成。」

  「你言志不在杏林,身不愛青囊,又問『集木』。」

  「我說集乃收攏成林之木,慎溯其源,古盛今頹,神聚有羅納之能,道在兩分。其為木德陽顯,南疆萬傾碧障,莽莽蒼蒼,也作你的歸處。」

  「你便逕取『集木』,笑言自能轉衰為蔚,證在陽顯。」

  「可我如今看你身浮血瘴,靈沉幽怨,又遇神通不渡,屢傷己蘊。哪裡還來的一點陽顯之態。」

  掾躉的話語在亭間迴蕩,周遭夜色之中傳來悉悉索索的微弱聲響,原來有叢叢草木在清朗的月光下影影綽綽。

  其言及『角木』之時,隱藏錯落在礁石岩縫中的草籽破殼生發,頂裂岩障;攀附板結於螺屑石塊上的死珊亡瑚萌動,層層向上。

  其話至『集木』之際,抽芽出穗的青綠節節向上,蔥蘢成群;死灰復燃的海珍簇簇生發,亂枝成團。將這本裸露無遮的山頭覆上一層淡淡螢光。

  就在這小小的奇景環抱之中,羅真人聞言神色黯淡,沉默良久,帶著沙啞的嗓音開口道:

  「少時不知天地之大,己身之卑,仗著幾分精進,便心自竊喜,妄言將來。」

  「及至離嶺獨行,見得仙宗道子,世家嫡傳,才知自身倚仗之道慧機敏不值一提。」

  「待到百年蹉跎而過,為道途與人驅策,為靈物與敵鬥狠,為這一身法袍與心自欺。可仍愈修愈困。抬舉神通屢試不成,這才厚顏來見師尊,想得一二指點,以期砉動關竅。」

  掾躉從石凳之上起身,背身負手立於亭中,夜風拂動他身上的薄紗道袍,其上金線描摹而成的蠶蛾振翅欲飛,似要融入風中。

  這妖王聽著多年前徒兒這不知幾分真幾分假的傾訴,也不回頭,輕嘆一口氣,問道:

  「我觀你神通有恙,仍作動盪之態,應是前些日子就修破過神通。」

  「不知是栽在哪一道『集木』神通之下,若是『禍延生』,你也不必問我,不如去北方找幾位兼通仙釋的摩訶談談投釋之法吧。」

  羅問柯本見得眼前之人背過身去,心下只道不好,沒想到聽到這略帶調侃之意的詢問,便知事有轉機,面上堆笑,忙道:

  「徒弟多年在外奔波,性子早就磨圓了,怎麼會一頭撞在絕路之上,沒那心氣,也沒那本事。」

  「是徒兒在太陽道統讓渡江南之前,從那青池寧婉手裡換來的,正是元修老前輩求金補齊的那一道『隼就棲』。」

  「我想著元素真人當年性子古怪,常行任心肆意之事,但也是個不屑毀諾的。他的後人寧婉應該也不至於拿假經贗書來敷衍我。」

  「可我修來修去,前兩次好歹仙基在昇陽之中盤桓數日,到了最後一次仙基圓滿抬舉昇陽甚至自個崩解,零落一地,比之前還要不堪。」

  「我思來想去不解其中錯謬,如今取了功法來,還請師父替我參詳參詳。」

  說著,這魔修一探袖口,從中摸出一塊青光湛湛的玉簡來。

  可掾躉僅是側身回首看了這玉簡一眼,並未接過,口中低喃道:

  「『隼就棲』,『隼就棲』……」

  他忽然目光一凝,直盯著羅真人,問道:


  「你既知元修取這道『隼就棲』來補他『正木』求金,可想過他為何非選這道神通圖閏?」

  「這……」

  羅真人到底是修『集木』的紫府,又通讀修行了相同的功法,心中其實早有一二猜測,但並不明晰。

  可他還未想好如何開口,就聽得耳畔傳來眼前人自顧自的言語。

  「因為他四道『正木』太盛。」

  掾躉轉身,一手從背後伸出,端起石桌之上那還未飲盡的杯盞,揮手向外撒去。

  杯中殘存的茶水飛散,如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落在亭外剛剛生長出的那一叢叢灌木之上。

  「正是因為他道在專位,極難閏走,四道『正木』神通昭昭,他只能取『隼就棲』來行險一博。」

  「四道『正木』氣焰騰發,取其凶桀之態,比作驟來之惡隼,再承接『集木』收攏群修,如眾鳥棲止之意,方有此試。」

  「可這還不夠,『正木』剛強,取象於金,便是化鳥,也是身披風雷,背南逐北的猛禽,一飛戾天,駕御大塊吹息,如何肯與凡鳥為伍,常棲枝頭。」

  掾躉說到這裡,看向手中傾盡的杯盞和那蒙蒙的水霧,繼續道:

  「所以我聽聞他求金之時還借了一味『淥水』,引得這萬里石塘天降清夕之雨。」

  「『淥水』善變,常做清濁兩態,能為他『正木』閏走添一二轉機,更重要的是,清雨充斥天地,打濕雙翼,濁重翎羽,連如隼一般的猛禽也要屈就身軀,爰枝棲止。」

  「如此環環相扣,才有登金證位的一試之機。」

  掾躉看著羅真人驚駭震撼的神情,話鋒一轉,道:

  「這是極高妙,也是極險峻的嘗試,是他元修畢生道業之彰顯。」

  「但他是求金圖閏,『隼就棲』落到『集木』本道該如何修習,合甚意象?」

  「『集木』在集,林木不成聚,枝葉不粗壯,如何引得隼鳥落足?」

  「你神通淺薄,區區兩道如何稱得上袤林,這『隼就棲』就不該放在第三道來修,它是用來渡參紫,甚至用來圓滿神通意象的。」

  「你如今屢試不成才合情理,為師勸你還是另覓他法,此功只作長遠之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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