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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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當年發生的事情,除了我先前回憶起的那幾個片段畫面,其他的我已經記不清了,每當想要努力回想的時候,我的頭就會開始劇痛,很顯然它並不想讓我回想起更多的真相。

  其他可以入手的地方,一是當年我們的考察對象,也是慘劇的發生地,艾肯泉,二是冷秋月本人。

  艾肯泉究竟有什麼,值得冷秋月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促成那次考察,並且說服了整個科研所甚至國家層面的人,取得支持?十一年前茫崖一行犧牲了八名頂尖的科學家,這件事據我所知,也被按下來了。

  而一切的源頭,冷秋月本人,最後一次露面就是那晚,艾肯泉旁邊,我目睹了他殺人的場景,並且親手殺了他。而在後續的無數次配合調查和庭審中,我得到的信息是,官方內部認定冷秋月最後出現的時間是我們剛剛抵達茫崖那一天,他並沒有被我殺害,遺體也沒有出現在湖邊,最後的下落被定義為「失蹤」。

  為什麼他不顧一切也要促成的科考,本人卻在抵達目的地前消失?他去了哪裡?究竟是不是他殺了科考隊的其他人?我「殺掉」的,真的是他嗎?冷秋月會不會像詹宇升一樣,死掉之後再次「復活」?如果活著的話,他現在會在哪裡?

  整個茫崖鎮,我唯一還有記憶的地方是被送去治療的茫崖市眾愛醫院。

  茫崖其實不大,但因為人煙稀少,整個小鎮幾乎都被荒廢,冷清使它顯得空曠和巨大。

  沿著主幹道走了一會兒,一隻狗從拐角處竄了出來,四肢乾瘦,毛髮斑駁,呈防禦姿態,衝著我低吼,我嚇了一跳。

  「阿黃,回來。」

  不遠處殘牆下坐著一位老人在曬太陽,阿黃大概是她的狗。我走過去向她搭話。

  「眾愛醫院?」她耳朵不太好了,我重複了好幾遍,她才聽清我的來意。

  「眾愛醫院啊……」老人自己喃喃重複了好幾遍,我以為她有些老年痴呆了,耐心已經耗盡,正準備離開,聽到她接著說:「我以前在眾愛醫院上班……」

  我心中一驚,轉而激動起來。

  這位老人差不多六十多歲,也許看起來的年齡比實際年齡大一些,西北口音濃重,是本地的漢族人。十一年前,她應該還沒退休,說不定在眾愛醫院見過我,或者知道一些科考隊的事情。

  「阿姨,2006年,您還在眾愛醫院上班嗎?」

  老人的眼睛有些渾濁,她看著我,似乎在回憶,好一會兒,她搖了搖頭:「不在了。」

  我有些失望,打算問一下眾愛醫院的位置就走:「那您能告訴我眾愛醫院怎麼走嗎?」

  老人盯著我,「眾愛醫院上世紀末就倒閉了,我們都被分配到其他醫院去了,我去了社區醫院,護士長去了WLMQ的大醫院……」

  她還在絮絮叨叨地回憶當年同事們的去向,我不可置信,再一次追問:「眾愛醫院上世紀末倒閉了?您是不是記錯了?」

  「不會記錯,別看我現在老了,反應慢了,當年,衛校的結業考試,我可是第一名考進的眾愛醫院……」

  我真的要瘋了,為什麼出獄以來,所有關於十一年前的實際情況,都與我腦海中的不一樣?

  老人開始給我講述眾愛醫院的歷史。

  她叫方簇梅,1983年從茫崖市衛校畢業,分配進茫崖市眾愛醫院,因為當時眾愛醫院是私立醫院,給出的工資比西寧、WLMQ的公立醫院幾乎高出一倍。

  眾愛醫院就建在茫崖鎮政府的後面,嚴格來說是個精神療養院。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茫崖鎮的人就沒有那麼多了,當地病人喜歡選擇到周圍的大城市看病,不過眾愛醫院收治的病人一直不斷,方簇梅記得,大部分是從內地送過來的病人。但成因和病人的來歷,只有主治醫師知道,下面的醫生和護士都無從知曉,只要按主治醫師的要求看護病人就好。這個情況和我們科考隊有些相似。從今天的眼光來看,當年眾愛醫院的高薪,其實包含了一部分的「封口費」。

  關於眾愛醫院的倒閉時間,還是有老年人記錯了的可能。我又問她,眾愛醫院收治過一個來自內地的科考隊的人,她對這件事有沒有印象。

  沒想到方簇梅立刻想起來了。

  「記得,那個科考隊好像有十幾個人吧,來茫崖待了將近一個月,人一個接一個送進我們醫院……」

  「等等,科考隊的十幾個人都被送進來了?」我起先的欣喜和激動又被疑惑和警戒取代。


  「沒錯,」方簇梅點點頭,「時間再久我都記得,他們從湖邊回來就瘋了,明明清醒,但卻一直念叨著一個奇怪的名字,是什麼來著……」

  我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那是哪一年的事情?」

  方簇梅回憶了一下,「1983年,我剛參加工作第一年。」

  我心中轟然一下,意識到我們說的不是同一件事情。

  也就是說,1983年,有另一支科考隊曾經來過茫崖,方簇梅提到「他們從湖邊回來」,是不是基本上可以判斷他們的考察對象和目的,與我們一致?但是在我們出發前拿到的考察資料中,並沒有任何隻言片語提到過曾經有一支前輩隊伍來過這裡展開工作,這種級別的保密,動用的至少是國家層面的力量。

  我的大腦逐漸捋出了一條模糊的思路,一切線索指向了一個問題:茫崖和艾肯泉里究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不僅令兩支精英科考隊全軍覆滅,還讓上面出手抹去了一切相關信息?

  想到這兒,我有些不寒而慄。

  如果這件事真的這麼嚴重,我和詹宇升作為目前已知的茫崖兩次科考唯二倖存者,上面會這樣放任我們又跑回茫崖亂來嗎?

  還是說,我們這次回來,本來就是在上面的計劃或者監控之內的?

  我打了個冷顫。

  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與我的個人意志無關。從加入冷秋月的團隊那天開始,我就註定成為一個任人擺弄的棋子了。

  冷秋月的棋子,科考隊的棋子,上面的棋子,「它」的棋子。

  每股勢力的意圖,我都無從知曉,只能被推著向前走。

  詹宇升的兩次死亡是否也是某股勢力策劃的結果?這讓我有些兔死狐悲。

  最重要的是,從出獄以來,我經歷了太多無法解釋的事情,不僅僅讓我對外界產生質疑,我甚至無法確認我腦中的記憶是否真實。

  2006年跟隨冷秋月一同前往海西科考的「我」是我嗎?

  在湖邊青霜色的月光下殺掉了冷秋月的「我」是我嗎?

  被送進茫崖市眾愛醫院接受治療的「我」是我嗎?

  坐了十一年牢、出獄第一天就又被指控謀殺詹宇升的「我」是我嗎?

  到底那一段記憶是真實的?那一段人生是屬於我自己的?

  我到底是誰?

  方簇梅見我久久不說話,神色也不好看,用乾瘦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臂。

  我晃了晃腦袋,盡力保持理性。

  「您一直生活在茫崖鎮?那您記不記得,2006年左右,也有一支科考隊在鎮上駐紮考察過?」

  方簇梅搖了搖頭,「我在鎮上生活了一輩子了,這小地方發生過什麼事我都清清楚楚,只有80年代來過一支科考隊。06年……那會兒倒是有一件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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