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垂枝復舉(九)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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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形的倒流雨幕終於停止了擴張的腳步,海面上也不再有那岩礁的身影,只有深深的漩渦還昭示著這裡曾有巨物浮沉。

  角中梓目光透過太虛看向這隨著施術者遠去,再無神通加持而逐漸消散的術法,心緒起伏。

  『掾躉,從哪裡冒出來這麼個人物?』

  『而且這術法雖然立意高妙,威勢俱足,可代形呼名已成,兩個禿驢性命牽連,巫籙重在奇詭幽微,直接出手打滅昇陽即可,釋土裡的那個也是立時隕命,為何要搞得這麼聲勢浩大呢?』

  『是擔心釋土阻隔,威能不夠,難以一擊功成,還是說因為這姓羅的魔頭?』

  想到這裡,這黑衣黑靴的真人將目光投向對面的魔修。

  只見這身披千眼魔衣的紫府身周黑氣周璇,衣袂鼓盪,顯露出其不平靜的心緒。

  那張散亂灰發下狡黠的面孔如今顯得失魂落魄,好似中了下方那術法的是他一般。

  角中梓看著他這模樣,怎麼不明白他與那掾躉必有瓜葛,可直到那道人與大宋的神通一同遠去,這魔修也沒有踏出一步,現身相見。

  『看來是有仇怨?也不妨事,正好從這姓羅的這裡探探口風,問問那掾躉是何來頭。』

  角中梓思及至此,面上泛起笑意,身側雀躍的棕紅色靈火收斂鋒芒,語氣戲謔地開口道:

  「羅道友,你我這看客當得確實夠格,只是那戲台上的人都散場了,真人也不必如此念念不忘吧。」

  聽得這話,對面的羅真人仿佛如夢初醒,並不答他,也不再提什麼阻礙前路之言,一言不發地駕風而起,遁出太虛,直往下方海域落入。

  角中梓長眉一皺,心道可惜,但阻這魔修插手南海的事由還未結束,這羅真人這廂落回現世,保不齊下次出現就在仙釋鬥法的戰場了,到時壞了南順羅闍與大倥海寺的默契,攪渾局勢卻是他角中梓辦事不利了。

  他腳步一動,正欲踏出太虛,盯緊了下方那魔修。忽然,袖中傳來噼啪之聲,卻是一截骨飾碎裂,從中騰起一陣黑煙來。

  角中梓伸手掐住一縷,略一感應,面色微變:

  「著我撤回宋洲,大倥海寺要退兵了?」

  ……

  兩點青光在海天之間疾馳。

  青湛湛的法風中,司馬元禮目光謹慎地從一旁那著松綠色罩衫的道人身上掃過,並不多做停留,低聲問道:

  「掾躉道友真是神通高妙,出手風雷,我今日看道友神威始知『更木』之妙,不知師承何方,現於哪處寶地修行?」

  掾躉聽言,展顏一笑,答道:

  「不過些許小術,讓道友見笑了,掾躉出身南疆蕞爾小國,多年經營得了一立錐之地,喚作緣霧嶺。」

  「至於師承道統,和諸山諸嶺中的同道一般,自是祖上修什麼,我便修什麼,如今在這於時無益的小道中瑀瑀獨行,哪裡比得上司馬道友家學淵博,前路廣大。」

  這著一襲青衫的真人聽言,心下瞭然:

  『原來是妖物成道,難怪修了個『更木』道統。』

  『不過天下木德高修不外乎那幾家,南疆當年也和青池多有接壤,怎麼老祖生前從未和我提過這掾躉之名。』

  『看他神通道法,也是積年的老妖了,又巫籙精深,絕不是近年成道。以老祖的脾性謀畫,不應該不知曉這一號人物,如何連隻言片語都沒留下?』

  『怪哉,莫不是個從來不外出走動的?』

  司馬元禮得了答覆,卻疑竇復生,沉吟一瞬,斟酌開口道:

  「道友投效真陽,自是仰瞻君上威德,只是不曾想竟也聽過我司馬氏的名頭?」

  掾躉眉頭一挑,斜覷了司馬元禮一眼,並不正面答他,反而笑著問道:

  「元修老真人當年南海證道,欲為我木德真修辟一擎天樑柱,雖殉道身隕,但我也是心嚮往之,神交已久,怎會沒聽過貴族呢?」

  「倒是道友見我如從未耳聞,在下聽詔君命、受賜於大將軍可有些時日了。」

  司馬元禮聽他如此問來,面上一窒,他正是從未聽過這妖王之名,片刻之前這掾躉拱手稱禮之時,若不是他青忽見其身應『真炁』之光,又確實雷厲風行地斬殺了幾位憐愍,也不會現身相迎。

  現如今他司馬元禮袖中可還捏著一道玄光燦燦的符籙,以防不測,借牝遁走呢。


  這青衫真人心思急轉,終究沒將話落在地上,收拾表情,哈哈一笑道:

  「道友有所不知,我們的大將軍善用奇兵,常常切中局勢關竅,當年的司徒真人,如今的鏜金節度也是如道友一般,先前並未與我等知會。」

  「大將軍許道友太虛行走的職銜,想來也是有出其不意,奇兵制勝的思量。」

  「道友今日不也是聞弦知意,抓住時機,一舉挫敗敵酋了嗎。」

  與他並肩飛遁的掾躉聽他提及楊銳儀,不在此處多言,而是問道:

  「青忽道友,你我如今這般閒談漫步,不會貽誤了戰機,支援不及吧?」

  司馬元禮聽他一問,面上笑容帶上了些真情實意,語氣輕鬆道:

  「哈,這今釋禿驢不分南北,都是些見勢不妙、遠遁千里的貨色。道友雷霆出手,連斬三位憐愍,他們哪還有膽子多逗留。」

  「我方才便已收到玉符傳訊,說我等同道大獲全勝,幾位摩訶憐愍全一股腦遁回釋土去了。」

  「而且,我們已經要到了。」

  ……

  高天之上,神通佇立。

  一面容冷峻,手持劍符,腰系寶袋的青年立於彤彤紅雲之上。

  他左側立著一位身披紫衣,容貌溫婉,眉眼點翠的仙子,周身紫炁飄蕩,手裡托著一雲氣周璇,光色流淌的袖珍閣樓。

  正是大鵂葵觀的林沉勝和紫煙門的汀蘭。

  這兩位真人面上無虞,看上去沒什麼傷勢,可站位落後一步的鄰谷蘭映就稍稍有些狼狽,手中掐訣,正在平復動盪的神通。

  再於這三人身後還站著兩位水火盤身的青年,正是李絳夏和李絳壟。

  待到掾躉兩人飄搖而至,眾人一同行禮,各自寒暄幾句,又聽得掾躉將自家情況再複述一遍,諸位真人終於將話頭轉回戰局。

  「有賴掾躉道友這一奇兵建功,我等本該乘勝追擊,可這些釋修幾百年功力全修在保命逃遁之上,終究戰果寥寥。」

  林沉勝恨恨開口,他與汀蘭在諸釋逃遁之際,倚仗靈寶之力,打殺了一位憐愍,可還是讓其走脫了真靈。

  「都怪蘭映神通不濟,留那白象不得,反而被其所傷,還要兩位大人來援,使戰機一瞬溜走。」

  一身碧妝的鄰谷蘭映眉眼微垂,輕聲開口。原來諸釋逃遁之際,那白象也大驚失色,欲尋隙遁走,鄰谷蘭映立功心切,又見其本事平平,便有牽制之念。

  不想那妖王之前與她鬥法處處居於下風,可真到了生死之際,卻神通灼灼,威勢大漲,險些叫她受了重傷。

  聽她這麼說,汀蘭一直關注著掾躉的目光挪移,輕嘆一聲,開口道:

  「這也怪不得映葭,那白象拓渡我也聽聞過,常年居於嗣海,與大倥海寺一直若即若離,雖說看起來沒甚高妙寶物和術法,可能在海中立足的妖王,哪個沒有龍屬的背景?」

  「他真發起狠來,定也有一二底牌,況且他身份微妙,本也不是個該謀劃打殺的。」

  林沉勝覷了一眼神色黯淡的鄰谷蘭映,也開口道:

  「我也聽拜陽山的定陽子道友提及過此妖,不是個沒頭腦的,這次同眾釋前來想來也是被大倥海寺裹挾。」

  「他此番逃回去,與大倥海寺的情誼已全,若還有召喚勢必不會輕易離開嗣海,之後鬥法再難見他身影,不足為慮。」

  掾躉負手在後,默默聽著這幾位故太陽道統的真人綢繆局勢,並不開口。

  待到那仙氣飄飄的紫衣女修又將問詢的目光投來,這妖王嘴角輕揚,微微頷首,使她眼前一亮。

  掾躉並未特意遮掩幻身之態,可他【流塵幻身妙法】已在幾百載困守一地的漫長歲月中修至臻極,如今神通在身,尋常紫府也看不出此身不是本體。

  之前司馬家那個同修木德的小輩觀他鬥法,與他同行,也並未有所察覺,這修『紫炁』的女修能看出端倪,想來是同那李曦明一般修持過身外化身的法門或寶物。

  掾躉思緒起伏,老神在在。站在他身側的司馬元禮卻顯得有些焦灼,開口問道:

  「諸位,如今群釋暫且退散,我等如何行事?大將軍可有什麼調令?」

  說著,他將目光投向後續來援的汀蘭和兩位持玄。

  著青飾紫,身披水火的李絳壟、李絳夏對視一眼,前者上前一步,開口道:


  「諸位真人,大將軍遣我等來援之時,只說此番拒釋靖邊全權交於靜海都護,一應戰事由他決斷。」

  司馬元禮聽得此言,眉頭微皺,似乎對那行事不羈的玉真劍修有些遲疑。可他還未開口,對面的景迢真人便沉聲道:

  「那就等,竺生前輩不是冒進之徒,他率先前去宋洲,牽制住了淨海,我等才算從容。」

  「如今諸釋迴轉,他有修武之眷,脫身並不困難,應該很快就會回來。我等若是分作四方,保不齊被有心之輩暗算。」

  這位大鵂葵觀的新晉真人雖然神通淺薄,但話語鏗鏘,自帶一種沉定的氣度。他話說出口,諸位神通便也都沉默,連司馬元禮也咽下了口中未竟的話語。

  時光便在沉默的等待中流逝,直至一彎新月在逐漸消散的陰雲中浮現,透過雲中的間隙在波濤緩流的海面之上撒下道道清輝。

  終於,太虛洞響,一道皓白近玉的身影在如冰梭織錦般的月光下顯出,他手持一柄六面雲紋的寶劍,衣袂飄飛。

  這男子抬首望來,身周素暉漾漾,腳下濤聲緩緩,似是故人來。

  掾躉面上含笑,雙目直迎向下方的視線,耳畔傳來如清泉漱石般的聲線:

  「劉白恭賀前輩,一朝頓破囹圄,百年垂枝復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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