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躉藏尾現(五)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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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過寒林,落雪簌簌,酒置案前,泉香釅洌。

  李曦明雙手持盞,心緒卻全然不在這杯中之物。

  『分神異體……怎麼會是分神異體有所響應呢?』

  李曦明靈識掃過另一側袖袍里的小小人偶,巴掌大的木雕隨著掾躉近前奉樽散發出淡淡微光,竟向李曦明傳來一陣親昵之感。

  此物源溯《分神異體妙卷》,為李家自長霄門所得,乃是古代修士煉製身外化身之法,條件苛刻,用資匪淺。但自李曦明成就以來,多次承傷負難,屢解危局,在數次南北爭鋒之間抵赫連,御廣蟬,若不是有此物代為受過,他李曦明怕是今天還在洞府療傷,哪還有閒暇四處奔波。

  更為重要的是,隨著李曦明幾次用【太陰月華】溫養異體,函封性命,再加之近來『天下明』隨著和況雨真人修習【陰陽交煉奼合法】有所進益,連帶著分神異體的溫養都快了不止一籌,如今神妙更顯。

  但現下李曦明端坐玉塌,面上無恙,心中卻如沸湯翻騰:

  『這分神異體自煉製而成,雖然愈發生動,李谷風平日來看也肖像真人,行走坐臥悉如常態,但歸根結底是我分神化念操縱,不用之時渾如泥胎木塑,不至生死危機,怎會有自行響應外人之理?』

  『前些年見那世臍而來的藏蜩子,他道統高明,牝水相宜,算是在身外化身方面道行深厚,可他也不過一眼看出關竅,知道我修習過身外身……分神異體當時可是毫無異動的,這掾躉身上究竟有何秘密……我這異體響動,他也會有所感應嗎?』

  李曦明心中惴惴,目光落在身前妖王笑意盈盈的面上,想著能否從中看出一二端倪。

  可掾躉似乎毫無所覺,只見他在李曦明接過酒盞後腳步不停,飄颻如風中絮葉,又輕盈地轉回那冰鑒之前,拿起最後一盞酒液,平舉至胸前,輕笑道:

  「此物雖製成靈酒,但脾性難變,寒氣一去,不出一時半刻又作雲煙,還請諸位同飲。」

  說罷,率先舉杯昂首,一飲而盡,而後頻頻點頭,朗目生光,竟真似一位醉心忘憂之物的凡間狂士了。

  李曦明見狀,只好收起進山以來數次起伏的心緒,又見左右席間楊銳藻,銜蟬都已舉杯,神通也無預警之感,便端起盞來,輕呷一口。

  不想這酒液與之前在況雨處飲下的【宴灴花】所成佳釀大不相同,一入喉便作冰涼的氣流滾滾而下,直降至巨闕才稍作停頓,化作一片氤氳的雲氣周璇。上半析出點點清輝,以奔星卻月之態飛至昇陽,帶來靈明之感;下半泄出道道垂雲,攪動氣海,化作法力沉入四肢百骸。

  李曦明眼神微變,細細感應,頓覺耳目清明,靈識蠢動,又見一旁楊銳藻身周水火雀躍,便知那【融澄丹葉】增進水火親近之能所言非虛。雖然對自身籙氣【谷風引火】而言聊勝於無,但他還是語氣感慨道:

  「好靈酒!」

  掾躉聽言笑道:

  「道友喜歡便好,只可惜此物易散,離了這嶺巔便風味大去,不能分酒置觴讓道友帶些離去。」

  「既如此,那就請道友於此再飲幾盞,以盡酒興。」

  這著寬袍大袖的妖王說著便要起身取酒,李曦明見其動作連連擺手,笑著阻止道:

  「怎好取盡道友珍藏,況且酒興盡何如言興盡,山主不正是有言未盡,請容在下靜聽。」

  李曦明本不是貪杯之徒,加之一路而來樁樁件件似乎都透露著詭譎之意,讓他下定決心儘快了結此間諸事,不在這雲遮霧障之地多加逗留。

  掾躉聞言,笑面收斂,置盞案上,稍稍沉吟後斟酌道:

  「昭景道友,小修確實有幾句話不吐不快,正如道友所言,君上帝業天成,是早晚要登位居天的人物。

  如今君上能憐小妖修行不易,使修武下庇,小修本該一心投效,殞身不恤……

  可我等妖屬性愚,難解上意,方才楊上使宣昭,小修是一字不敢聽漏,可之後如何宣化威德,聽取何人調遣,太虛行走又是怎麼個職事……小修是一時難明,只恐日後胡亂行事,衝撞了真光。」

  李曦明待其言畢,撫須一笑,答道:

  「此事不難,山主只需看我便知,道友可曾聽聞我昭景現今在大宋官居何任?」

  「這倒是不曾聽聞……」

  「那山主可知魏王?」

  「魏王神威自是如雷貫耳,白鄉一役,陣斬廣蟬,光耀三江,小修實在是心悅誠服。」


  「那好教道友知道,我昭景如今是無官無職,無封無賜,止於魏王帳下修持,魏王輔佐真陽,殺敵拓地,我自然也行奉修武,為朝效力……道友是隸在靜海,我便是隸在庭州。」

  李曦明話語一頓,看向一旁抱盞啜飲的白裘少年,繼續說道:

  「竺生真人與山主麾下銜蟬道友交情甚篤,他如今貴為靜海都護,深受重用,想必君上和大將軍也是體諒山主,才讓你二人戮力同心,齊鎮邊陲。山主可有疑慮?」

  「我緣霧嶺毗鄰沙黃,與竺生道友宗族世代修好,怎麼不願意呢,只是小修無有印信,只怕名實不具啊……」

  李曦明見掾躉隱晦提及,知道此行關竅已至,嘆道:

  「這話本不該放到檯面上來說,但道友誠心相待,昭景便也不拘著什麼,真炁一性神玄與凶威並舉,君上舒翼庇護道友是仁威無限,道友也該體諒君上持武存真、煞殺妖魔的意象。」

  「宣化威德,燮理其屬,便是要道友清明治下,嚴束妖眾,萬不可使其墮移魔道,方才不辜負君上成全之恩。」

  掾躉聽言,面色一震,口中呼道:

  「小修如何敢阻礙君上道途,我這緣霧嶺里妖眾多是茹素之流,不說個個氣息清靈,至少不興那血食之舉。」

  「而這霧帳深深,既是護山之法,也存著讓周遭巫國小邦知難而退的心意,謹防山中小妖見獵心喜,一時口滑,少有幾個不聽管教的,不是被我處置了,就是自個逃到別的妖王治下……否則就是給小修十個膽子,也不敢給天朝上表陳情啊!」

  李曦明聽這妖王略帶委屈的辯解,心下倒是有了些許好感,繼續道:

  「若真如山主所言,那自是最好,可一來口說無憑,二來說句不客氣的,道友眼下是寸功未立,君上和大將軍也是需要些時日來考校道友。」

  「只要道友能言行一致,認真輔佐竺生真人平患靖邊,我等自是會為道友上表請功,今有紫誥遙臨,他日也必當金箋甫賁。」

  「至於太虛行走一職……」

  李曦明說著將目光投向楊銳藻,這楊家持玄終於起身開口:

  「太虛行走便要和君上與大將軍吩咐賜給山主的兩件寶物有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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